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初萌
南京的雨夜,粘稠而绵长。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谷雨加完班从办公楼出来时,才发现雨已经下了许久。雨在霓虹灯的照映下,像是许多彩色的小蛇,沿着柏油马路蜿蜒游动着。
他撑开伞,快步往地铁口走去,谁知到了地铁口,却见卷帘门是冰冷死寂的——末班车已在二十三分钟前开走了。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揉揉酸痛的眼睛。手机只剩下了百分之八的电量,他只好打开叫车软件,在雨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接单的车。
十二点零九分,一辆陈旧的大众帕萨特终于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摇下,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毫不表情地问道:“尾号多少?”
"5283。"
谷雨钻进车内,立即被一种奇怪、说不清的气息包围着,那是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汽车香薰的味道。他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车子启动,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在车窗上划出两个扇形的清澈区域。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车载音响。一个沙哑的男声突然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这世界,在撒谎,梦与想,不一样,
受了伤 想爹娘 眼泪落 袖子旁……
歌声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循环着。
谷雨睁开眼,从后视镜看着司机,司机还是面无一点表情。他看不出这撕心裂肺的歌声到底是与司机无关,还是唱的就是他。
谷雨转过头,面对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势很急,斜斜地砸在车窗玻璃上,把沿途的霓虹灯变成了一晃而过的流动色带。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水汪汪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碎了又组合,像打碎的彩虹。
不知道是连日的疲惫,还是车里这怪怪的氛围,谷雨突然觉得有些缺氧。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冰冷的雨水和清冷的空气溅在脸上。
“……这世界,在撒谎,梦与想,不一样……”
歌声还在一遍遍地撕裂着他的神经,他视线模糊起来,窗外的城市也开始变形。那些灯火辉煌的办公楼里,是不是还有和他一样加着班的人?那些高档的住宅楼里,是不是有人在演绎着不同的悲欢离合?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会议上领导的慷慨陈词:“我们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大家必须全力以赴!”当时他还觉得热血沸腾,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领导飞溅的唾沫和不断开合的嘴唇。
就像鱼缸里的金鱼,谷雨的脑袋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比喻。咕噜咕噜地吐着气泡,自以为在慷慨陈词,其实只是在方寸之地里自我满足。
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天天像牛马一样的忙死忙活、像陀螺一样转得人困马乏,跟琥珀里的虫子有啥分别?恍惚间,脊背上一阵寒意直透心窝。他打了个寒战,抱紧了双臂。
"师傅,能把音乐关了吗?”
他终于忍不住跟司机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还是把音乐关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更加让人不安,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和雨点敲打车顶的节奏。谷雨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城市风景,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生活了三十年的南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膜,一切看起来都这么熟悉,却又透出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燕子矶一个小区的门口,谷雨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声:“谢谢师傅,路上小心。”
司机点了点头,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当谷雨关上车门,那撕心裂肺的歌声,立刻又重新响了起来,随着车子徐徐驶离,消散在雨夜之中。
谷雨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芒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进小区。
电梯缓缓上升至32楼,谷雨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家里一片黑暗,老婆和儿子早已睡下。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袜,赤着脚,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城市还是像往常一样,亮得有些不真实。高架桥上的汽车少了很多,像一条流淌很慢的光河。在远处的几幢摩天大楼的顶端,一些航空障碍灯有规律地闪动着,如巨人的双眼,沉静而专注,监视着这座城市。
谷雨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
他不是厌世,只是突然之间不能再对“自己”、对“别人”,解释“活着”的意义。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是cpu里预先存好的程序。偶尔的娱乐、消费,不过是播放过程中加入的过场脚本而已。
那种所谓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我们编造出来骗自己的胡说八道?站了多久,直到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麻木,谷雨才转身走向卫生间。他简单地冲了把脸,然后悄悄走进卧室。
妻子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而深沉。他躺下,尽量不让自己惊醒她。
闭上眼睛,那个问题,又开始在回旋:我们天天这么忙死忙活,究竟为了什么?
