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善饮,亦不好酒,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贪杯之徒——贪的,是故事里浸透的、那股子叫人神魂颠倒的“味”。
打我有记忆起,爷爷的木格窗上就放着一个青铜酒壶。每天黄昏,他都要盛上一杯,递到嘴边,抿上一小口,然后发出“啪”的一声,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和一旁的我,缓缓讲他的陈年旧事。
爷爷的故事湿漉漉的,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带着泥腥气;又熏得慌,混着灶膛里的烟火味;还有一种说不上的味儿,像是他正喝着的酒,微微醉着恍惚、惆怅。
此时的我一定耳朵竖起,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看着他嘴边浅浅的一圈圈酒渍,不时被他探出的舌尖给卷进嘴里,那故事便随着他的一吞一吐,和着酒气,沁入了我的魂魄。
后来识了字,爷爷的故事也讲到了尽头,便想着另辟蹊径觅那“千年陈酿”。但乡村小学没有图书馆;家里穷,饭都吃不饱,更没有钱买图书买小说。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和我一同放牛的兰妹子口中,得知他弟弟老义崽有不少课外书(小说),心中大喜。于是我帮她看牛,她则借一本书给我,一本阅罢再换一本,直到把她弟弟的藏书尽数读完。《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铁道游击队》等就是那时候读的。
亦是从那时起,我换过不少地方,但无论走到哪,对书籍的痴迷一成未变。
随着涉猎的广泛,慢慢的我发现,诸子百家,味道各不相同: 孔子是陈年黄酒,醇厚绵长中带着规矩;墨子是粗粝的烧刀子,辛辣灼烧咽喉;韩非子是调配精致的鸡尾酒,层次鲜明带着算计的冷酷。
唯独庄子,那味道一入口便让我浑身颤抖,那不是酒,却比任何酒都令人上瘾醉人: 那是山林清晨还没有消散的雾气;是鲲鹏振翅搅动的云团;是骷髅空洞的眼眶里刮过的风,带着惊悚的荒凉、洪荒的苍凉、无羁的清凉。
真正的“醉倒”,是那个闷热的夏午。进报道组三个多月了,写了几十篇稿子仍无一篇变成铅字,战友的冷言冷语、领导的关心压力加上自我信心的缺失,犹如一双巨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我逃窜似地躲进团俱乐部图书馆最里侧的一间,抓起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翻开——
《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字字句句如清泉,滴入我这焦躁的心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忽然窗外的蝉鸣停歇了,我仿佛真的看见一个雪样的身影,从这暑气沉沉中掠过。
“尔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我忽然就没有了负担!合上书,望着窗外被太阳毒得通白的操场,我居然傻笑了,心中想道: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太白怕也是庄子的信徒,学了庄子的醉态去逞的吧。
从这一刻起,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铁杆“庄迷”!这种迷,不是书呆子的考究,是少年郎全身心的投入。
我追着他文字的踪迹,时而乘着大鹏的背,在九万里的高空翱翔,看下面的城市如蚁穴,江河如衣带;时而又化作濠梁上游着的一尾儵鱼,在清冷的秋水间摆着尾,吐着一个个很小很小的、映着天光的泡泡,和岸上的那个总爱较真,但可爱得紧的惠子,辩驳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千古趣题。
我爱上了庄子这种以事述理的智慧,更迷恋他这种变幻的自由,仿佛凭着他的眼睛,万物都卸下了固定的形骸,在气的聚散间流走、嬉戏。
于是,一个念头像藤蔓般生长起来,而且缠绕着-我要为庄子作传。不是那种列出生平、注释思想的传记,而是一幅用我的认识和想象织就的,游动的山河、运动的画卷。
我想写他怎样看妻子死后鼓盆而歌,这歌里是悲还是达?我想写他拒绝楚威王请他做宰相后,在穷困得揭不开锅时,有没有一丝悔意?我想写惠子因担心他夺了相位,而派人追杀他,有无影响他们后来的友谊?
