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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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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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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林的风波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那会儿,我家分了一块儿白杨林地,由于它处在那坡山的村边边上,离我们家居的东坡山较远,我们一直没有有效打理,近来想到用它弄个墓地,却引来了小小的风波:

1 

近来,母亲被衰老、病痛和生活折腾得更加无可奈何了。她总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儿女们,言辞激烈地让儿女们来履行看望她的责任。

前几年,她一年几次地要求住院,我们实在忙不过来时,她就向我们要老衣,让小辈们甚感麻烦。前几天,她又打电话要让我给我的父亲推地方,说我父亲身体不行,要提前准备。 

我父亲年前是做了大病手术治疗的,现在正值恢复期,身体不行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应该还没有到急着找地方(墓地)的时候。然而放眼当下中国社会,老年人大多留守乡村,年轻人外出谋生,农村普遍呈现活力不足的现象。有些老年人担心自己的身后事,不得不在有生之年提前为自己谋划百年之后的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2

于是,我趁双休日,回乡下确认所推的那个地方和能推地的可行性。

据父母说,村子西南山坡上的白杨林里,有一块我家的林地,据风水先生讲,那里是可以当作墓地的。母亲迷信,笃信把先人葬在“好”地方,可以兴旺子孙后代的。我虽然不太相信这些风水先生谋生说辞的科学性,但对满足父母的心愿仍很在意。 

我向父母介绍我所了解的各地丧葬习俗,如印度的水葬,西域的沙埋,西藏的天藏,云贵的岩葬,传统汉人的土葬与时下流行的火葬,都是因地制宜的丧葬方式。我说,相比崖葬的架干丧,我们黄土地上的土葬实在属于厚葬了。我要表达的意思是,只要土层够深厚,葬到哪里,差别应该不是太大吧!

父母听后,勃然大怒,认为我是胡说八道,是不孝子孙,是个十足的傻子。母亲深信人“活得假,死得真”,深信做为有曾孙子绕膝的老人,阎王爷是要接到头门(一等门)的,怎么到我的认识中,却这么不值一提。在母亲的认知中,我是一个被书念坏了脑子的人,是一个不懂礼俗的人,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所以,我只好笑笑,说:“我联系挖机挖树推地就是了。”

3

我从咀头人家微信群中找到村民南某贤的微信,想通过他找到挖机主人的电话以联系事务。由于我和他不是微信好友,所以尝试几次也没有通话成功。小妹见我在群中申请加南某贤为好友的信息,便给我发来了他的电话号码。电话打通了,他在红罗山庙会戏场。他今年是我们村轮流的会家,看社戏期间负责部分日常杂务。他说他没有挖机师傅的电话,但有司机父亲的我微信,可转加微信的操作他却不会弄,等晚上回来了给我说能行不。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给我发来了挖机司机父亲的电话,并强调挖机的工作事务就是司机的父亲在安排。我被南某贤的仔细、认真态度所打动,认为他不愧为一名退伍老兵,说话办事认真确非常人可比。

我终于打通了司机父亲的电话,他回说他儿子外出干活去了,等晚上回来商量后再给我答复。终于到了晚上,电话回复说后天早上我们村有一家要挖庄基,挖完了就给我们推地。推地的时间大体定下了,我就再次向父母确认所挖之树与所推之地的准确边界。由于父母说辞不一致(母亲说有四五个粪,父亲说到少三个粪),我还是糊涂,便要求明天早上再去林子里弄个明白。 

4

3月22日早上,我给小妹打电话,问她有空了把父亲送到白杨林看看自家林地的边界,以确保掘机不会挖到别家的树木。小妹说她在种胡麻,实在腾不出时间。因为林地离家远,父亲行动不便,我又没有车辆,所以只能麻烦她。她推脱不过,便在我再次打电话时答应中午送父亲去。

我和妻子提前出发,路过村间夹道时,遇几了两位村中老人,隔着泥墙,我打了一声隔了多年的召呼。我们向西南穿过咀头东坡的夹道,再向西下山坡至村中的西河畔。河水叮叮咚咚地流着,仿佛还在叙述着我童年的往事。跨过西河小桥,再朝西爬上西山的山坡,沿新开的车道迂回到白杨树林下边。

父亲被小妹扶到林间,他大概比划了一下边界,但仍无法确指。我要求围出一块要用的地块,父亲让我纵横各步十四步,即约十四平方米的面积。我问当时是怎么划分的,父亲说,那时柴火值钱,大家跟着树大概指了一下,咱们的在正中间,推个墓地是足够的。

我用树枝围了个四方形,准备明天完成父亲近来隐藏的一个心愿。

5

3月23日早上,我托同事给我办了一天的请假手续后,便和妻子向白杨林走去。路过挖机工作的地方时,我又亲口叮嘱了一下司机:“我先去白杨林,你挖完庄基了就上山来!”

