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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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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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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里冲

一道山冲,两副女骨。一副撑起了旧家的梁,一副垫成了新路的土。

     ——题记

一、一个埋着两代女性光阴的山冲

茶里冲位于湖南耒阳观山坳的右手边。

准确说,在观山坳不叫观山坳之前——也就是诸葛亮、司马懿还没勒马来此观山之前,观山坳也叫茶里冲。

那时,整片山野都是它的疆域,它像个沉默的母体,环抱着竹树丘田。

沾了名人的雨露,观山坳有了自己的名字后,便从茶里冲分了出去,但茶里冲,还是叫茶里冲。虽然疆域小了,但资历比观山坳还老。

就像一个被时代惊扰却兀自不改其名的老者,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本分。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茶里冲,两边山不是很高,冬天有高山挡着,不冷;夏天有溪水潺潺,不热。每次踏入她的怀抱,一种宁静、踏实、温柔的感觉便弥漫心头。那感觉,像极了一个疲惫的孩子,将脸埋进母亲晒过太阳的衣襟。

此外,这里离家最近,山上有树有柴有竹,每次放学晚了,去山上砍柴最方便;冲里遍布丘田菜地——

坳口是大叔家的菜地,冲中间是丘田,冲的一半是父亲的旱烟地,再往里就是母亲的菜园了,辣椒、茄子、黄瓜、长豇豆等等。很丰富,占地也最大。

菜地再上一个坡,就是一个不知开采于什么年代、早已废弃了的煤矿和山脚了。

茶里冲的泥土,是能攥出油、也能硌疼骨的黑褐色。这片土地里,不仅长着庄稼与草木,更埋着两代女人的光阴。

如果说,我的爷爷和父亲是观山坳的象征,那我的奶奶和母亲便是茶里冲的缩影。

她们不是观山坳那样被名人点化、有了响亮名号的存在,她们就是这山冲本身: 未被命名前广大而原始,被分割后沉默而坚韧,永远以供养的姿态,低伏在大地的皱褶里。

其实,我打心眼里是不想把她们俩凑在一起的,就像母亲要是知道嫁过来的遭遇,应该打死都不会同意给父亲做童养媳一样。

但有些事真的是命,至少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这些年,我一直拒绝把奶奶和母亲写在一起,可落笔时,笔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她们的名字并在了一处。

就像这道山冲,天生就是用来承载并行的足迹,无论那足迹是和睦还是充满压痕。

此时,我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颤——这份笔墨间的牵连,对我可怜的母亲而言,何尝不是又一次将她拉回那段苦难的岁月里。一如犁铧再次翻开这里的泥土,那些深埋的苦涩根茎,便再一次暴露在阳光下。

我对不起母亲!

二、奶奶周氏的魔法与脆弱

奶奶姓周,字不知是不详还是没有,反正长辈人都叫她周氏。

她是上世纪初生人,曾裹过脚又因家里实在太穷而被放开。她没读过书,却认得秤星、算得来工分,这是她在新社会里硬生生磨出来的本事。

这种本事,有如冲里野生的茶树,在贫瘠的岩缝里,也要逼自己结出能换油盐的茶籽来。

奶奶是什么时候、怎么嫁给爷爷的,我已无从考证,但打我一出生,奶奶就嫁给爷爷了,且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奶奶天生就是嫁给爷爷的。

小时候,我去过奶奶的娘家,那是一个很远且很穷的村子,全村的房子全是黄土压垒出来的。奶奶好像有四姊妹还是五姊妹,但都嫁的不好,都不如爷爷厉害,爷爷虽说是边驼,但那时已建了一前一后两间大瓦房。

