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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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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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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旧梦

老宅位于村东头。三十多年前,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遍神州大地,一切都在蓄势待发,充满着未知与希望。我们所在的小村庄也不例外,人们纷纷谋划着新生活,在宅基地的选择上精挑细选。那时的村东头,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坟地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残旧的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已断裂,半截埋在土里,像垂暮老人在无声叹息。碑上的字迹经风雨侵蚀,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猜测往昔的故事。坟洞黑黝黝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杂草丛生,草尖挂着露珠,像是亡魂的泪滴。有的坟洞被雨水冲塌了半边,露出腐朽的棺木一角,散发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令人作呕。风一吹,那股子味儿便被裹挟着四散开来,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打寒颤。夜里,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惨白的光,给坟地披上一层诡异的银纱。风在坟间呼啸而过,发出凄厉的声响,像冤魂的哭号。偶尔,有夜鸟扑腾着翅膀从坟地上空飞过,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让人毛骨悚然。哪怕是白天路过,都能感到脊背发凉,心里直发怵,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

别家都对这块地避之不及,认为在这里建房既麻烦又不吉利。然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却有着不同的想法。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眼中看到的不是眼前的荒芜,而是未来的家的模样。父亲用力地吸了一口旱烟,缓缓说道:“这片地宽敞,以后咱们可以种些花花草草,养些牲畜家禽,日子肯定能过得有滋有味。”母亲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就这样,父母毅然决然地要下了这块地,开启了他们的建房之路。

建房的过程充满艰辛。天还没亮,父亲就摸黑赶往附近山坡。开采石头时,沉重的锤子一次次砸向坚硬岩石,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咬牙坚持。装满石头的担子压弯了扁担,在崎岖山路上,他的肩膀很快被磨得红肿破皮,汗水不断浸透衣衫。母亲在家既要操持繁杂家务、照顾年幼的我们,还要和村里妇女一起编竹篮、草席,拿去集市换微薄收入补贴家用。建房前期,需先制作水泥墩。父亲将水泥、沙子、石子按比例混合,手动搅拌十分费力。待水泥墩成型,他又小心脱模、搬运,沉重的水泥墩压得他脚步踉跄。建房时,父母一同挖地基,累得腰酸背痛,才把地面平整好。砌根基用的是父亲辛苦挑回的石头,他仔细地码放石头、涂抹水泥;接着摆上水泥墩加固,再熟练砌砖,每砌一层都用水平尺反复测量。母亲在旁递砖、搅拌水泥,还时刻留意着孩子。搭屋顶时,父亲和乡邻爬上高处,在烈日下固定椽子、铺防水油纸、盖瓦。历经几个月含辛茹苦的劳作,几间瓦房立了起来。房子虽然简陋,但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家。

记得房子刚建成的时候,连院墙都没有。一到夜晚,四周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半轮冷月高悬在天空,洒下清冷的光辉,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让房子旁边的坟地更显阴森。偶有风吹草动,树叶沙沙作响,或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然而,从小在老宅长大的我们,并没有感到过害怕。也许是因为父母的陪伴,让我们心中充满了安全感;也许是因为年幼无知,对这个世界的恐惧还懵懵懂懂。我们总是在老宅里嬉笑玩耍,享受着属于我们的快乐时光。

生活在老宅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却无比幸福。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的脸上,我们总会被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唤醒。母亲总是早早地起床,为我们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她熟练地生火、做饭,动作麻利。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玉米粥、金黄的窝窝头,还有自家腌制的咸菜,就摆满了桌子。与此同时,牲畜棚里也传来了牲畜们欢快的叫声,它们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母亲准备好的草料。吃完饭,母亲会帮我们仔细地检查学习用品,确保我们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她会拿起梳子,轻轻地为我们梳理头发,把我们梳洗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着镜子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我们总是满心欢喜,无忧无虑地背着书包上学去。

印象中,母亲没有多余的衣服,常年穿着那件用手缝制、盘有五颗纽扣、肩头和前襟还打着补丁的蓝色大襟衣裳。那件衣服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母亲总是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尽管生活如此艰苦,母亲却总是想尽办法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惹人喜爱。她会用彩色的丝线为我们扎漂亮的头花,会在我们的衣服上绣上精致的小花。在母亲的精心打扮下,我们总是村里最引人注目的孩子。每当看到别的孩子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心中就充满了自豪。

老宅里,母亲养着猪、牛、鸡、鸭等牲畜和家禽,后来还养了兔子。在老宅的后院,她挖了一个很深的大方坑,里面给兔子盖上了二层小洋楼。母亲对这些兔子格外用心,她每天都会去割新鲜的青草,精心地喂养它们。兔子的繁殖能力非常强,没多久,四方形的“兔家小院”就跑满了小兔子,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长毛的。这些小兔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它们在兔窝里蹦蹦跳跳,给老宅增添了不少生机与活力。每天都有左邻右舍的小孩子围在兔窝边看兔子,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喜爱。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回荡在老宅的上空,让整个院子都变得热闹起来。后来,随着兔子的数量越来越多,我们家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了,有很多外地人慕名而来买兔子。这些兔子不仅给我们带来了快乐,还解决了我们的学费和学习用品的费用问题。