上山的路,春阳暖暖地照着,大地正在复苏,小草的嫩芽已在衰草间露出新绿,杨树挂出了絮状的花穗在微风中摇荡,柳树被春风剪出了又一春的叶子。

到白杨树林中,我选择了挖机进入的地点,砍断了那处的荆棘。在等待挖机的时候,走过来一位村中老人,他说这块树林,是东坡东头子的,每家有一窄溜儿,三四步宽的样子,怕是不够用。第二个过来看的是吴虎勤,他也说了类似的话。又过了一会儿,上山来的第三个第四个人是村民南某见和南某勤,他俩说自家的一溜儿在我家的上边。南某勤振振有辞地说,他还和我父亲一起挑过两家林地的边界。他继续说,他的老人去逝时,他曾找人看过,因为地方窄,就放弃了打算。他最后说,我家林子的宽度应小于他家的。他们的说法,显然与我父母的交待不相符,我便打电活让小妹送父亲到林子里来。

父亲还没到,我家左邻与右舍的来了三人。二叔是我的右舍,他说他家的林地在我家的下边,也有一窄溜溜。而父亲的说法是,划林地时,爷爷(当时和二叔为同一家)的划在小川地湾里,这儿就没划下。左邻的林地已经推成了地,其上有了坟头,可他们也谎称他家其中也有一块。我问二叔他怎么知道自家有一溜儿地,二叔则说他那时候小没有参与划林地的事,但应当是家家都有一份。现在,在场的人当中,父亲和左邻的南某刚是当时划林地时的当事见证人,可其他几个小辈却以他俩老糊涂了为由,不听他俩说的。

为了一块儿荒林,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仿佛那是一块什么了不起的风水宝地,弄得我没法确定自家林地的边界。我说,大家今天把自家林地的边界弄清楚,我叫的挖机已经到了,我要挖我家的一块儿地以备老人百年之后用。然而他们,跳来跳去,谁也不能确定自家的边界。

在此其间,二叔表现得十分不合作,他甚至扬言,谁若把人埋在这里,他一定会挖出来扔了,不信,试着!我当时十分惊诧:这就是我的亲二叔,父亲的亲弟弟,爷爷最宠爱的小儿子说给他病重的亲哥哥的话!一块荒林,几十年只能剁几根柴木,几乎没有经济价值可言,若可做墓地,也算是发挥了它的价值,当然这是基于各家林权人合作的前提下,然而目前,各家互不相让,也就只能继续荒芜着了。

由于没有了商量的余地,我只好气愤地说这块林地,你们不让我家用,以后你们谁也就别用了,因为我家的一溜儿在中间,我不同意,他们谁家也不能用它。最后,我只好给司机付了200元油费,打发他走了。胜利地把我的事搅黄了的众乡亲们也快乐地鸟兽散去了。留下无奈的我,和妻子无精打采的回了老家。

6

回到家已是中午时分,父亲坐在院中,面色铁青,母亲大骂我的无能和二叔的不忠。我一边劝说一边报怨父母对责任林边界说不准确。父亲说,你也看到了,我人老了,说了别人也赖着不听了,现在已无能为力了。中午饭后,我躺下思量:当时划林地时,大家就没有定下明确的界线,而到现在,各家又自说自家的地多他家的地少,相互扯皮,至使林地荒芜,无人敢动。基于以上思考,我认为那块林地本就是一块废地,也是一块事非之地,它若做为父母百年之后的安息之所并非是一块瑞祥之地。

7

当天下午,我约了出租车回到城里。晚上,二叔在微信上发语音让我劝我的母亲不要骂人。我很生气,在微信上和二叔说起当天的事,他怨我没把事情弄好。我说:“你大哥也是你的亲人,即就是占上你的一步荒地,又有什么大不了,值得你那样扎人心的说话。”他却给我带片长王某的话,说我毁林是犯法的,要给我的上级与单位反映。我说:“树林周边的林地人家都推了种地或埋人了,你作为村长视而不见却只防碍你的大哥和侄儿的事,难道中国的法律只是给我们一家制定的吗?再说,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呀!”二叔回说:人家治你,一治一个准。我于是无语了,便不再与他交谈了。

8

父母多年来给我不断提及的白杨林,由于离我家较远的缘故,我很少亲临照料;而父亲又太忙,一年只能去那山一两次。白杨林给我家的贡献只是一年砍两根铁锨把而已。林子里的老杨树,个个都长得歪来葛绑,并且身上都挂着巨大的瘤疤,既使砍了当柴,也远得运不到家中。至于保持水土净化空气,现在的山村,都要草木成灾了,杨树林的功能已可有可无了。那林地的无用,一直是父母的心病,近来忽然想到用它做墓地,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由于我教书事务较忙,给父亲收拾募地的事只能日后再谋了。这件事给我的思考是:权利的归属问题一定要界限明确,不然会风波不断;村社对村民的墓地应该留下规划地块,这是原始社会的人都能想到的事,现代人却想不到,让人困惑。通过这件事,我对曾经可亲可敬的乡亲们也有了新的的认识:他们如同山间的野草,坚韧、顽固、自私、迷信、淡漠。他们遇事,往往首先不是成人之美,而是相互阻碍,相互掣肘。所以,他们生活得并不快乐。所以,他们仍将不快乐地生活在这里,继续他们的纠缠与磨炼,而这种现状,令我深度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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