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冬天,阴雨连绵。难得天晴,我正在地里弓着腰干活,忽听有人喊:"任红、任红。"我抬头一看,生产队长穿着军大衣站在马路上,长筒雨鞋上溅满了泥浆:“征兵开始了,你不是想当兵吗?明天就可以去公社体检"。”
风吹的枯稻茬像小蛇一样沿着田埂嗖嗖滑过,随着队长的喊声刺破冷雾。我手一颤,锄头差点掉进泥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踩着泥泞的田埂小路赶到了公社。体检很顺利,唯一卡壳在体重这一关:征兵体重要求最低90斤,可我不管怎样屏息凝神,秤杆就是颤悠悠地停在89斤。负责登记的干部蹙着眉头说:“差一斤也是差,回去多吃点,三天后到区里复检。”
因路途遥远,去区里复检时,公社派了辆漆皮剥落的解放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小伙子,有人紧张得掌心沁汗,有人兴奋得嗓门洪亮。汽车在坑洼颠簸的土路上蹒跚前行,沿途熟悉的村子一个个迎面走来,又一个个向身后退去,我的心也像母亲收谷时的簸箕,上下翻腾。
“长大当解放军”是我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小时候村里放电影,只要八一厂的五角星一亮起,我浑身血液就沸腾。一次看完《红色娘子军》,我魂都丢在了剧情里,甚至把作业本名字都改成了“洪常青”。
汽车行至一个集市,蒸腾的香气混着小贩的吆喝扑面而来,馋得我胃里咕噜作响。抵达区体检站后,一切依旧顺遂。“下一站称体重。”我一听,心倏地悬到嗓子眼。瞅着还有时间,赶忙找到一家面馆,囫囵吞下一海碗面条,又向店主要了一瓢沁凉的井水灌下。当我像孕妇般鼓着肚子踏上秤盘,秤砣终于稳稳压在了45.8公斤的刻度上。
随后的日子,又是阴风冷雨,可我的心却像晒透的棉被,蓬松温暖,满目萧索的冬景在我眼里竟似山花烂漫的春天。
一天下午,我扛着柴捆回家,发现家里来了两位身着藏蓝中山装的干部。姐姐暗中拽我衣角:“来家访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满脸愁容一言不发,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少顷,年长的干部对同伴低声:“那这一家就算了。”我一听慌了神,一个箭步堵在他前面:“不,我要去当兵!”年长的干部怔了怔,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今年去不了,明年还有机会。”
父亲回来时,除了我和母亲,家里人都已睡下。“爹,我要去当兵!”我嗓音发颤。父亲沉默着,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皱纹深邃的脸忽明忽暗。良久,他吐出一口烟对母亲说:“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家里少张吃饭的嘴。”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露水,匆匆赶到公社,告知武装部长父亲已同意,并再次表达了心中烈火般的决心意志。此后,我成了公社武装部的常客。
部长被我缠的头疼,揉着眉心叹气:“8个指标,10人过检,你最瘦小,明年再来吧。”可我偏不死心,继续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他。
入伍前一周,我又去武装部。部长正和一位四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交谈,见我来了,突然说道:“文书记,这孩子为当兵跑断了腿,我看就算没指标,他都能扒着军车跟去部队。”
那位被称作文书记的上下打量我,忽然问:“每天走多少里路来公社?”我答“来回二十里。”他沉默着转了转手中的钢笔,笔尖的蓝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圈:“你等等。”随即抓起桌上的黑色老式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雷部长,听说区里空出个征兵名额?”
话筒里沙沙作响,大意是有个名额,但已调剂给别的公社。“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这有个孩子不知跑多少趟了,现在赖在公社不走了。”
“区里没辙了,我试试县里。”不一会儿,电话铃骤响,文书记紧贴话筒,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笑逐颜开:“谢了老哥!下回请你喝酒!”
放下电话,文书记眉飞色舞:“三都还是山明,有个兵去不成了,名额归咱们了,赶紧补档案上报!”