困意终于袭来,他被拖入了一个混乱的梦中。梦里,他是一簇磷火,漂浮在一条黑色河流里,四周,是无数和自己一样明灭不定的磷火,彼此撞击,又分离,随波逐流,不知去向何方……
毛玻璃世界
早晨,谷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头重脚轻,好像自己昨晚喝的酒才刚刚开始在体内发作。
但实际上,他已经戒酒三年了。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林薇在灶台边忙着。“没怎么,只是没睡好。”谷雨摇了摇头,坐在桌前。
儿子小凡低着头,猛劲地嚼着煎蛋,不时一会看看旁边的单词本,一会偷看藏下桌下的手机。高三了,知道不用功不行了,可又实在控制不住不看手机。
“你今天能早一点回来吗?”林薇把一杯豆浆放在谷雨面前: “小凡的数学补习费该交了,我下班恐怕赶不及。”
谷雨点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林薇做的豆浆混合了多个品种,很好喝,但他今天吃不出味道来,味蕾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膜。
地铁依然塞得满满的。谷雨抓住扶手,闭上眼睛,避开那一双双同样惺忪的睡眼。但即使闭着眼睛,他也可以感受到周围人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
奇怪的是,原本再熟悉不过的质感,今天却让自己如此的不舒服。他似乎被塞进了一个装满湿棉花的容器里,所有的声音都沉闷而遥远。
他实在受不了,忍不住睁开眼睛。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感到自己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着车厢内的一切。人们的手脚动作都变得模糊而缓慢,嘴唇开合但听不出他们具体说些什么,只见一连串气泡从嘴角溢出来,上升,然后爆灭。
谷雨猛地眨了眨眼,景象又复原了。但那种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到了公司,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刚开完销售部的早例会,部门经理就像充了鸡血似的说个不停,谈到新一季度的工作和计划时更是激动地不断开合着一张大嘴。
谷雨看着经理的嘴唇,突然又看到了那些气泡——一个个从他嘴里冒出,飘到空中,然后无声无息地破灭。看着同事们拿着笔认真做会议记录的样子,谷雨仿佛看到的是一群重复机械的木偶。
“谷雨,你有什么意见吗?”经理突然点了他的名。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谷雨咽了咽口水,张开嘴,竟发不出声音。随即,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部门经理眼睛深处的焦虑,同事脸上隐现的不耐烦,还有自己心底深处的恐慌——所有这些都混合成了具体的物质,在会议室里交织、撞击,然后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隐入天花板消失不见。
“谷雨?”经理提高分贝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悦。
“我……我觉得计划很好,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加注重细节的落实。”
慌乱间,谷雨仓促答道。 经理居然很满意,微笑着点点头,换了一个新话题。
谷雨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那一天,谷雨的工作效率很低,时不时就会陷入“毛玻璃视觉”状态,感觉和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屏幕上的文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朋友送的明前龙井茶也像隔着一层膜,闻不到香了。
中午和几个同事一起吃饭。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新上映的《731》电影、特朗普的八卦,不时发出一阵阵争论或笑声。谷雨也努力说着话,试图让自己融入其中,可总感觉自己的笑声并不是自己的,是从身体之外传过来的。他看到同事们笑里的疲惫,闲聊之下的压力,那些情绪都化成了不同的光晕,围绕在每个人的身体之外。
“怎么不吃啊?不舒服吗?”同事小李问。“没有,就是在想咱们的那个项目。”谷雨摇摇头,咽下一口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下午三点多,谷雨还是顶不住压力,向老板请了假,提前回家了。他说他头疼得厉害,这不是说谎,他的太阳穴真的感觉要爆炸了,感觉有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回家的地铁上,谷雨尽量站在最靠后的角落里,闭上眼睛,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的接触。
可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些光晕的存在,忧虑的灰色,疲惫的暗黄色,偶尔一两个是鲜亮的,可能是兴奋或期待,但都很快就被更多的暗色吞没了。
他突然发现,我们就是这些河床上溺于水中的磷火,明灭、浮游,随惯性推动互相撞击,又溃散。而我,就是这无数磷火中的一簇。
他一直以为河床就是世界的全部,而相互的碰撞就是它的意义。在勤奋的工作中,他为完成一次演练、一次重大任务而兴奋;也在深夜的茶室里和朋友——另一簇磷火,碰撞,误将那一瞬间的光华当作永恒。
但现在,似乎某种东西变了。
那层毛玻璃,或者说,那层膜让他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谷雨到家的时候,林薇和小凡还没回来。家里很安静,谷雨更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那与世界的隔膜不是消失了,而是更加深刻与清晰。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热爱天文,常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用那个廉价的、却花了他一个月工资买的望远镜看星空。“面对神奇浩瀚的宇宙,我们什么都不是!”他经常这样想。
可是,工作生活越来越繁重,现实的压力不知从什么时候让他将这一个嗜好丢在了哪里,或者是被更现实的东西挤到了一个不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而现在,对那浩瀚宇宙的敬畏感又回来了,带着一种他不曾想过的,出乎意料的形式来到他的面前。
当林薇开车拐到学校接小凡回家的时候,谷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他风轻云淡的问儿子生物课赶上来没有,听林薇说单位里鸡零狗碎的事情。
但在他眼中、在他心里,一切都有了颜色——他看着小凡,青春期的困惑和焦虑是一股淡紫色的雾气,始终笼罩着他;而林薇说她工作中的不愉快时,有一缕灰暗从她额头升起,先盘旋片刻,然后向四周散开融入空中。
这,都是真的吗?还是太累了,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谷雨不敢想,也不敢说出来.
