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起了山,自己却变成了路。
——题记
外甥小龙结婚,我和妻子赶回阔别几年的故乡。头天晚上在饭店吃酒席时看到了大哥。
几年未见,大哥明显又老了许多:他静悄悄地坐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剥着花生。见我们来了,他缓缓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脸上,绽放出被岁月深耕过的土地般的笑容;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对深陷的眼窝,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着熟悉的光,只是那光里,多了不少浑浊的东西。
菜一个一个上来,坐在旁边的二哥不断给大哥夹上一两筷子,大哥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但看得出,胃口还好,心里便涌出一股暖暖的安慰。
吃完饭,坐在旁边桌的大侄子海金赶忙过来扶他。临出门时,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你住在哪?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告诉他,我回来两天了;住在蒋香家,她们夫妻俩在广东,耒阳的房子装修好了一直没人住空着的。
“我过两天就去乡下看您。”
他点点头,随即隐没在人流中。
几天后,我和二哥二嫂、妹夫蒋城他们到乡下时,大哥正给鸡鸭喂食,十来个鸡鸭一个个健硕无比,与他单瘦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照。
“你们来了。”大哥又咧开嘴笑,露出已经稀疏的牙齿。
我鼻子一酸。大哥谷任忠年轻时,是有名的俊小伙。那时,每逢去镇上赶集,都会引起不少年轻女性的悸动:或偷偷地瞄上几眼,或悄悄地跟着走上几步,胆子大的甚至会找借口主动与他搭讪。
一次,他去大义一个村相亲,村头一个姑娘只看了一眼,就红着脸跑开了,随后一传二、二传五、五传十……不一会儿,相亲的姑娘还没到家,窗子外竟挤满了来看“俊新郎”的大姑娘小媳妇。从此“赛潘安”的名号传遍十里八乡。
可如今,那传说中面若冠玉、声如洪钟,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挺拔身姿,已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赶紧坐吧。”大哥说着要给我们倒水。一旁忙活的大嫂则摘来两个大柚子:“吃这个吧,自己家里种的,清甜水分多,解渴。”
“嗯嗯,吃这个也行”,话未说完,大哥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出来的回音。
我连忙扶住他,感觉到他嶙峋的脊背在我手掌下颤动,像秋风中一片簌簌作响的叶子。
这咳嗽,是四十多年煤矿生涯,石灰煤尘已在他肺叶安家的戳记。
父亲是爷爷的长子,为了带弟弟妹妹,40多岁才分家。弟弟妹妹大了,自己的子女也多了,于是,作为父亲的长子,大哥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和父亲一起,承担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跟着叔叔和村里的大人,下了煤窑。
临行前的清晨,母亲给他用滚开的粥汤冲了一个鸡蛋,他接着又连喝了两大碗稀饭,母亲站在一旁一直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还不到十六岁,中等个子,虽然身材还显单薄,但站在那里,已俨然像一棵年轻的青松。
“娘,你别担心。”他对母亲说,声音里还带着少年的清亮。
这一去,就是四十多年。从一个英俊少年,到如今佝偻老人;从满怀憧憬,到满身伤病。煤窑吞下了他最好的年华,也给了他最深的伤——石灰病,医学上叫尘肺病。煤灰和岩石粉尘在他肺里安了家,年复一年,将健康的肺叶变成了石头筛子般的硬块。
“不碍事,老毛病。”咳完了,大哥摆摆手,慢慢坐回凳子,“天气好不赶急,不怎么咳。”
我看着他泛紫的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嫂告诉我,入冬尤其是一爬楼,大哥就会咳个不停,有时半夜会憋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让他别上山砍柴了,他就是不听。”大嫂随即责备道。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他憨厚地笑,“现在煤矿禁止开采,煤贵了,自己山上的柴又不要钱。”
我望着他,一时语噎。眼前的身影,让我突然想起当兵前在家的岁月。
母亲是一个善良、但对子女要求特别严厉的农家妇女。因为家里穷、孩子多,我们小时候没少挨母亲的打骂,尤其是我和大妹谷丁英。
每当此时,大哥总是劝说母亲,护着我们。
一次,母亲因为花生种子找不到了,认为肯定是我或大妹偷吃了,于是一次次逼,一遍遍打。
屈打之下,我说是大妹偷吃了,大妹则说是我偷吃了,甚至互相说看到对方是怎么偷的,什么时候吃的,连壳如何销毁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于是,母亲又气的不行,打的更凶了。
这时,大哥正好从煤矿下班回来,看到后,急忙赶到后面灶屋,拿出一把锄头,对母亲说:“你老不要再打了,直接挖个坑把他们俩埋了算了。”