我情不自禁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喉头却哽的生疼说不出话,只有泪水肆意流淌。他拍拍我肩膀:“到部队好好干,给陶洲公社增光。”
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袖口沾着蓝墨水渍,身上有股熟悉的烟叶味,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多年后,部队整理干部档案,我的材料里竟惊现两个出生年龄:一个是真实的1965年7月(公历为8月),另一个赫然是1964年12月,就写在入伍登记表上。干部部门的同志严肃地说:“这得开证明更正,需要户籍和公安部门的章。”
我顿时一头雾水,坚称不可能,我就是1965年7月出生的,况且入伍时,我根本没填过1964年12月这份表格、这一信息!
我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惊飞了栖息在窗外树枝上的麻雀。
我打电话问家里人,让他们仔细回想,是不是他们填的。家人异口同声否认,还反问:你本来就是65年出生的,要填也是填65年,或者填小一些,怎么可能填大到64年?
电话线那头,父亲急得拿烟杆直敲桌子,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打电话给转业回家、在派出所工作的战友,请他帮忙打听。电话里,他和同事调解纠纷的声音不时掺杂其间。
不久,消息传来。原来,那天下午我从公社离开后,因时间紧迫,正是文书记亲自和公社武装部长为我做的档案(那时农村孩子既没有正规户籍,更没有档案)。考虑到当时征兵条件是年满18岁,而我只有17岁,起初填年龄时便直接写了1964年8月。后来,档案做好后,文书记像是想起什么,又重新填了一张表,改为1964年12月。也正是在这张表上,还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将“谷任红”写成了“谷应红”。
战友说文书记已经退休了,但当年的文书还记得,说书记那支老钢笔漏墨,把表格都洇花了。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再次泪流满面。突然想起体检那天,面馆老板说我“吃了面也像根竹竿。”原来当年差的不只是一斤体重,还有一岁光阴。
我心里暗暗决定:不再找家乡民政、公安部门调查“纠错”了,1964年12月就是我的出生年龄,是我从心底认可的第二个生辰。此后,我工作单位几经变动,部队每次清理干部档案,让我开证明证实是1965年出生,我都说不用了,我认1964年这个年龄,最后一次还郑重签了名。
签名时,钢笔突然断墨,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文书记紧锁眉头,神情专注填写表格的身影;看见武装部长被我纠缠时无奈又带着疼惜的神情;看见文书在一旁小心翼翼整理资料的模样。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成为我此后最温暖的光!
上个月写了个小稿《远山的呼唤》,有战友看后给我私信:那时好像是18岁当的兵,你怎么17岁就来了?按年龄你应该今年才退休,怎么去年就退了?
电脑屏幕下老花镜的反光里,敲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住,往事如后拉枪栓般清脆!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答案,就以此文一并回答吧!
窗外一阵凉风,我摩挲着抽屉里泛黄的入伍通知书,印刷在纸上的字体早已模糊,而钢笔书写的字迹异常清晰!这张文书,是岁月盖在我生命上的邮戳,是无数双温暖的手为我托起的朝阳!四十三载春秋,我带着这个“错位”走遍千山万水,这不是档案的笔误,这是一个时代的温度,是一个群人的赤诚,是永远鲜活的青春印记!今天,这抹蓝墨水早已渗进我的血脉,化作生命里最珍贵的年轮,它让我说明白:有些错位,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有些改写,是最深的成全;真正的光明,从来不在档案的铅字里,而在那些为你点亮过生命的人心中!
月光洒进窗棂,墨迹里的蓝墨水突然鲜活起来——那是文书记漏墨的钢笔,是武装部长指间的烟草味,是无数双手为我铺就的、永不褪色的军旅征途!
那些帮助我、托举我、为我改写过命运的人啊,时光虽然能侵蚀烂柯人手中的斧子,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身影、你们的温情,将如光明山的晨曦,永远照亮我生命的每一个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