他默默的吃完饭,洗了碗,然后借口赶一个报告,就躲进了书房
夜深了。谷雨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南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轰鸣。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中,这种变化发生在每个人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窥见了其中一角。
墨驹初现
这天晚上,谷雨做了一个奇怪的、坠落的梦。
他先是在云海里游泳,接着不知咋的,云海变成了一片黑暗。随即,他从一个无边的高处不断坠落、坠落,周围是变形的星空和城市光纹,没有风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休止的失重感,仿佛他生来就在坠落,并将永远坠落下去。
突然,一对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仁里是旋转的星云和死亡,他被那对眼睛锁定,感到自己被从里到外完全分解了,每一个想法、每一段记忆都被解构、分类、贴上了标签……
谷雨从梦中惊醒了。他的心狂跳不止,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卧室里一片黑暗,林薇就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
电子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种难以忍受的口渴感使他轻轻地起身,悄悄地走到厨房。他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可还是觉得嗓子干涩。这不只是一种来自体液的口渴,更像灵魂的焦渴,像他的某一部分正在脱水枯萎。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再回到床上,而是端着水杯来到了客厅的落地窗。32层,他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这是夜幕下的南京,没有白天那样喧闹,一切充满了温馨静谧。极目远眺,是紫峰大厦,顶尖直指夜空,似乎要把这夜幕刺破。
谷雨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城市间游离,最后停在了两栋摩天大楼,这里是南京的金融中心,白天,这里繁华无比。现在,却只剩下数束零星灯光一闪一灭,如同沉睡怪兽的均匀呼吸。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被刺痛了。
不是物理刺痛,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巨烈冲击——
在两栋高楼的缝隙间,在那被城市光染成橙黄色的天幕上,是一片纯粹的、凡俗世界没有的黑。那黑不是缺乏光线的结果,而是一种存在的实体,一种活着的、没有重量的虚无!
在那片玄黑之中,它就站在那里。
一匹纯黑的,墨绿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马。
谷雨的第一反应是幻觉,是梦的延续。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甚至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清晰的痛感让他明白,这不是梦。
那匹黑马违反了所有人们所知道的原理和经验。它不是站在某一层楼的楼顶上,而是站在“空间”的楼顶上,似乎空间有了厚度和高度,可以作为它的立足之地。
它的黑,不是黑色的黑,是玄黑,是“无”的黑,是包含和吸收了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概念的绝对存在。
谷雨住的公寓,隔音玻璃很好地阻止了城市的噪声,平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当他见到那匹黑马的一刹那,比物理上的静寂更深䆳无数倍的静,直接轰鸣在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无声,而是一种活跃着的、有生气的寂静,是一种吞噬声音的存在!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死死地握着水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理性告诉他应该把眼睛移开,呼叫妻子,或者至少把窗子打开确认一下那不是某种错觉。但是他不能动,似乎那匹黑马的存在本身凝固了周围的时间和空间。
谷雨看到了它鞍鞯的轮廓——那不是由任何人们所知道的物质制作的马鞍,而是一种有形的寂静,一种凝固的空间曲率。
它让周遭的光线发生了弯曲,让远处大厦的灯光在绕过它身边的时候产生了细微的畸变,就像透过不均匀的玻璃看东西一样。
然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瞬,谷雨鼓足了勇气,看向了它的眼睛。
那一刻,他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那根本不是眼睛。
那是一对在旋转着死亡的“宇宙”,是脉冲星,是黑洞的视界,是超新星爆发的瞬间被定格的永恒。 是一种极端物理的自然现象,极其精确,极端冷漠,对一切都不在乎,不对任何生命抱有情感和兴趣。
就在那一瞬间,谷雨觉得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情绪、记忆、爱过和爱着的人以及爱过他的人,都被那两道目光一束束地穿过、扫描、分析,然后像对待所有不相干的数据一样被归类、存档、备查。
他觉得他不再是“万物之灵”,而只是一个“被观察的样本”,一个放在实验器皿中的微生物,一个被更高一级的生命随意观察的物品!
