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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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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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耒水之痕

从南京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耒阳,二哥谷任华还在长沙。从长沙一赶回,他即叫我和妻子去他家吃饭。

菜是二嫂和侄子海义亲自做的:干笋炒土鸡、米粉蒸鱼杂、豆芽米豆腐……全是我喜欢吃的家乡特产。

饭后聊了会天,看太阳西下了,二哥二嫂、还有小妹谷根花,我们一起来到耒水河边散步。

出门时,太阳晒在头上还有些灼热,走了一会,微风吹来,加上哗哗的流水声,心中很快凉爽了不少。

抬头看天,那瓷釉般的云,还在不断变幻着:原是灰白的,接着淡青,再是乳白,现在又如匠人手中徐徐展开的一匹素纱,轻薄得能看见背后淡去的天光。

水声低吟着,不是长江的磅礴,不似洞庭的浩渺,是贴地而行的吟哦。

二哥说,要感谢市委市政府的作为,以前河两岸荒草丛生,经过这两年打造,现在已大变样了。

我环视四周,除了绿化没跟上,其他确实已今非昔比。

十年前,我特地来过这里。

那天上午快十点了,老战友曹泽清带着我七拐八转,找到一个小巷深处,吃完我心心念念的耒阳米豆腐后,又陪我到新建尚未建好的马阜岭公园转了一圈,随后我赶他去处理自己的事(期间他接了三个催促的电话),一个人来到了耒水河边。

那时的耒水河,两岸杂草丛生,水面上不时有污渍杂物漂下,小道上人影稀少,唯有天桥底下,聚集了三三两两打牌下棋的老人。

十年后的今天,天蓝水碧。此刻,水推着石影,石影抵着水流,就这样你推我搡,竟在河里挤出了一道道清晰的浅黛——那是岸边的眉峰么?不,那是整条河岸微微蹙起的沉思。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聊着,一路观赏着。

一阵雁鸣破空而来。

抬头时,雁阵在头雁的带领下,正穿过瓷云尚未完全散开的缺口,在蓝天上留下淡痕。它们飞得不是太高,飞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迁徙,而是在赴一场千年之约。

这景象让我忽然想起母亲。

多年前的黄昏,也是这样柔和的光线里,我数过母亲的白发。

那天,我跟着母亲在陶洲赶墟,墟就在陶洲河边,陶洲河连着耒水河,河风拂起母亲鬓角的发丝,那些新生的白发就一根根在我前面飘扬起来。

“一二三……”我一根根数着,数字在心中累积,却被下一阵风的到来吹散,就像此刻,晚风穿过耒水河岸的树林庄稼地,带着水汽农家肥和远处隐约的风铃声,将我所有的思绪都撞得叮当作响。

那风铃是挂钟楼古塔上的罢?耒水沿岸有多少这样的塔?守望塔、文风塔、蔡伦塔……每一座都站着几百甚至上千年,每一座都收藏着数不清的潮起潮落。

“看,河中间岛上,好像还有公园。”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耒阳二中。小妹告诉妻子,那是杜甫公园。

公园由铁索板桥进入,桥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往返,桥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时有清脆的笑声传来。小岛的沙滩上,不少大人孩子正在游泳。岸边,几位老人赤着背,坐在自带的马扎上,摇着蒲扇或闲聊,或悠远地望着嬉水的人群。

很快,夕阳就像一个泳圈,隐入了地平线。

送别二哥二嫂和小妹后,我余兴未尽,又拉着妻子转身回到了河边。

耒水是长江的支流,它的脉搏里跳动着洞庭湖的呼吸,也跳动着东海的心跳。耒水古称雷水,传因神农氏在耒阳创制耒耜得名,战国文献中已见“耒水”记载,自古便承载着农耕文明的起源与商贸往来记忆。

我要看看晚上的耒河,会会晚上的耒水。月光就在此时毫无知觉漫上来了。

先是东边山头的一抹银晕,随即迅速铺开,如最细腻的蚕丝织成的锦缎,轻轻拢住了整个江面。

粼粼银光中,我感觉脚下的河岸柔软并动了起来,随即像乘坐在一艘船上,随耒水微微荡漾,就在这晃动之间,我仿佛看见了他。

那是蔡伦的船,不大,甚至有些简陋。

公元105年,就是在这条河畔,他改进了造纸术。我能想象那个场景:他蹲在水边,仔细地观察着水中浸泡的树皮、麻头、破布,看纤维如何在水中慢慢散开,又如何能在竹帘上重新交织成片。

