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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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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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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驹之瞳

我一直没有说出来,是怕人不相信或说我梦呓;我没有说出来,又老是想起,像是噎着,譬如今天。

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出来散步。眼前的街道,又渐渐现出另外一种质地。它不再是通往我要到的地方的路径,而是变成了一条凝固的黑色河床……

去年,我在燕子矶租房陪孩子读书。每天清晨赶地铁上班,看到无数张惺忪的睡眼在眼前晃动,我就越来越意识到:我们就是这些河床中溺水的磷火,明灭、漂浮,在惯性的推动下相互撞击又溃散。

而我,就是这亿万磷火中的一簇。和大家一样,我一直以为河床就是世界的全部,而彼此的碰撞就是人生的意义。

曾经,在勤奋的训练工作中,我为完成一次演练、一次重大任务而欣喜,也曾在深夜的茶室里和朋友——另一簇磷火碰撞,误将那一瞬间的光华当作永恒。我们为工作奔波,为生活劳作,为家庭付出…… 在人前甚至朋友圈炫耀刻意包装的光鲜,焦虑彼此明灭的亮度和频率——并把这一切统称为"生活"。

直到一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加班到凌晨,错过了末班车,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路上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他反反覆覆地听一支歌,“这世界,在撒谎,梦与想,不一样”,唱得撕心裂肺。我透过窗户看外面,不知是因为倾斜的雨还是车里悲伤的歌,把南京的霓虹灯弄得扭曲、流动、冰冷,它们倒映在湿滑的柏油马路上,令我觉得一阵阵窒息。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蹦进一个想法: 我们天天这么忙死忙活,究竟为的什么?这陀螺似的没完没了的转动,与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有什么分别?恍惚间,脊背上一阵阵寒意直通心窝。

从那天晚上开始,似乎我就患上了一种"视觉症"。上班。交流。生活。一切,都如以前。但是我发现,很多时候,我看到的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会议室的唇枪舌剑,像是鱼缸里的鱼咕噜咕噜吐着气泡;地铁上塞得严严实实的人潮,像一片无声蠕动的迁徙蚂蚁。我看到同事们脸上精致的妆容,和那妆容下面精致到无法掩饰的磷火,疲惫、飘忽。

我开始失眠。我在午夜一个人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夜市仍然川流不息的"河床",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我不厌世,只是我突然无法再对自己、对他人解释"活着"的定义。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

在南京燕子矶的公寓房。那是我做了一个关于坠落的噩梦、惊醒后起来喝水的一个夜半时分,在32层,我站在阳台朝着外边看的无意间,我的眼睛被刺痛了——在两栋更高耸的楼的夹缝间,在那如金色一般天幕的上方, 是一片纯粹的、凡俗世界里没有的黑。那黑里,它就站在那里。

一匹纯黑的、墨绿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马。

它违反了所有的原理和常理。它不是站在某栋楼的楼顶上,它是站在“空间”的楼顶上。它的黑,不是黑颜色的黑,是玄黑、“无”的黑。

我住的房,隔音玻璃很好地阻挡了城市的噪声,而我看到它的一刹那,比物理静寂更静寂无数倍的静,直接轰鸣在我的脑子里。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死死地握着水杯,却无法把头从它那里挪开。我看到了它鞍鞯的寂静,那是一种有形的寂静,它让周遭的光都弯曲了。而当我鼓足了勇气,看着它的眼睛时——我几乎要瘫倒了。

那根本就不是眼睛。那是两个在旋转着死亡的“宇宙”、是脉冲星。是极端的物理现象,极端的精确,极端的冷酷,对一切都不在乎。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情绪、记忆、爱和爱过的人以及被爱,被那两道目光一束束地穿过、扫描、分析,然后像对待所有不相干的数据一样被归类、存档、备查。

我感到自己不再是所谓的“万物之灵”,而只是一个“被观察的样本”,一个…… !

最可怕的是,我清楚地知道它在干什么。

当隔壁夫妻在哭喊着争吵时,我看到它瞳孔的轻微波动,那哭喊声在空中似乎被一个无形的滤波器捕获、延长、转码,然后变成了一串东西,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出它的复杂性,那是一串由光点和线条组成的坐标,瞬间射向太空。此时邻居家婴儿突然惊醒啼哭,哭声穿透墙壁与那串坐标产生共振般的颤栗。

这时,我的手机亮了,一个称我为“老师”的学生发来消息,诉说他失恋后痛苦不堪的心情。我的心收了回来,正准备给他回信息,却突然看到一团看不见的粉紫色的忧伤的云团,正从他住的公寓里升起,就被那匹黑马脚下看不见的力量按了下去,像一把大熨斗一样,无情地压过去,碾过去,慢慢地融入了城市背景噪音里,成为了那片巨大黑暗的一粒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小到不能再小的尘埃。

我瘫倒在地,却倏忽明白了: 我们的一切,快乐,忧伤,生离死别,于它,都是原材料。哭泣是坐标,心碎是背景噪音。

我看着夜市里互相拥吻的男男女女,他们身周蒸腾起的炽热能量,还没有来得及升起多少高度,就被冷却、重塑成了远处天际一星点微茫的、新生的尘埃,落在了那匹黑马的蹄下。

而这匹黑马却不说话,不判断,不干涉,只解读和存档。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是不是变成孙悟空了?但却一点没有火眼金睛、腾云驾雾的快乐,反而更难受了:我找不回曾经的“生活”了。