老宅的屋檐下,母亲担上几根木棍,放上纸箱子,在里面养鸽子。起初,只有几只鸽子,它们在屋檐下咕咕叫着,仿佛在诉说着对新家的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鸽子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百十只。这些鸽子羽毛洁白如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它们时而在天空中自由翱翔,时而落在屋檐上休息,成为了老宅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曾经有开饭店的到我家出高价买鸽子,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说:“鸽子是吉祥鸟,是不能吃的。它们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给我们带来了快乐和希望。”我曾经无数次看到,母亲仰望着蓝天、白云里飞翔的鸽子,目光里充满了希冀。她的眼神中,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有对我们未来的期许。

老宅总是被母亲打扫得干干净净。无论是客厅、卧室,还是厨房、院子,都一尘不染。母亲总是说:“家干净了,心也就干净了。”在老宅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缝缝补补忙个不停,把爱缝进细密的针线里。我们穿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裁剪,在缝纫机上做成的。她的手艺精湛,做出来的衣服不仅合身,而且款式新颖,很漂亮。即使是旧衣服改制,母亲也能巧妙地设计,让它们焕然一新。她还会在鞋面上绣叶扎花,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对我们深深的爱。春节到了,母亲为我们每人做好一身新衣服,新衣、新裤、新鞋、新围巾,甚至连头花都是新的。大年初一早上,天还黑漆漆的,村里刚有鞭炮声响起,我们就急着起床,迫不及待地穿上母亲为我们准备的新衣服。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的我们,美滋滋地走出老宅大门。外面正下着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为我们的新年增添了一份浪漫的气息。我们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到村子里找小伙伴玩。大家看到我们,眼神里满是羡慕,都夸我们的新衣服真漂亮。那一刻,我们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和骄傲。

老宅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香椿树、桃树,还有一墙的爬山虎。香椿的绿叶站在枝头,深情地张望着老宅,仿佛在诉说着对老宅的眷恋。每当春天来临,香椿树长出嫩绿的新芽,母亲就会摘下一些,为我们做美味的香椿炒鸡蛋。那独特的香味,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爬山虎蓬蓬勃勃地爬满了老屋顶,为老宅增添了一抹生机与绿意。每到夏天,爬山虎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为老宅遮挡住了炎炎烈日,让屋内变得凉爽宜人。桃子挂在枝头,飘散着满院芬芳。每到桃子成熟的季节,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爬上树,摘下一个个又大又甜的桃子,吃得满嘴流汁。麻雀在雪地上叽叽喳喳,唱着欢快的歌,它们为老宅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我们总是会在院子里撒上一些粮食,吸引麻雀前来觅食。看着它们欢快地啄食,我们也会感到无比开心。这些构成了我儿时最美的记忆,它们如同一幅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我们在老宅的温暖庇护下逐渐长大成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各自步入婚姻的殿堂,开启了人生新的阶段。我们在城里购置了新房,在繁华的城市里安了家。父母为了帮忙照顾孙辈,便也随着我们一同搬到城里。在城里的日子,他们变得更忙碌了:每天清晨,父母早早起床,精心准备一家人的早餐。随后,母亲承担起家务琐事,洗衣、拖地、采购生活用品,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入微;父亲则主动帮忙照料年幼的孙辈,陪孩子玩耍、给孩子讲故事。

可老宅却因此被冷落,变得冷冷清清,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响。它像一位孤独又执着的老人,默默矗立在那里,见证着岁月的流转。父亲心里始终惦记着老宅,隔三差五便带着孙辈回到那个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地方。他拿起扫帚,清扫着院子里飘落的树叶与堆积的灰尘;拿起工具,仔细修缮着门窗桌椅,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破损。他常常念叨:“等孙辈们长大些,我和你妈还得回去住。这老宅是咱们的根,根可不能丢啊。”然而,世事无常,还没等到孙辈长大,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如今,每当回想起父亲的那些话语,愧疚与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老宅还在,可那个一心想要回去的人却已不在了 。

如今,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母亲的脸庞,可她对老宅的那份眷恋,却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每年,母亲总会多次回到那座承载着无数回忆的老宅。一回到老宅,母亲便立刻忙碌起来。她手持锄头,弯下身子,认真地除去院子里疯长的杂草。那些杂草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密密麻麻地占据着院子的每一寸土地,可母亲却丝毫没有懈怠,额头上布满汗珠,也只是抬手随意擦一擦。除完草,她又走进屋内,拿起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旧家具上一层又一层覆盖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专注,就像在擦拭着一段段珍贵的过往。我看着母亲如此辛劳,心里满是心疼,忍不住埋怨道:“妈,您这又是何苦呢?出这闲力气干啥,反正又不回老宅住,过不了多久不就又脏了?”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我,眼中满是温柔与深情,说道:“憨闺女,你不懂,叶落归根,我总有一天是要回来住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藏着我和你爸的回忆,到处都是你们小时候活蹦乱跳的影子,我怎么舍得把它们丢在这儿不管呢。”

望着母亲那忙碌却坚定的身影,我的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水。在这一刻,我终于深深明白,老宅于我们而言,早已不是一座简单的房子,它是我们一家人生命的起源,是我们的根。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镌刻着岁月的故事,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牵挂。无论时光怎样流转,无论未来的路通向何方,老宅始终是我们心灵最后的归宿,是我们记忆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眷恋。

该文发表于《牡丹》2025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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