耒阳是他的家乡,耒水给了他发明造纸术的灵感——这河水,从不负执着追求的人。他的船缓缓驶过月光下的河面,船舷上似乎还沾着几片未洗净的纸浆。就是他这艘小小的船,却载着改变世界的重量。

雁鸣似乎还未完全散尽,又融入了另一道橹声。是杜甫的小舟。

唐大历五年秋,五十九岁的杜甫溯湘江而上,转入耒水。那时的他贫病交加,却在致耒阳聂县令的诗中,写下“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他的船吃水很深,这是因为载着太多家国之忧、离乱之痛么?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的目光几乎一直没离开过河水,他在想什么?是“耒阳耒阳,周围似城墙,如若有人能得到,代代出候王”的传说,还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祈愿,亦或是“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归途?

可他的船没在耒水停留多久。次年冬天,在湘江的一条小船上,他就走完了辉煌灿烂、可歌可泣的一生。

但他的诗魂,早已融入了这耒河的水脉。

水声变得悠远起来,仿佛来自另一本游记的夹页,是徐霞客的扁舟。

明崇祯十年的一个春天,五十二岁的徐霞客沿耒水南下,两岸的风物令这位闻名世界的大旅行家目不暇接,欣然在日记中详细记载:“自耒阳至此,溪曲山回,引胜无穷……”他的船头堆着图纸和笔记,他的眼睛如鹰隼般捕捉着每一处地貌的细节。

这位行走了三十四年的世界级旅人,在耒水找到了什么?或者说悟到了什么?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还是人可以卑微如尘却又能胸怀四海?他是否也曾在某个停泊的夜晚,如我现在一般,在这条河水中,看到过前人的影迹?

我仿佛看见他搁下笔,掬一捧河水畅饮,那水中映着汉代蔡伦的身影,也漾着唐代杜甫的愁容。此刻,又正润泽他的喉咙与笔锋。

庞统、张飞、诸葛亮……

船影还在不断地来,来自不同的时代或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我想起庞统任耒阳县令时,或许也在这河边踱步,思索着天下大势;张飞、诸葛亮来耒阳时,或许也是走水路,从这里下的船……

不远处,有三五个夜钓者,他们手中的香烟和蓝色浮漂在月光下一明一灭,一如历史深处那些谋士、将军眼中、脑海闪烁的、未曾言说的火光。

但岁月终究如流,他们的重量没有让河水泛起更多涟漪,耒水见过太多,承载太多,早已学会如何将历史化为波澜不惊的深沉。唯有这锦缎似的水面不舍昼夜。

一种辽阔的寂静包围了我。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条河,就像一缕从宇宙深处垂落的银辉,最初只是纤细一线,然后开始蔓延:

向东,它汇入湘江,注入长江,奔向大海;向西,它深入南岭的褶皱,连接起潇湘与岭南的血脉。

从战国时的烽烟,到秦汉的开拓,唐宋的繁华,明清的变迁……都在这泅染开的纹理中,留下了或浓或淡的痕迹。

“太晚了,我们回去吧。”一旁的妻子催促道。

夜深了,月光也更澄澈了。我呆立着,看着水中那轮明月出神。

“哗啦——”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脆响,一条鱼在我眼前猛然跃起,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银弧,又“噗通”落入水中,漾开一圈涟漪,瞬间,圆圆的月亮被打的粉碎,晃荡半天,才慢慢拼合成型。

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么?

我突然顿悟:我们来到这世间,无不如一滴墨落入水中。开始时总想保持完整的自我,抗拒被融化、被改变。但流水温柔而坚定地包裹着我们,将我们打碎、揉散、重组。我们挣扎、适应,最终与无数其他的“墨滴”交融在一起,共同构成这幅名为“文明”的画卷。

就像蔡伦的纸浆融入了耒水,最终流向五湖四海;杜甫的诗句从这条河上升起,从此照亮了汉语的天空……那条一跃的鱼呢?它激起的涟漪明明刚刚才发生的啊,可此时已无迹可寻。

个体终将消散,精神永远流传。耒水从二千五百年前流到今天,亦将从今天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此刻,我就站在这里,与河边夜跑者的身影、远处广场舞隐约的旋律共处于同一片月光下,感悟并享受那消逝与永恒之间微妙而又动人的平衡。

我最后看了一眼耒水。

河水依旧低吟着,推搡着石影,挤成那道永恒的浅黛。而涌动的云,在夜空边缘,又开始酝酿下一场日出的松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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