我还想写他怎样在漆园做小吏时,一边听着上司的教诲,一边神游天外,想着庖丁解牛那“以无厚入有间”的从容;以及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用草绳系住破鞋,昂然去见梁惠王,言谈间,君王身上的锦绣珠玉全都黯然失色……
可我始终不敢动笔。一拿出纸,提起笔,眼前便会出现一幅画面: 深山之中,松涛阵阵,一只透明的蝉蜕,空空荡荡的悬挂在树皮的褶皱间,随着风,非常非常缓慢的晃动。
那是庄子笔下“佝偻承蜩”里蜕下来的么?还是从他自己的躯壳剥落下来留作的纪念?我害怕我笨拙的笔锋,哪怕只是点点稍为用力的呼吸,都会惊破了那蝉蜕的寂静,吓跑那个也许正倚在树后、似笑非笑望着我的灵魂。我犹豫着,像走近了一个易碎的梦,又始终在梦的窗外徘徊。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没有任何征兆的黄昏的到来。
那时我已经从福建漳州的光明山,来到了南京的紫金山。困顿于都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每天绞尽脑汁为稻粱谋,桌上那本《庄子》已经蒙了尘,心也仿佛蒙了一层翳。
参加完一次重大演习后,我身心俱疲,于是请了假,鬼使神差的买了一张到商丘(古之蒙地,传为庄子故里)的车票。不是确凿的寻访,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逃亡。
到达目的地后,我没有去修葺一新的纪念馆,也没有看地图找别的景点,而是脚踩西瓜皮般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踱到了城郊。
时令已届深秋,收割后的稻茬密匝而又整齐地布满了空旷的田野。几株老树撑着疏朗的枝桠刺向天空。
不时有风吹来,灌满我的薄外套,呼呼作响。我就这样漫无目标的走着,直到双腿酸麻,直到暮色如一滴浓墨,在宣纸般的天边缓缓洇开。
就在我心生退意,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前方田埂拐角处,一个异样的动静勾住了我的视线。
那是个背影。半倚在一个矮土埂上,荒草快把他给淹灭了。长过膝盖的袍子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长发束着,有些零乱。
他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逗”着什么——手指悬浮在空中,轻轻晃动,脸上有种孩子似的认真,还带点坏笑。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一只飞舞的白蝶,翼膀边缘有浅淡的秋黄,它绕着他的手指,忽上忽下的翩跹。
风声,远处零零落落的犬吠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全都退到了很遥远的地方。那一刻,时间似突然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了半倚的人,飞舞的蝶,和那根牵扯着某种无形韵律的手指。
是庄子。
做梦都没想到,多年的痴迷、幻想、追寻,此刻竟以这样突兀又自然的方式,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我脑中一片空白,随之被汹涌的狂喜和恐慌淹没。
我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虽不知道庄子到底长什么样,但除了直觉,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干草、泥土和经卷的奇异气味的嗅觉告诉我,就是他。
我的心秒变成一只受惊的鹿,鼓噪着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肋骨都被撞的生疼。
我忙朝他跑去。脚底踩在干枯的草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赶紧屏声静气,轻提缓步,生怕惊吓了那只蝴蝶,惊扰了他。
“庄……庄…老师。”距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我站住了,笨拙地躬下身,嘴唇张了几次,挤出了这个干涩的声音。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揣摩的笑意,目光始终追着那只蝶,仿佛除此之外,世间再无他物。
我迟疑片刻,平息一下呼吸,随即一咬牙: “我……吾心慕先生久矣!求先生一个签名……”话一出口,顿觉俗不可耐,急忙改口: “不不,是愿拓先生羽化时的半枚蝶影!万望先生成全。”
我把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欲望,搜肠刮肚文绉绉和盘托出。
他依旧恍若无我。
风掠过田野,带起他几许散发。那只白蝶似乎飞累了,停在他膝盖袍子的补丁上,翼片轻微的张合。
我尴尬地僵在那里,进退维谷。
他缓缓地,伸出右手,自身旁草丛中,随手捏下一截稻草,不,是枯枝,灰黑、扭曲,毫无生气的枯枝。
他用那枯枝尖端,极其轻微、极其柔韧的,点向蝶儿颤颤的须尖。
看不出是驱赶,还是挑逗,因为就只是那么一下,轻盈温柔的像风。
然后,他说话了。是的,我真切地听到他开口说话了,但不是对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很久远的时光,对一个不在场的人思诉,带着深秋的凉意:
“去也。”
被点过枯枝的蝴蝶,仿佛蛰伏已久的战士,突然接到了出发的命令,振翅而起,毫不犹豫直接飞向暮色渐浓的天空,很快缩小成一个颤颤悠悠的小点,继而消失不见了。
半晌,他依然没有看我,目光却穿透我的身体,望向我身后更宽阔的虚空。
“汝非吾昨夜梦中之蝶。虚舟不系,何恋形骸。”
他接着说道,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叙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话音落下,万籁俱静。
“虚舟不系,何恋形骸。”
这八个字,如八记重锤,八道清冷的闪电,接连劈在我的天灵盖上。我整个人都剧烈地震动起来,脚下被田埂上的土块一绊,一个踉跄,向后跌去,没有摔到坡下的疼痛,却吓出一身冷汗——
我醒了。
哪里有什么斜倚的庄子?哪里有什么白蝶?环顾四周,四野空茫,暮色垂垂,风声正凶猛地灌满我宽大的袍袖(那只是件普通的外套,此刻却觉空空荡荡),冷得刺骨。
刚才那一切是梦?是幻?还是像空洞一样,这世上真的存在时空缝隙,而我有幸有了这短暂的交集?
我没有答案。
我抚着自己的额角,那里还有一点隐隐的疼痛,尤其有一种真切的、现实的烫热。
我痴痴地站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向我袭来。天地浩大,无始无终。在“虚舟不系”的浩渺面前,万物都是可恋而实不必恋的形骸。
我穷尽心力追寻的庄子,我心心念念想为他立传、捕捉其神韵的庄子,是风,是境……而我,不过是他逍遥游时,袖间偶然抖落的一粒星屑。
然,星屑尚有微光,而风过无痕。
夜寒愈厉,霜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爬上了我的眉鬓。我缓缓转身,准备返回离开。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截曾被庄子拈起、点过蝶须的枯枝,竟就在我的手里。
我大吃一惊,手情不自禁像抓住蛇一样颤抖,枯枝甩到了地上。
拧了一下大腿,确定不是幻觉和做梦,我弯腰拾起那截枯枝,一抬头,又一幕令人震惊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 竟真有一只蝴蝶,翩然向我飞来。
它翅翼的边缘在最后的天光中闪出一抹微弱的亮色,随之轻盈地从我额角——那犹存灼热感的额角擦过。
翅尖轻颤的触感,冰凉、细腻,而我额角灼热的感觉,竟随之消散。剩下一片清澈、深秋的凉。
我错愕原地,大脑翻江倒海,直到夜色完全将四野包裹,才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然后大步往回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十秒的“谒见”,已在我的生命长河烙下了关于自由与放下的戳记。而那只拭去我灼热的蝶,将永远在记忆的草原,翩跹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