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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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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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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黍记

在我们豫西老家,玉米向来被称作蜀黍,周边洛阳下辖的几个邻县,老百姓也多唤作玉蜀黍。小时候只跟着村里人口叫,从没想叫法的来由,后来外出读书上学,翻课本、看地方志,我才知晓它规范的学名叫玉米。天南地北,各地对这庄稼的叫法千差万别:北方平原多称苞米、棒子,云贵川一带叫包谷,两广粤语谓之粟米,闽南当地则称番麦。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过各式各样的称呼,可时至今日,我依然固执地习惯叫它蜀黍。这两个字不是书本里生硬的名词,是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乡土印记,带着豫西土地独有的印记,怎么改都改不过来。

蜀黍成熟之际,是乡下农人最忙也最累的时候。田地里的秸秆长得高过人头,层层叶片交错缠绕,走进青纱帐里,外头的太阳都透不进来,空气闷得发潮,脚下泥土混着露水沾湿裤脚。农人要弯着腰,在密密麻麻的植株间一点点挪动,逐株摸索着将饱满的棒子逐一掰下,胳膊时常被坚硬的叶边划出道道红印。掰好的蜀黍棒子装进竹筐、布袋,装满之后再肩扛车拉,浩浩荡荡运回家小院。家家户户的墙根、屋檐下,很快堆起小山一样的蜀黍堆。故而在豫西故土,收玉米这农活,我们从来都直白地叫作掰蜀黍。

玉米传入中国的历史并不算久远。它的原产地远在大洋彼岸墨西哥、秘鲁交界的安第斯山麓一带,千百年都是美洲原住民赖以生存的主食。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在一四九九年第二次远航航行中,将蜀黍种子带回西班牙,随后商人、传教士往来通商,种子才辗转漂洋过海,一步步传遍世界各地。直到明朝末年,蜀黍已经跨过南北,在我国十余省份广泛落地生根。我闲暇时翻过几本地方农事古籍,私下悄悄猜想,咱们河南境内的蜀黍种植,大抵是顺着山道从四川一带传过来的,“蜀”本就是古时四川的代称,这或许便是“蜀黍”一名由来已久的缘由。

蜀黍颗粒饱满、体量硕大,单颗籽粒远比小麦、稻谷厚实,同等地块之下,产量自然高出许多。古时候天灾频发,小麦、水稻稍有旱涝便大幅减产,极易闹起饥荒,而蜀黍耐旱耐贫瘠,坡地、薄田都能栽种,收成稳定,能让更多底层百姓填饱肚子。也正因这份饱腹济饥的实用用处,它才能跨越山海,在全世界各地落地生根、广为种植,成为全人类不可或缺的粮食作物。

年少时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纳凉,常听村中白发老人闲谈,有人发问,一年四季各样农耕诸事,哪一样最繁琐、最费心费力?在场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人异口同声给出答案:种蜀黍、收蜀黍。老人们口中说的,便是几十年前农耕机械化尚未普及的旧时光,所有工序全靠人力,半点投机取巧的法子都没有。

种蜀黍从头至尾处处耗费人工。开春整地之后播种,小麦可以依靠楼车顺着田垄匀速撒播,种子汇成细流均匀落进土里;水稻更省事,大把稻种直接灌满水的水田即可。唯独蜀黍,播种时要蹲在地里,种子一粒粒点播入土,每一个土穴不过三四粒、五六粒,一亩地弯腰点播下来,腰常常酸得直不起来。等到春雨落地,蜀黍苗破土而出,还要逐株剔苗,仔细分辨强弱幼苗,留下粗壮苗株,拔掉瘦小孱弱的,一垄地走下来,不知要弯腰多少次。小麦长出后无需剔苗,水稻后期直接插秧移栽,不用费心取舍幼苗,唯独蜀黍,从出苗、松土除草到追肥施肥,全程都要守着每一株庄稼打理,一株都不能落下,人工成本翻了好几倍。

待到金秋秋收时节,各类庄稼的劳作差距更是明显。谷子、大豆、小麦全都能成片收割,大把秸秆捆成一堆,唯独蜀黍工序繁复。先要一个个掰下沉甸甸的棒子,再手持镰刀一棵棵砍倒秸秆,捆扎成粗壮草垛,人力推车一趟趟搬运回家。蜀黍棒收回院内空地,还要蹲在地上一层层剥去青绿外皮,梳理干净干枯的苞叶,随后一根根绑扎编成长长的蜀黍串,悬挂在屋檐、院中大槐树的枝头,通风晾晒风干,避免受潮发霉。

冬天农闲无事,村里老人孩童便围坐在堂屋火炉边,一颗颗剥下蜀黍籽粒。旧时没有脱粒机器,家家户户都用琢磨出力的小窍门:取一根铁棍,在蜀黍棒表面划开几道深纹路,再拿一根已经剥干净籽粒的蜀黍芯,两根棒子贴住相互对搓,籽粒便会往下脱落,比用手硬抠要快上不少。地里收割完毕后,泥土里会留下一截坚硬的蜀黍茬,尖锐扎脚,开春耕种容易损坏农具,入冬后还要扛着镢头下地,一镢头一镢头把茬子刨出土,清茬,一茬蜀黍走完完整流程,前后大半年,步步细碎,道道费力,让农人流了数不清的汗水。