最可怕的是,他知道它在干什么和要干什么。这不是无意识的宇宙现象,而是一种有目的、有系统的行动。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隔壁的公寓里突然传来了男人和女人争吵的声音——一对年轻的夫妻,常在深夜无端地吵闹,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穿越隔音墙,听起来显得模糊和遥远。
谷雨看到黑马的瞳孔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随之,哭喊声居然化作了可见的形态,在空中被一个看不见的滤波器捕获、延长、转码,然后变成了一串光点和线条组成的复杂坐标。这串坐标悬浮于空中闪了数闪,然后瞬间射入太空,消失不见了。
谷雨屏住呼吸,定下神来,试图努力弄清刚才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他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条微信。谷雨机械地捡起手机,是一个曾经教过的学生发来的消息:
“谷老师,对不起,这么晚给您发消息。我和小雯分手了,她说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我知道这么晚了不应该给您发消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好痛,好难受,好像喘不过气来……”
谷雨的心又收回来了。人性中关心别人的本能,暂时压倒了恐惧。他正准备回复安慰消息,却突然看见一团看不见的粉紫色的、带着刺痛感的忧伤云团,正从那名学生居住的方向升起,向夜空弥散。
但这团情绪能量还没有上升多少高度,就看见那匹黑马脚下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住了它,像一把巨大的熨斗,向粉紫色的忧伤云团压去,碾去,慢慢地融入城市背景噪音里,成为了那片巨大黑暗的一粒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小到不能再小的尘埃。
谷雨瘫倒在地,屁股重重砸在大理石瓷砖上,但没感觉到痛。手机脱手而出,求救的短信还留在画面上。
就在这刹那,他忽然明白:我们人类的一切,快乐,忧伤,生离死别,对于它,都是原材料。哭泣是坐标,心碎是背景噪音。
谷雨挣扎着站了起来,再次看向窗外。楼下一个夜市,几对情侣相拥告别,他们身周的浓烈情感能量,还没有来得及升多高,就被冷却、成形、化为投向远处天际一星点微茫的、新生的尘埃,落在了那匹黑马的蹄下。
但这黑马却不说话,不判断,不干涉,只解读和存档。
有一瞬间,谷雨觉得自己成了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但却一点也不快乐,一点没有腾云驾雾的快意,甚至更难受了:找不到曾经的自己了,而现在的"生活"让他人格分裂、异常痛苦。
他站到窗前,和那匹黑马——他后来叫它"墨驹",无声对视,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墨驹的身影开始淡化,随后融入晨光之中,消失了。但谷雨知道,它没离开,只是隐去了形态。它一直都在那里,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收集。
而我们,一无所知。
无声证词
谷雨的生活,自那夜起,被一分为二。
客观上,他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抽时间出去应朋友邀请吃吃饭、挣钱养家不马虎的好男人。
他参加着依旧没完没了的会议, 在PPT上比划着看上去很关键的几条曲线;他和同事分析着房价、担忧着孩子的教育,对于生活、对于未来表现出足够的焦虑和希望。
妻子生日他会买个蛋糕或一束鲜花;时不时给儿子网购他喜欢吃的蓝莓和参考书,还常利用周末时间带小凡去上生物、数学辅导班。
但,在这一切之下,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鸿沟——他的感觉器官好似被人从头到脚重新调试、校准了一通,或者说被一支无形的手彻底焊死、扭曲了。
“视觉症”——这是他内心深处给自己的诊断。但却没一点消停好转的意思,还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且愈来愈多样化。