所以,奶奶在她的姊妹中,虽然年龄最小,但说话是很有份量的。

听母亲说,唯有奶奶的二姐,奶奶不太敢说,因为二姐虽一生没有生育,但嫁到城里——其实应该是耒阳郊区,所以相对大山沟里的人,就显得高贵、有地位了。

实话说,在爷爷去世前,我对奶奶没有什么印象,或者说有也不深、更不好。

我11岁爷爷去世后,奶奶的形象才逐渐在我心中清晰起来。

奶奶个子瘦小,但身手敏捷,田里土里山上是一等一的好手。

据闻,当时生产队计工分时,男人劳动一天是9分、10分,女人一天是6分、7分,最多不超过8分。

奶奶一个小个子女人,都是7分以上,从没有过6分的。

爷爷走南闯北,用他的边驼一生挑出三间大瓦房、把五个孩子哺育成人,奶奶居功至伟。

她从大老远的一个山沟嫁给爷爷,在不靠娘家外援、且在姊妹间能说话算数,完全靠的是自己的精明和勤劳。她的生命质地,像被山溪反复淘洗过的卵石,硬朗、光滑、实用。

奶奶有一手腌制农家菜的绝活。在腌菜遍布湘南农村家家户户的大背景下,能称绝活不是随便说的。

她腌制的芋头叶(即芋头至叶片之间的茎),颜色令人垂涎欲滴不说,且不咸不淡、不硬不烂,无论直接下饭还是做配料,都口味绝佳。

我特别喜欢奶奶腌制的洋姜。

白色的洋姜出土后,经她一番魔法般的操作腌制,出坛时秒变翡翠玛瑙般的珍品,先是不忍下嘴,待实在忍不住口水,迫不及待一口下去,“咔吱”一声,那无法形容的滋味,瞬间便在口腔炸裂,随即漫过喉咙,直达胸口胃腔。

这滋味里,有泥土的深沉,有秋风穿过冲口的清冽,更有时间与盐分共同作用下的、一种对抗腐烂的辉煌胜利。

爷爷走后,我曾随奶奶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对我很好,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但不久我还是回到了母亲身边。

奶奶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每天不是在山上奔波,就是在田里土里忙活。即便在家里,她也闲不住,一会拾掇卫生,一会浆洗衣服。就是快八十岁了,还经常上山采茶叶、摘茶籽,把家里收拾得始终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的身影,就是这山冲里一个永不停止移动的坐标,定义着何为勤勉、何为秩序。

我当兵后,每次回家,都会第一时间去看奶奶,她每次见到我,脸上都会笑成一朵花,然后一定要亲自给我做顿饭,菜不多但都是我最喜欢吃的。

有一年我回家去看她,她一见到我眼泪就冲出来了,然后拉着我的手,哭个不停。

原来,前不久,奶奶生了一场大病,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一刻,我忽然看见她浑浊眼底深藏的脆弱——那是一个从旧时代跋涉而来的女人,用一辈子的强悍包裹住的、几乎看不见的依恋、不舍和恐惧。

这脆弱,如同深秋清晨笼罩山冲的浓雾,太阳一出来便消散无痕,却真真切切地浸湿过每一茎草叶。

奶奶走的时候,我随部队外出演习,家里没有告诉我。但演习地罕见下了一场雪,雪花伴随演习场的野菊花落满了我的军大衣。

那一刻,我莫名地想起了冬天覆雪的山脊,沉默,干净,太阳一出来便完成了一生的起伏。

三、母亲资六娩的“悲惨世界”

母亲资六娩五岁就成了孤儿,像一株风雨里自生自灭的野草,在村里吃了三年“千家饭”,八岁时被人领到观山坳爷爷奶奶家,给父亲做了童养媳。

我之所以一直不想把母亲与奶奶再绑在一起,原因就在于此。

啥是童养媳,童养媳过的什么日子,我小时候曾问过母亲,母亲瞬间不再言语,随即泪如雨下,吓得我从此不敢再提。

但同时也激发了我更大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于是,我找老人、问亲戚,终于慢慢碎片似的拼凑出可怜母亲的血泪史。

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新旧的浪潮在乡土间沉闷地碰撞。童养媳虽是旧俗,但在贫穷偏远的大山深处,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被接纳(哪怕是作为劳力)进入一个相对完整的家庭,在旁人眼中就是一条“活路”。

母亲的悲剧在于,她走进的不是庇护所,而是另一个需要她独自搏斗的荒野。这片荒野,有着和这里一样的地貌,却没有属于她的一寸荫凉。

八岁的母亲到奶奶家后,虽结束了孤儿生活,却进入了另一个“悲惨世界”。

据说,母亲到爷爷家的当天,奶奶便给她立了家规和所要干的事情。

从此,八岁的母亲每天必须承担规定的繁重的家务和农活,如洗衣、砍柴、挑水、割猪草、带父亲的弟弟妹妹,等等。常常是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但面对这些,母亲从无怨言,默默忍受。

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命。再说,她是个孤儿,没有娘家也无娘家人的依靠,她甚至连一个能说一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眼前的活计和脚下的路。

多年后我回想,母亲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默,或许不仅仅源于认命。那是一个孩童在极度无助中发展出的生存策略——用绝对的顺从和隐形,来换取一丝可怜的安全空间。

她的自我,早在八岁那年就被生生折叠,压进灵魂最暗的角落。就像废弃煤矿深处的那些煤层,在永恒的黑暗中,保持着燃烧的姿态,却从未见光。

只是在无人时,她偶尔会对着山中或路边某株野花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难得的笑意——那是这片土地与她的对话,给予她的难得喘息,和温暖拥抱。