母亲见状这才收手。
后来,母亲无意中找到了花生种,发现自己错打了人,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悔恨得不行,大哥又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劝说母亲,不要动不动对我们又打又骂了。正是从那次起,母亲对我们的打骂瞬间消减了。
和他的护犊子和英俊一样,大哥的省吃俭用也是出了名的。晚年不能上班后,除偶尔去县城大儿子处住住,大哥至今的人生,基本都围着家乡观山坳转,因为一出门就要花钱,这是很要他命的。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曾请他送我小孩来南京过暑假,那应该是他迄今为止唯一的、也是最远的一次远行。
在莫愁湖,因为天热,我买了几瓶矿泉水,他听说一瓶水要2块钱,大叫起来:“一瓶水要两块钱,还吃了肿肚子。”随即要我退了。随后,没过几天,他就坚持要回家,说这里什么都要钱,连水都那么贵。怎么留都留不住。
走时,我给他准备了一路吃的,他几乎原封不动全带回了家。听说到耒阳下车的时候,他实在饿了,才拆了一包饼干,就着自来水,一天多的时间,算吃了“一顿饭”。
我至今记得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大哥从煤窑回家,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说是矿上发的。他早上已经吃了,这两个给弟妹们吃,补补身体。
母亲把鸡蛋打散,冲了一锅蛋花汤,我们兄妹几个一人一碗,吃的那真叫一个香啊。
“我是大哥”,这是我当兵后,大哥每次给我回信或打电话时,经常说的一句话——这简单的四个字,他用了整整一生来诠释。
大哥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海金没读多少书,但很争气,初中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成家立业;小儿子海鹏天赋异禀,从小学到高中,年年成绩优秀。为了供小儿子上大学,大哥在煤窑里多干了十年。那十年,正是他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工友们劝他:“老哥,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他总是摇摇头:“娃的前途要紧。”
小儿子也很争气,考上了江苏一所大学,成了观山坳谷家村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哥蹲在门槛上,把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突然起身,走到屋后对着观山坳和爷爷的坟,肩膀微微抖动。半晌,他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值了,都值了。”
可这份“值了”的代价,是他过早衰老的身体和严重的尘肺病。
小儿子毕业后他原本想不再下煤窑了,这些年他见惯了太多的生死,上班时大家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下井,下班出来就天各一方了。甚至好几次,他在井下穿水现场拨出过工友冰凉的手;与瓦斯爆炸死神赛过跑……
但小儿子工作没多久,又生病了,他不仅没得到回报,还得养他、为他寻医问药。
为此,大哥不得不继续坚持在煤窑做下去。他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那么多次、那么些人一个个走了,而我还能活着,老天待我不薄了,知足了。”
开饭了,大嫂知道我们今天来,特地杀了鸡和鸭,并叫来多年未见的永兴的几个老俵一起来做客。
饭桌上,大哥的话仍很少,只是偶尔给我们夹菜。“多吃点,都是自己养的,城里伙食好,但不如家里的香。”
阳光下,我看见他的手——关节粗糙变形,手背上、指甲缝到处嵌着斑斑点点的黑色,掌心和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像松树的皮。
这双手,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挖出了多少煤?撑起了多少重量?又托起了多少希望?
饭后,大哥没忙活,陪我在院子里坐着。
都过完中秋节了,天依然闷热。大哥起身,给我茶碗里又续了一次水。
投在茶碗里的太阳,晃荡着,像一个蛋黄。
“老红,我们该走了。”二哥的催促声,把我从记忆中拉了回来。我抬头,太阳开始西沉了。
车启动时,大哥站在村头的屋檐下向我们挥手,身影伛偻而单薄,像山坳一棵弯曲的树,又像田中一株被风霜压弯了腰的庄稼。我没有把他与昔日那个英俊青年联系起来,却想起一句诗:“他扛起了山,自己却变成了路。”
背驼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肺里装满了煤尘,大哥是真的老了。但他却又年轻——那种对家庭的责任,对亲人的爱,对生活的坚韧,依然在他的躯体里燃烧,像他挖了一生的煤,深沉又炽热——以自己的血肉为柴薪,安静地燃烧,最终化为照亮后人的点点星光。
我们正是顶着这星光,踩出一条通往远方的路:所谓岁月,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默默弯下腰去,将身后的一切,悄悄托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