他发现,有些时候,自己“听到”了颜色:部门经理的焦虑是尖锐的柠檬黄,老婆的疲劳是沉闷的赭石色,儿子的压力是一种会起伏荡漾的靛蓝……
这些颜色已不再是视觉上的获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感知,携带着视觉所不能采集的温度和肌理。
更为恐怖的是,他开始“尝到”了情绪。在一次地铁的猛然刹车中,谷雨的舌尖骤然间生出金属般的腥味, 他开始以为是血小板低、牙龈出血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从车站出来,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和朋友聊天,忽然大笑起来,谷雨竟闻到一丝甜味,笑停即逝。
一种直觉紧紧攫住了谷雨: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锅浓稠的感官大杂烩,而他被一只手按在其中,无法脱身,也动弹不得。
墨驹几乎每晚都会出现,位置也随心所欲,有时在距离较远的楼宇之间,有时又近在咫尺,仿佛就悬浮在小区上空。谷雨成了墨驹最虔诚的凝望者,当然,更严格地说,是被凝望者和凝望者的同伙。
谷雨开始总结出墨驹的一些惯常举动。比如,它不是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地无条件、无差别地把所有的情绪一视同仁地输出。
爆炸性的、强烈的情绪——一次剧烈的争吵,一次巨大的快感,极端的惊慌失措,会被迅速转化成一个光点和线条组成的坐标,然后发射到深空。
而弥散性的、持续性的内容——一般的焦虑、无聊、轻度的满足、欣慰,等等,则被碾碎、稀释,融入某种背景噪声里,成为城市情绪底色的一部分。
真正让谷雨喘不过气来的,还不是这些收集。一个周末,谷雨多睡了一会,醒来时,他随便披了件衣服走到客厅,林薇正在看国际新闻。
屏幕上,是俄乌冲突画面:垮塌的居民楼,躺在担架上满身是血的军人,抱着已经死去的亲人哭嚎着的老人…… 沉重的悲痛感几乎要穿透屏幕流出来。
而下一刻,屏幕又切换到了加沙,以色列空袭之后的状况:浓重的烟尘,断壁残垣,无数失魂落魄的老人、妇女、儿童面对镜头空洞的眼睛……
谷雨本来想走开。这些东西既让他的心滴血,又令他生理性难受。但就在一刹那,他的“视觉症”发作,发作得从未有过的强烈。
他眼前的电视屏幕,突然间消失了。
他看到的,不是由一个个像素组成的图像,而是从那两片遥远的土地上,升起的巨大的、无与伦比的,由最纯粹的痛、最纯粹的恐惧、最纯粹的绝望、最纯粹的愤怒,凝结成的暗红色能量云团。
他张大眼睛,整个人怔在当地——
那两个云团太大、太浓了,合二为一后顷刻间看不到边际,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湮灭了。
然后,他又“看”到了墨驹。他本来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令他吃惊的是,它的专注、它的瞳孔——那两个旋转的死亡宇宙,转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它对着那团跨越了大陆板块,巨大的、浓密的苦难能量,微微昂首。没有转码,没有生出坐标。
面对由这巨大的人间灾难造成的、任何有良知的人类、心都会碎的那团巨大能量,居然没有转码、没有被生出坐标,就被一股力拉伸、压缩,随之投入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底深渊。
一股巨大的悲哀从谷雨心底升起: 它居然没有资格甚至不配做“数据”,就被整体地、无情地压入城市背景噪音中,碾入一片构成宇宙底色、冷到极致的黑暗里——成为暗物质的一部分。
谷雨关了电视,胃里难受得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干呕得把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林薇吓了一跳,忙跟进来看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看不了这些?我也觉得太惨了…… ”
他靠在洗手台上,水声哗啦啦地响,这声音却遮盖不住他头脑里的声音,那无声地压碎、沉寂下去的“声音”。他不止是看客,他成了同伙!
