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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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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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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将军

早上7点30,南京市北京东路小学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阳光轻易地透了进来,簌簌落满一地的碎金。

正对校门的马路对面人行道上,也站了不少人,遥望校门口。两位鬓发如雪的老人,尤其引人注目。

他们的眼中满是关切,视线汇聚在一起,都投向校门口那一批一批背着书包鱼贯而入的小小身影。那是他们眼中最美的风景。

“老陈,你家小孙子今儿红领巾戴了没?”穿藏青夹克的张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望向身旁腰板直挺的陈老爷子关切地问。

“昨儿刚入队,兴奋得半夜爬起来摸了三回红领巾,哪能忘戴。”

陈老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三两下打开,里面是一副包浆温润的老式象棋: “来,杀一盘。昨日那局,我可还没输。”

张老哈哈大笑,两人就地坐在距校门口不远的人行道边上,双双弯腿落腚,摆开了楚河汉界。

时间回到四十年前,如此光景连想都不敢想。那时陈老已是守卫西南边境的旅长,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即刻集结。而张老,是运筹帷幄的师参谋长,军用地图铺展,红蓝铅笔勾勒攻防,眼底全是边境安危。

两人分别从省军区司令员和集团军副军长位置上退休已久,千军万马早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孩童,昔日的边疆战场,也成了不足十平米的人行道。

“将军!”陈老的“车”直捣黄龙,逼向对方老将。

张老的手指微微一抬,稳稳地支起一个“仕”,笑着说: “老陈啊,你这招还是当年打穿插的性子,直来直往,一点没变化啊!”

“天下武功,惟快不破。打仗讲究神速,下棋也是一样。”陈老眯着眼,眼角的皱纹如当年边境地图上等高线的走向,正要出炮继续“将”军,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江南口音:

“两个老将军,又在校门口开战呐?”银白头发的李玉兰提着孙女的备用书包走来,后面跟着蹦跳着的小囡囡。“李贞将军来啦!”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来来来,李贞同志,你快帮我看看,老陈这棋里到底藏着什么鬼花样?”张老似乎危难中遇到了救兵。

李玉兰摆手,急急地说: “我哪懂棋,昨天晚上囡囡作业本落在教室了,得找老师签个字。”转头轻拍孙女: “快跟爷爷们问好。”

“爷爷好!”软糯的声音落罢,小女孩像只小雀儿,越过奶奶先扑进了校门里。李玉兰赶忙跟上。

李玉兰退休前是师级医院的院长,半生不是在战地救护,就是在研究战地救护,是全军少有的文职女少将。因性格长相酷似李贞,大伙都叫她“李贞同志”或“李贞将军”。

如今,她的手不再握手术刀,只牵着孙女的小手;不再翻看病历,只比对着作业本上的字迹。

她常说: 自己这双手,从前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如今嘛,是牵着小孙女培土育秧。“说到底,都是守着生命,都是天大的事。”

校门口的这群老人,不少是居住在附近的选择在南京定居的全军部队的退休老干部,从校官到将官都有。年轻时,他们的时间是以军事行动为刻度,分秒必争;如今,这刻度换成了上学放学、补习班的铃声,一样精准、催人。

从前埋头做作战计划,如今对着食谱琢磨营养搭配;从前分析敌我情势,如今对着试卷研究考题答案……

然,变化的是事情,不变的是军人的本色,是事事较真不放过的性情。

八点了,上课铃响,校门口已然安静,老人们除有事要回家处理的外,又三三两两转移了战场——学校旁边的一个公园,开始了每天的“例会”。

“老赵今儿怎么没来?”陈老环顾下四周。

“送了孙女就去了社区,说教老伙计们打太极,比上班还忙。”张老接话。

话音刚落,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巷口缓缓推进来,车主人个头高大,正是老赵,车筐上捆着一捆书,后座夹着把折叠棋盘,停好车、抹把汗:

“刚在社区老年大学讲《孙子兵法与现代管理》,顺路带了些书,”接着给大家分书,“老哥老姐们,这是新到的《军事史》,还有给孩子们的科普绘本,我都拿了一份。”

老赵相对其他几个要年轻些,前些年才从省军区副政委任上退休,因曾任过军事院校的教授,如今把讲堂搬到了社区、搬到了这小学校门口。他包里总装着两样东西: 一本军事理论书、一本儿童绘本,他有句口头禅: “我们的教育欠账太多,现在必须从娃娃抓起。”

十点,太阳已近中天,老人逐渐散去: 陈老去菜市场买菜,张老去邮局取订阅的报刊,李玉兰找社区医生做义诊,老赵要给一个社区做公益讲座备课。四人像四个出征的小组,从校门口这个“临时指挥所”出发,又像当年受领任务出征,瞬间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

下午三点半,放学的铃声还没有响,校门口再一次热闹起来,老爷爷老奶奶们纷纷提前“上岗”,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家的小身影。

别看年纪最大,陈老到的最早。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见张老,老远里就说: “来来,给你看个念想。”

一张已渗出霉点的黑白老照片: 年轻的陈团长英姿勃发,身后是连绵的群山,身旁竖着一面红旗,眼神如鹰般犀利、似狼般警觉。

“猫耳洞旁边照的,45年了。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没想到昨天被小孙子不知从哪翻出来了。”陈老一脸兴奋。