一次,年幼的母亲忙完一天的活,正在洗澡,当她听到孩子哭声,要从木盆起身穿衣服去带孩子时,已经来不及了,婆婆的竹枝像雨点般落在她身上——就在澡盆里,母亲被打的遍体鳞伤,却连哭都不敢,然后赶紧穿好衣服去哄孩子……

木盆里的水,混合了泪水、汗水和血水,最终泼在地上,迅速被干渴的泥土吸尽,了无痕迹。

那泥土吞噬一切声响,也吞噬一切苦楚。

好在爷爷心里清楚也怜悯母亲的不易和可怜,常常会为母亲说一两句公道话,并说自母亲来后,家道都比以前顺了。这成了幼年母亲心里唯一的慰藉。

四、无法定义的缠绕藤蔓

自我记事的时候起,母亲已30多岁了,生了哥哥姐姐妹妹们,但仍怕奶奶,对奶奶唯唯诺诺,而奶奶对母亲还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最让我难受的是,两个婶婶从不怕奶奶。而同是婆媳,奶奶对母亲这样,对两个婶婶却大相径庭,有时和婶婶吵架没吵赢,转身还会把一肚子气撒在母亲身上,甚至打骂母亲。

因为婶婶们娘家有人,又都是新社会嫁过来的人。人情与世故,像山体的不同坡向,造就了截然不同的小气候。而母亲所在的那一面,永远阴冷,不见阳光。

奶奶对母亲的态度,混杂了太多东西:有旧式婆婆对“买来”的童养媳那种根深蒂固的支配感;有她自身作为女性,在艰难时世中挣扎出头后,对更弱者下意识的倾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母亲那种“无根”状态的轻蔑——因为她自己,既有娘家,又多年媳妇熬成了婆。

一次,奶奶又因一点小事打骂母亲,一旁的大哥实在看不下去了,“扑通”一声,双腿跪倒在她面前说: “奶奶,我娘已经40多岁也是做奶奶的人了,您不要再这样动不动就对她不是打就是骂了。我求您了!”奶奶见状这才收手走回了屋里。

所以,尽管奶奶对我们很好,但我们兄弟姐妹自小对奶奶印象都不是太好,总觉得她欺软怕硬,欺负母亲。

但每当此时,母亲就对我们说: 她是你们奶奶。我是自己命苦。你们可千万不能做不孝的孩子。

母亲这句话,我咀嚼了半生。它不仅是善良,更是一种绝望的智慧。她早已看透,仇恨只会让苦难轮回。她用一生的忍让与尊严,为我们撕开了一道通往“孝道”伦理的裂缝,让我们的心灵免于分裂,得以坦然地去爱奶奶。

她将自己活成了冲里最耐践却也最抓地牢固的野草,用伏地的姿态,托起子女仰望的根基。

因此,我当兵后每次回家,母亲总是第一时间叫我先看奶奶,买的东西也是先送奶奶。

一次,二哥无意中看到母亲手脚都是红点,忙问她怎么回事。她低着头说“没事没事”,便转身折回了屋里。

原来,因为穷、更因为舍不得,母亲一直捡装化肥的蛇皮袋洗澡,说这样洗的干净,却不知划的全身都是血痕,又因为过敏,全身长满了红斑。

二哥含着泪,当即冲到盐沙铺给母亲买来毛巾,可第二天,母亲却把毛巾悄悄送给了奶奶……

天不假年,1994年,母亲竟在奶奶前面走了。

母亲走后,一个长辈含着泪对我说: “孩子,你娘这一生太苦太可怜了,小时候做童养媳被婆婆欺压,等自己熬成婆了,又世道变了,被媳妇碾压……”

她的一生,仿佛总与这道山冲的走向错位。山冲缓缓向上,通往山外,她的路却总是在低处回旋,最终消失在冲底最浓郁的阴影里。

几年后,已在床上病了很久的奶奶走的时候,已不能说话,却叫了一句母亲的名字……

那一声模糊的呼唤,是忏悔,是习惯,还是最终的和解?我永远无法知道了。

但我感觉,在那一刻,横亘在她们之间几十年的山峦,或许被这一声喊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祈盼奶奶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做一对和睦平等的婆媳。

罢了,还是不要再做婆媳了吧。

她们的一生,都被“婆媳”这两个字烙得太深、太痛。若有来世,愿她们只是山中两株平凡的树,并肩站在茶里冲的和风里,根须在地下轻轻相触,枝叶在空中自由生长,互不捆绑,也互不相欠。

就像这片土地本身,它不捆绑任何一条溪流,不占有任何一片云雾,只是存在,让万物在其间自在地走完荣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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