蜀黍一身都是吃食,从古至今,乡间百姓摸索出各式各样的吃法。还未完全成熟的嫩蜀黍,带着一层薄皮上锅加水慢煮,煮熟后剥开外皮,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软糯多汁。如今许多农人摸准了城里人的喜好,不等蜀黍完全干透,便趁着鲜嫩采摘嫩穗,装进三轮车拉进城沿街售卖,反倒比等到秋后晒干售卖更值钱。煮蜀黍是街头巷尾最受欢迎的市井小吃,热气腾腾捧在手里,大人小孩都爱吃,近些年也常常登上家常餐桌,成为素菜之外独特的粗粮配菜。除了水煮,近些年街边小摊又兴起烤蜀黍,炭火慢烤,外皮微微焦糊,内里香甜软糯,别具一番烟火风味。

嫩蜀黍籽粒剥下来,搭配青椒、肉丝清炒入菜,清甜鲜腻;完全干透的籽粒,可以倒进铁锅小火干炒,嚼起来香脆解馋,更能加工成蓬松香甜的爆米花。如今商场、影院随处可售卖爆米花的摊位,香甜气息远远就能闻见。幽暗影厅里,年轻男女观影,怀里捧着一桶雪白蓬松的爆米花,边看边轻声说笑,一口酥脆入口,平凡日常里,藏着最简单踏实的幸福。

蜀黍磨粉之后,日常食用的路子更广。粗磨加工的蜀黍糁子,加水慢熬成粥,便是家家户户常喝的玉米粥。豫西山区海拔偏高,昼夜温差大,庄稼生长周期更长,山地里种出来的蜀黍质地紧实,磨出的糁子熬煮之后,粥水浓稠醇香,入口回甘,是远近闻名的乡土特色吃食。细磨的蜀黍面,单独蒸制口感粗糙,掺上少许白面调和,便能蒸黄面馒头、烙玉米面薄饼。虽然口感比不上细腻顺滑的白面面食,但在物资匮乏、细粮紧缺的年月,能吃上一顿黄面馍,已是乡下孩子难得的口福。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最难忘、再也吃不到的美食,是伯母亲手做的炒黄面疙瘩。

上世纪七十年代,豫西乡下日子清贫,家家户户存粮有限,温饱都解决不了。我那时候刚上小学,放学归家的时间离晚饭还有一大截,常常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家中瓦罐、橱柜空空荡荡,找不到半点零嘴充饥。当时伯母已经年过六旬,花白头发,还是旧时裹足老人,一辈子守着乡下院子,性子温和,待人宽厚。

每到秋收、春耕农忙时节,家中长辈全都扛着农具下地劳作,偌大院子里,只剩伯母一人留守照看门户。她远远看见我耷拉着脑袋进门,一眼便能瞧出我饥肠辘辘,总会轻声拉住我询问饿不饿。小孩子不懂遮掩,每次都老实应答,饿得很呀。伯母听完便笑着宽慰我,转身走进灶台,即刻给我做吃食,做法简单,出锅又快又香。

她掀开储藏粮食的瓦罐盖子,舀出少许蜀黍面,倒进粗瓷大碗,撒上一点点细盐调味,再添少量清水反复抓揉搅拌,揉成大小不一、半软半酥的不规则面疙瘩。随后引火点燃灶台柴火,铁锅烧热,极少放油,多数时候干脆不放油,纯粹干炒。伯母手持木饭铲,站在灶台前不停来回翻拌,文火慢慢烘炒,不让疙瘩粘锅糊掉。不过一小会儿功夫,面疙瘩便炒得外焦里嫩,醇厚的粮食香气填满整个小院,趁热盛进粗瓷碗递到我手中。

我们豫西老家有固定叫法,无论籽粒是白色还是金黄色的蜀黍,磨出来的面粉统一称作黄面,只有小麦磨的细粉,才叫作白面,所以伯母将这道简易小吃唤作炒黄面疙瘩。入口初尝带着一丝丝淡淡的涩味,细细咀嚼之后,谷物本身的清甜慢慢散开,在缺吃少穿的苦日子里,这一碗热乎乎的炒疙瘩,便是充饥的最好美味。长大以后,我走遍各地城市,尝过酒楼饭店各式各样精致点心,却再也未曾吃到过那样可口的炒黄面疙瘩。如人到中年,偶尔回想童年这段小事,仿佛嘴里都忍不住要流出口水,还有那诱人的炒黄面疙瘩。

蜀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废料,全部能派上用场。等到深冬时节,地里收回的秸秆、刨出的蜀黍茬,剥净籽粒的蜀黍芯,经过秋风冬日彻底干透,都是农家最易得的燃料,烧锅做饭、夜晚取暖御寒,一整个寒冬的烟火,大半都靠着这些庄稼废料支撑。我儿时最爱在灶台边摆弄蜀黍芯,取七八根干燥芯棒,两两横向错叠,一层一层往上搭,能搭到七八层高,外形像缩小版的楼房框架。在框架中间引燃火种,空气流通顺畅,火势通透、燃烧充分,火苗窜起来暖烘烘的,蹲在旁边烤手,暖和极了。

除此之外,新鲜柔软的蜀黍秸秆、青绿苞叶,可以切碎喂家里牛马、毛驴这类大牲畜,是上好的饲料。待秸秆干透,还能运到粪坑,与黄土、牲畜粪便混合堆积发酵,经过一整个夏天腐熟之后,变成肥力十足的农家肥,开春撒进田地,滋养来年地里的庄稼,循环往复,一点不浪费。

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乡下田地慢慢普及收割、脱粒机器,从前繁重的人力工序,如今一台机器短短几小时便能完成,再也不用全家老小耗费数十天辛苦劳作。每当路过蜀黍地,望见层层青纱随风起伏,就会想起童年有关蜀黍的记忆。那些忘不掉的童年往事,伴着蜀黍特有的清香,永远沉淀在我心底,成为一辈子不曾磨灭的乡土记忆。

该文发表于2026年4期《渤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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