他是个怪兽了:人的心,却有了“神”的一部分视角。但是,作为"看见"的奖赏,是他内心的惊惧和完全不可排遣的寂寞。
谷雨开始失眠了。他会半夜一个人走到落地窗前,跟那静默的观察者对望。墨驹是刽子手,现在也是他的唯一知音。是带来真相的恶魔,也是最能证实他不是疯子的证人,不,应该说“证马”。
他想跟人分享这可怕的发现,这压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否则真要疯了。他首先想到的可以倾诉的人是妻子林薇。
选了个清静的周末晚上。儿子小凡去同学家补习,家里就剩他们两个。林薇偎在沙发上看一部时装爱情剧,一对恋人因误会吵了一架,又一个拥抱和好。
“薇儿,”谷雨鼓起勇气开了口,因紧张以致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和你说件事情,一件……很奇怪的事。”
林薇按下了暂停键,转过头,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谷雨字斟句酌,他很谨慎地谈了雨夜出租车,谈了“视觉症”,说到一半,他吸了口气,说:
“我最近……最近呢,常常在晚上看到一些东西。一匹马,一匹黑马,站在高楼上面,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像星空 、像两颗、两颗脉冲星 …… ”
他尽量说得详细、通俗和平常,避开了吓人的词语。可他发现,当林薇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成担心,再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时,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没等他说完,林薇就打断他的话: “老公,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挪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压力太大了?还是睡眠不好?我就说你最近脸色很差。”
“不是,我很清醒,我…… ”谷雨试图进一步解释。
“别想太多了,”林薇口气很温柔,但不留商量余地, “儿子是贪玩,但他只是懂事晚,迟早会开窍的。等儿子高考完,我陪你回老家歇歇,去给爸妈烧烧纸上上香,呼吸下新鲜空气就好了。”
那一瞬间,谷雨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把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告诉人们了。但他随即又想,他们都在河床上,做一簇明灭的磷火,心安理得,这不是一种幸福么?而他的“看见”,是一种无形的惩罚,一种孤独的酷刑。
他随后也打消了告诉那位一起喝茶散步的挚友的念头。他学着去想象挚友听完他这个疯子的“鬼话”后的表情: 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的笑,最后劝他、甚至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他把自己一分为二:白天是正常的老公,正常的儿子父亲,正常的职员;夜晚是宇宙真相唯一的知情者,一个巨大机密的孤独承担者。
他晚上的很多时间,都用来站在灯下的窗前,或干脆不开灯和墨驹无声地对望着。这种对望不是沟通,更像一种审视和强迫性的接受。
可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人间无法直视的绝望关系中,谷雨竟渐渐找到了诡异的平衡。既然一切都是被观察和收集的样本,那么白天的各种焦虑、压力、钩心斗角、明争暗斗,晚上是不是应该没有重量?
直到那个夜晚的到来。
大牵引之夜
那是一个乍看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
谷雨加班到九点,回家吃完晚饭,检查了一下小凡的作业。窗外夜空晴朗,能见度高,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阑珊。
然而,一过午夜,空气里的弦,似乎忽然就被拉紧到了极致。
谷雨就是这么懵懵懂懂的从某种说不清的生理感觉中惊醒的——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而是全身细胞的那种共振,一种来自遥远深处的牵引感。
他披衣走到窗前,知道墨驹必然会出现。
他判断没错。这次,它出现的位置高得可怕,竟悬浮在紫金大厦上方无以复加的高度,但却又能看清,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实在。它不再像幽灵般的观察者,而像一个凝固的、无情的判官,终于要执行它的判决。
接着,谷雨看到了那个动作。
它低下了头颅。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动作啊,谷雨费力地回忆着,刮净了肚肠也找不到词句,更不可能形容。在它做出这个动作的刹那,谷雨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断片和空白,他清醒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它仿佛耗用了亿万年的时间和重量,一种无法形容的庄严和沉重。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谷雨想象的一切边界。
墨驹开口,衔住了那道由极致寂静构成的缰绳。而就在它的牙齿碰到缰绳的刹那——寂静,活了!
寂静不再是无形状的虚无,而是化作了一道扭曲的、震颤的引力波,一道肉眼可见的法则!它像由一条纯粹的物理规律构成的活体蛇,伏在墨驹的口中微微颤动,散发出让空间都弯曲的力量。
谷雨开始颤抖,他无法呼吸。他眼睁睁地看着墨驹温柔的、仿佛怜悯般的,将那根缰绳,轻轻地缚在了我们脚下这颗地球的轴心上。
没有声音。应该说,没有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声音。但下一刻,谷雨不是好像、仿佛,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声呻吟,也可以说是一个呢喃,来自地核的呻吟、呢喃。超越听觉直达灵魂境界。直觉告诉他,这是地球在运载亿万年、脱离惯性轨道、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哀吟!
书桌上的水杯抖了一下,水面微微荡漾。所有停靠在小区里的汽车,忽然同时响起了警报。随即又像谁掐住了喉咙似的戛然而止,同时寂静。不远处传来几声残存的猫叫狗吠,充满了原始、本能的恐惧。
然后,墨驹迈开了步子。
谷雨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着它的蹄都踏在虚空里,却全落在看不见、又坚实无比的实体上,甚至发出沉闷的“轰—、轰—”声。每一步虽缓慢滞重,却坚定无比!
