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对根的情义

爱是孝的基础，只有爱之深，才有孝之切；孝是爱的延续，只有孝之真，才有爱之纯。母爱绵绵，孝心款款。这世界可以没有繁华的高楼、灿烂的灯火，但只要母爱在，就能繁衍生命；孝心与母爱同行，生命才会大放异彩，变得如此美丽而晶莹。儿女对母亲的爱，便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题记

近日，读了唐振良先生的组诗《写给母亲的诗》，作者字里行间对母亲的爱戴、思念与孝心，让我数次不忍卒读，潸然泪下……

《雷阵雨夜》《致母亲》《感念母亲》是诗人为在世母亲所作，字里行间满含深深的愧疚。彼时，诗人安居条件优渥的大都市，而操劳一生的母亲，却蜗居在“阴暗、潮湿、孤寂”的小土窑洞里。远方的儿子，在雷雨之夜、阴雨时节，又怎能不思念重重、忧虑忡忡？“借一阵风雷跨山越水/牵住了屋前的梧桐树”（《致母亲》）。这也是许多子女共同的无奈：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女抚养成人，儿女们扎根城市后，母亲却因落叶归根的执念，不愿拖累子女，依旧守在乡下的陋室里，让远方的儿女牵肠挂肚。但这份挂念，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父母健在，便是儿女最大的慰藉。感慨至此，诗人挥笔写下：“母亲像一棵大树/我们是树上的枝桠/她把根子扎得深深/极力吮吸养分/源源不绝地/供给我们/我们茁壮我们荣光/便有了/绿叶对根的情意”（《感念母亲》）。大树与枝桠，何其贴切的比喻！母亲的一生，恰如一棵大树，倾尽所有汲取营养，滋养着枝桠蓬勃生长。儿女“茁壮”“荣光”之后，怎能不对母亲生出“绿叶对根的情意”，满怀无尽的感恩？

人生如梦，风云变幻，沧桑起伏。一向硬朗的母亲骤然跌倒，患上了脑血管病，落得半身不遂。噩耗传来，如同晴天霹雳。说来也怪，据诗人回忆，前一晚他便做了个“晦涩”的梦：梦里见到一盒五个字的中成药，可他绞尽脑汁，竟一个字也认不出。身为文人的他，清晨醒来还在思忖：今日怕是要遇上什么难题？此刻，望着突然失去自理能力的母亲，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已静止……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但苍天并未留情，现实终究是现实。冷静之后，无尽的痛苦席卷而来。他无法想象，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竟会骤然走向落叶、凋零与枯萎。诗人亦是一名医生，可想而知，彼时他的心中定有千万个声音在呐喊，想要挽救母亲，却终究无能为力。数年后，可恶的病魔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无尽的悲伤如惨淡的阴云，在他心头萦绕不散。父亲早逝，母亲曾与子女们相依为命，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悲痛欲绝的诗人，将对母亲深沉的爱与思念，凝作一行行诗句，以此慰藉内心的伤痛。《人到伤心处》《痛失母亲》《我想伴母亲睡上一夜》《给已故的母亲打个电话》《昨夜一直梦见妈妈》《冬夜为母亲守灵》等，皆是这段时间的作品。在这些文字里，诗人以诗寄情，诉说着对母亲的怀念，记下了这份生死难舍的依恋：“……在雨的大街上徘徊/我觉不出冷/泪水无声地漫过/如火的心田/……/可 此刻/泪竟如此的容易”（《人到伤心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寥寥数语，便将诗人痛失慈母的肝肠寸断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人想起，从此“回到家乡/没有了落脚之地/满心欢喜 抑或是/满腹疑虑/没有个倾诉之处/……/乡邻故友/姊妹弟兄/谁人能替代母亲/——那博大的襟怀”（《痛失母亲》）。是啊，除了母亲，谁还能与我们分享悲喜，谁又能拥有这般无私博大的胸怀？此后归乡，唯见“乡下老屋子/荒芜芜寂寂然”（《痛失母亲》）。这般光景，怎能不叫人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直至肝肠寸断！在母亲棺木入土的刹那，诗人突发奇想：愿伴母亲睡上一夜——“切身感受墓地的/苍凉与凄冷……感悟夜猫子尖叫/狼嗥鬼泣/土地的闷热与潮湿……/我的心绪总是/悠悠飞绕在你身旁/与你的灵魂并列一起/仿佛消失了棺木/消失了土层/消失了时空间隔……”（《我想伴母亲睡上一夜》）。此时此刻，悲痛到极致的诗人，一颗心仿佛追随着地下母亲的魂魄，在阴阳两界间徘徊游走……此情此景，怎不令人潸然泪下？

“每逢佳节倍思亲”，失去母亲的日子里，诗人总忍不住想给亲爱的母亲打个电话。可每当拿起话筒，这份心念便瞬间化作茫然。“苦苦的我不知道电话号码/‘114’查询台处于盲区/……/知你安睡地下四五米深处/却无法查询……/心的触须频频扭动/再无缘也无法牵通”（《给已故的母亲打个电话》）。是啊，自此与母亲阴阳两隔，便再也无法互通音信了。那就只能在梦里与母亲相见吧，于是便有了《昨夜一直梦见妈妈》这首诗。诗人懊悔没能留下母亲“攒了一辈子的破衣旧絮”，不能再“睹物思人”，无法立体地“感悟妈妈的体温/感悟妈妈的嘱托”（《昨夜一直梦见妈妈》），唯恐连梦境也变得寡淡无味。此刻，我想起闻一多先生的诗句：“相思，有泪洒着/还好一些/难耐的是没有泪的干相思”。生死离别，本就是人间至痛。从此之后，便只剩“娘想儿，一阵风；儿想娘，在梦中”。诗人为母亲守灵时，望着母亲“绿的裙裾/花的软鞋/枯瘦的手指/……竟是单薄至极”，不由得心生祈愿：“真想与你/共睡一床被子/重温我们的/人间缘分母子情深……”（《冬夜为母亲守灵》）。此情此景，足以感天动地！我的双眼不觉模糊，替这位孝子默默祈祷：母子今生情未了，来生再续缘——母亲，来生，我们还做母子，我还做您的儿……

夜深了，我倚坐窗前，仰望夜空。天边繁星闪烁，银河璀璨。夜色，竟是如此温柔。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透过漫天星子，我仿佛看见：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对根的无尽情意，悄悄诉说……

首发于2014年4月15日《长治医学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