在茶馆听到别人的笑声,我会想,这一阵声波的坐标会被星图记录在哪个角落?看到俄乌冲突、以色列空袭的画面,巨大的悲痛会让我窒息,因为我仿佛看到,电视新闻播报的所有伤亡数字,这些惊恐、破碎、血淋淋的灵魂,正在被那匹黑马无声地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暗物质里。

我是个怪物了:人的心脏,却有了“神”的一部分视角。但,“看见”的代价,是我内心彻底的惊悚与孤独。

我辗转反侧,思考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周末,在去矶子燕江边散步的时候,我字斟句酌地告诉妻子: “说我看见一匹马、黑色的马,还有它眼睛里的星、脉冲星……”

我尽量说的通俗详细,尽量不让她担忧害怕,但没等我说完,我就知道我过滤了——她打断我的话,摸了摸我的脑门说:“你别想太多,儿子懂事晚,等他高考完,我陪你回老家散散心……”

那一刻,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把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告诉人们。我于是打消了告诉常伴我一起散步的亲近朋友阿龙的念头。 同事小张照例分享着他新买的盲盒手办照片,二次元角色夸张的笑容刺得我的视网膜生痛。

我想,他们的心是安的,他们活在河床里,做一朵明灭的磷火,这难道不好吗?不是一种幸福?!而我的“看见”则是一种无形的惩罚。

从此,我开始沉默。我照样天天上班,见人微笑,点头,开会……但一到闲暇时间,我就用来到窗前,和它——那匹墨驹——无声地对望。它是刽子手,如今也是我唯一的知音。是带来真相的恶魔,也是最能证实我并不是疯子的证人,不,应该说“证马”。

直到今夜。

今夜开始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远处江风呼啸,近处汽车飞鸣,接下一对恋人忘情拥吻在一起,全然不顾身边来来往往往的人的异样。

但到午夜,空气里的弦,仿佛突然就被绷紧到了极致,并发出“”吱吱”好像要断了的声音。

它又出现了,这次站在紫金大厦的上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都像一个凝固的判官。

然后,它垂下了头颅,是的,我没看错也没说错: 它垂下了头颅。

但就是这么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它亿万年的时间和重量。它衔上了那道由寂静构成的缰绳。

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寂静竟活了,活成了一道扭曲的、震颤的引力波,一道可见的法則!

但见黑马温柔地、怜悯地,将这道缰绳,轻轻缚在了我们脚下这颗地球的轴心上,对,地球轴心上!

没有声音。但一会,不是仿佛,而是真的听到世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来自地核深处的呻吟,我书桌上的水杯微微颤动。小区里所有的汽车突然同时响起了警报,然后又同时静默。流浪猫群聚集在垃圾箱旁齐刷刷仰望星空喵呜不止。远处几声犬吠,充满了原始的恐惧。窗台上绿萝叶片无风自动卷曲成问号形状。

它开始向前迈步。

拖动。

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我站着的、以为坚不可摧的大地,这座巨大的囚笼,这艘载着所有人类的伟大和渺小、载着所有人类的崇高和卑劣的方舟,轻轻地、舒缓地晃动了一下,然后脱离了它运行了亿万年的轨道。

一种失重感抓住了我,这不是身体,是灵魂。我们,这七十亿磷火,连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和未来,我们的爱与恨,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温柔而坚决地拖离太阳系,拖向虚空的深处,那片连时间本身都可能迷失的绝对领域。

新一轮的流浪,开始了。

我握紧了窗框,看窗外。南京城的灯火依然阑珊,马路偶有稀疏往来的一两个人、一两辆车。低头点开手机,抖音上照样热闹得很: 卖货的卖货,熬鸡汤的熬鸡汤,充斥着各种热点和喧嚣。

没有人发现,也许有那么一两个敏感的人,会突然一阵心跳和战栗,然后抬眼望望天花板,再想想是天气或疲劳的缘故,于是或继续睡觉或低头看手机。

但我知道,我们的航行方向变了。目的地被删除了,只剩下航行本身。

我蓦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匹墨驹,它不是毁灭者,它只是一个领航员,它负责执行宇宙里一项我们无法理解的指令。而我们的悲欢,并非无用并非毫无意义,我们被纳入了另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远为宏大的意义系统之中。

我还是那溺水的磷火,但我终于知道了河床并不是全部。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一个刊物的约稿催了几次了,明天得交了。我还是会为孩子的婚姻和学习焦虑,我还是会渴望爱和理解。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在我写稿子的时候,在我与妻子争吵又和好的时候,在我为衰老和死亡恐惧的时候,我们这整颗星球,静默的、永恒的,在深黑的宇宙漂流中,向着未知的彼岸,流浪而去。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似在谱写最后的安魂曲。

原来,活着,就是在这浩瀚无边的流浪中,努力发出一点微光,并试图在另一簇磷火身上,找到短暂的温暖和回响。

这,或许就是唯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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