它开始拖动。
谷雨周身一激灵,猛地扑到窗前,双手死死抓着窗框。他先是“听”到,继而真切地“感”受到,他站着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脚下大地,这座巨大的囚笼、方舟,承载着人类所有的一切——伟大的、渺小的、崇高的、卑劣的地球,轻轻地、舒缓地晃了一下,随后似一艘巨轮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开始离开码头,缓缓向深海驶去。
地球脱离了它运行了亿万年的轨道。
一种巨大的失重感紧紧攫住了谷雨的心,那不是一种肉体上的失衡,而是一种精神上、灵魂上的失重。
我们,七十多亿磷火,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和未来,我们的爱和恨,正被一股强有力的温柔和果断拖离太阳系,拖向虚空的深处,通向那片让时间也有可能迷失的绝对领域。
新一轮流浪,开始了。
谷雨活动了一下攥着窗框的双手指关节,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南京城的灯火已开始朦胧,马路上偶有稀疏的一两个人、一两辆车经过。世界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头点开手机。眼睛立即被屏幕的光芒刺得生疼。
抖音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卖货的在卖货,熬鸡汤的在熬鸡汤,充斥着各种热点和喧嚣。有一条推送的新闻,标题是:“多地市民反映短暂耳鸣及宠物异常躁动,专家称为地磁波动所致”。
没有人发现。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个敏感的人,会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和战栗,然后抬头望望天花板,再想想可能是天气或疲劳的缘故,于是或继续睡觉或低头看手机。
但是,谷雨知道,一切不同了。我们的航行方向变了。目的地被删除了。只剩下航行本身。
流浪的磷火
最初的震惊和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后,一种奇怪的平静漫上谷雨的心头。
他还是站在窗前,看墨驹以不变的步伐牵动整个星 球,进入深空。它的姿态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也没有毁灭者的残忍。它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个领航员,默默地执行宇宙里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指令。
谷雨明白了。我们的悲欢,并不是无用,并不是无意义,而是被纳入了另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远为重要的意义系统中。就像蚂蚁无法理解它们巢上方的公路系统,无法理解它们的劳动和战争在筑路工人眼中只是需要绕开或碾平的自然现象。
他还是那簇溺水的磷火,但谷雨终于知道了河床并不是全部。
随着卧室里一阵响动,林薇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睡?刚才是不是哪里地震了?我好像感觉晃了一下,还听到狗叫的厉害。”
“没有地震,”谷雨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对林薇来说久违了的平和: “只是…… 风有点大。你去睡吧,我一会儿就来了。”林薇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但睡意正浓,于是点点头回去了。
谷雨最后望了一眼前面的墨驹,它还是无声地牵引着整个世界、应该说整个地球,向前行进。然后拉上窗帘。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一个刊物的约稿催了几次了,明天得交了。文档打开,光标闪动。他还是会为孩子的学习和婚事焦虑,还是会渴望爱和理解。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
在他写稿子的时候,在他和朋友、生意对象理论、争执的时候,在他担心孩子玩游戏影响学习,甚至害怕衰老和死亡的时候,我们这个星球,静默的、永恒的,在深黑的宇宙漂流中,向着另一个未知的彼岸,流浪而去。
原来,活着,就是在这旷野里,发出一点光,并试图在另一团磷火上,寻找并且获得一点短暂的温暖和回声。
这个,应该就是唯一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浓茶,手指落上键盘,啪啪作响地敲打起来。随着光标的飞速移动,一个个字符像是放进水里的小蝌蚪,四处流淌。又重新构成关于城市,关于生活,关于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却构成我们生活全部意义的文章。但他一字不提墨驹、未提牵引、也没提流浪。
然而,在文章之外,他看见真相无处不在。窗外,无声的航行,依旧在进行。城市睡去,灯火零落。那匹孤独的墨驹,依然伫立在虚空里,他的瞳仁是旋转的星云,倒映着这个被他温柔地拖向深渊,抑或是彼岸的世界。
而谷雨,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他选择了沉默,选择活着,选择在浩渺的流浪里,守护并传递那一点微弱的、人类的光和温暖。
“这应该是面对宇宙的冷漠,我们能做的,最伟大的反抗吧。”
他自言自语,然后,悄悄走进卧室睡觉。
明天,他还要早起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