“帅,羡慕嫉妒不恨。”张老打趣道。

“你说那时候条件多苦?浑身却有使不完的劲,就是累瘫了,睡一觉,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陈老余兴未了,话题荡开,像沉入时光的河里。

“是啊。”张老缩回脑袋,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被磨的泛着油光。

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褪了色的彩色照片: 一群年轻人,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笑得晃眼。

“这是我当排长那年,用将近两个月的工资买的。排里战士第一次听到家乡的广播,个个乐疯了。”他指着一个个青涩的面孔如数家珍: “这小子当了老板,身家十几亿了;这个打工打出个全国劳模;还有他……”

张老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官当的比咱俩都大,可前阵子,进去了。”

空气,突然就沉了。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就忘了本、丢了初心?自己私下里干着这些违反党纪国法的罪恶勾当,怎么还有脸带部队、一本正经教育部属啊?”沉默半晌,陈老有些义愤填膺。

“谁知道呢?穷的时候,想不到有钱是啥滋味;权力也会限制人的想象和格局,不到哪个位置,永远也不知道诱惑有多大。”

“我看还是自己的心歪了。战场上的雷炸人;生活中的雷炸魂啊。”

张老拍了拍老战友的膝盖,没再说话。那沉默压着两个老人花白的头颅。几十年的烽火、汗水、生死,还有那些走散了、走歪了的战友,都在这一瞬间打了个转。

“老赵说他昨晚做梦了,梦到仍在边关部队,醒来手条件反射般去摸枪,结果摸到的是老花镜。”不知什么时候,李玉兰来了,她的笑声把老陈老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还不是一样?每次送孩子到学校听到国歌就下意识立正、敬礼,你孙女由最早的吓一跳,到现在都完全习惯了。”张老陈老不约而同,把矛头对准了李玉兰。

三位老人忍不住都笑了,目光里,竟全是孩童般的纯真灿烂。

不一会儿,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校门,几位老人倏忽“进入角色”,个个伸长了脖子,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一会在人群里张望,一会在出口处死盯,生怕漏掉任何“敌情”。

“爷爷!”忽然,一个小男孩扑进陈老怀里,小红花举过头顶: “我今天得奖励了。”陈老赶紧蹲下身来,目光比当年检阅部队时还庄重,先是上下仔细端详那朵纸做的小红花,然后兴奋地说: “好孩子,继续加油!”

几乎与此同时,他还抬手帮孙子理平了歪在一边的红领巾,那双粗糙的手,曾握过枪、挥过令旗,如今,竟轻柔得像个姑娘。

李玉兰的孙女此时也窜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幅画,雀跃道: “奶奶,你看,我画的天安门!”画上的天安门歪着,影影绰绰似有非有,但那旗红得艳丽。玉兰接过,看了很久,然后眼睛微热,想起自己初到北京,站在天安门前留影,那时她是个年轻的军医,刚参加工作,胸中是满满的保家卫国的热血。

老赵和孙子约好了似的,他最后一个到,他孙子小兵也最后一个出来,不早不晚两人同时到达校门口。

小兵是个小军事迷,一出校门,就拽着爷爷的衣角: “爷爷,今晚讲坦克吗?”“讲。晚上给你讲59式和99式的区别。”老赵说着从包中掏出一个小坦克模型, “老师说你这次数学考得好,这是奖你的。”

落日西斜,余晖把几个老人和孩子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老手牵着小手,三三两两走到一片银杏树的路上,随之隐入周围所有接送孩子队伍的洪流中,与所有的老头老太并无二致。唯有挺直的腰板、利落的脚步,还藏着当年军人的印记,不动声色,不肯褪去。

周五下午校门口出了件小事,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没等到家长来接,急得蹲在路边直哭。张老见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小朋友,不哭,爷爷没来接你吗?”小男孩抽抽搭搭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见状赶过来的陈老,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擦去孩子的眼泪。

“爷爷可能有事耽误了,咱们在这儿等,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张老讲起当年在雪域高原巡逻的故事,讲战士们如何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刚撒出来的尿瞬间成冰柱,讲他们如何用体温把冻僵的馒头焐热了分着吃……

小男孩渐渐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听着。

“后来呢?”

“后来春天来了,雪化了,杜鹃花开满了山坡和哨所。”说到这,小男孩笑着。

正说着,男孩的爷爷急匆匆赶来,原来是在路上偶遇久未见面的老战友多聊了几句。老人连连道谢,张老和陈老则摆手:“战友之间,客气什么。”

“战友”二字,让三位老人相视一笑。由素不相识,到瞬间熟悉。

“想起我带的第一个兵,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伙子。”回家的路上,陈老感慨地对张老说,

“他年龄比我还大,后来在边境冲突中为了救战友,触雷牺牲了。”他停顿了一会,“要是活到现在,也早儿孙满堂甚至接第四代了。”

枯黄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似轻言细语的应和,又像战士听到号令、开赴前线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路灯亮了,老人们的身影依次融入自家灯火。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像哨兵坚守岗位,像将军巡视阵地。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接送孩子,而是新的职责、战位,无需言说的使命与传承。

夜深了,张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下垂的眼袋准备睡觉。洗漱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繁星点点,好几颗特别亮的闪着银光,像对他眨着眼晴道晚安。

这些星星,他熟悉,和多年前他在边关守望的,是同一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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