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偶写文章,时有失眠。一个中医朋友说: “你买个沉香饰品或枕头,辅助治疗试试。”
点开网上商城,输入“真品沉香”,瞬间冒出一大堆。转身找“度娘”,拿了个排名“靠谱”的名单,挨个进逐个逛。
直播间里,主播个个笑容灿烂,频频向客户推荐各种“母树”、“天野”,说到动情处,或勾下一两块勾丝,塞进嘴里当众咀嚼,或放到显微镜下,目睹金亮油润的光泽,让人恍惚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掩饰不住的飘香。
我像个着了魔的人,一单接一单地下,可到手后请懂行的人一鉴定,不是“压缩”的,就是“注油”的,要不就是“科技狠活”……于是,又一单接一单地退。
不知不觉中,我在各个店铺竟前前后后,买了退、退了买,不下三十余次。随着次数的增多,客服的冷漠,我也患上了焦虑症,仿佛自己成了个存心找茬的刁民,便很少甚至懒得下单了。
直到那天,刷到了“小七沉香”。
那天午后,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我躺在沙发上又点开了商城,一跨进直播间,“宝子”“福利”“放漏”声便扑面而来,而我心里却甚是麻木。
百无聊赖中正准备离开,无意中点到一个推荐链接,是一个脖挂,销售量显示103,客户评价是65,点开评价,习惯性找中/差评,竟然没有,便一个个看好评: “入手的这款沉香留疤真是超出预期,爱了爱了”“惊艳到我了,太喜欢这上头的奇韵了”“从此以后,只认小七”……
看着这一条条火辣辣、毫无掩饰的评论,我迫不及待点开头像,发现店铺好评率99%,店主人叫“小七”。最令我好奇的是,在以直播流行的当下、在最好卖货的春节,这个店铺居然没有开直播。
我点了关注后,找到客服打听他们开直播的时间,客服回复说“暂时还没开播通知”。
第二天、第三天仍未直播。下午我忍不住又去问客服,回答说“晚上7点开播。”
没有喧嚣的声音,没有夸张的灯光,只有一个披着长发的姑娘在向大家表示歉意:
“因为去海南看料子、为粉丝准备新货,去年底至今已有半个月没开播了,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到了,感谢大家的关心惦记,祝新老朋友新年快乐!”对着镜头,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讲着,如叙家常。
随后,她请新粉老粉分别扣一二,随即以极低的价格,给大家发礼包,每个礼包现场抽取附赠一个50∽500不等的开工红包。
我有些发愣。
在沉香直播间混迹这么久,我已懂得一些识别沉香真伪的基本知识,知道这些沉香的一般行情(哪怕之前买的假货),而她说的这些礼包里的饰品,无论真伪,都远低于普遍市场价格。
“大家特别是新粉不要有顾虑,我赚了大家一年的钱,今天开工,也让大家薅一下我的羊毛。请放心,平台给7天无理由,我给大家15天,希望大家任意质检、用心体验。小七只做真货、老料。”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随即补充道。
我于是挑了个“555”的新粉礼包下了第一单。
货是顺风快递,很快收到。里面一共三件饰品,每一件行情都够500。我拿出一个手串“拧成麻花状”凑近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香,而是清凉的、甜爽的、像山间晨雾裹着的花香,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那一瞬间,直觉味觉嗅觉均告诉我,真货无疑。
箱底有一个红包,打开,竟有100元。
我凌乱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可这个做派、这份心意,还是让我心头一热。
我在她的直播间里打了几个字:“小七,货收到了,很好。”
她笑着说: “收到你的反馈我很开心,信任无价。有问题随时找我。”
后来偶尔会到她直播间转一转。发现她除了真诚大气,还很青春活泼,在和网友的交流互动中,或较真、或幽默、或笑靥如花,就像邻家女孩。
有一次我又买了她一单货,随后问了句:“小七,同样的规格品质,你们家除了价格,怎么香味也跟别家的不太一样?”
她一边忙碌一边回我:“哥,下播后我和您细说。”
第二天,她发来一大段语音。大意是说,现在市场上的沉香,鱼龙混杂,水深得很。我无权也无意去评论别人家的好坏。
“但真正的沉香,香气是活的,会随着温度、湿度变化而变化,不会也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香。”
“我们家是做沉香世家的,”她说,声音里明显带着骄傲,“我爷爷年轻时就在海南收香,我爸跑遍了东南亚。我从小就是在香堆里长大的。我爸说,卖香就是卖良心,真的可能一时会被淹没,但假的却永远也真不了。”
她的话,让我想起那些退货的经历,颇有感慨。
“那你们家应该是做线下生意的,怎么也来网上卖货了?”我问。
“因为现在大都在网上买了啊,”她笑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真正的沉香是什么样子。哪怕不买,了解了解也是好的。”
一次,我买了她一条奇楠留疤挂串,价格不贵也不便宜了。收到后品相、克重都没话说,就是那香味太外放了,想想之前了解的“沉香大都凑到鼻子下,才能闻到淡淡清香”的知识,顿觉得心里不踏实,拍了照片发给“香友”看,又让身边人闻,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对。我纠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她发微信,支支吾吾地说想退货。
“好的。哥您放心,寄回来就好了,运费我出。”她立马回答。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哥,退款已到账,您查收下。”她的语气很平静,停顿一会: “我能问一句,是哪里让您不满意吗?”
我有些心虚,把“香友”们的话组合复述了一下。她听完说:“方便把您那些照片发给我看看吗?”
我发了,大约过了二分钟,她回话了:
“我跟您说几句实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那几位朋友,怕是也不太懂。您拍的这个角度,光线不对,油线根本没拍出来。而且奇楠光看照片,十个人能看出十种说法。”
“至于说香味,留疤的香本来就比一般的沉香要外放要足的。”
“您是不喜欢这个味,还是怀疑加了香精?”
末了,她一语中的。
握着电话,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哥,您要是信得过我,下次别急着退,先闻闻,看喜不喜欢这香味;再在放大镜下或上炉辨辨真假。沉香这东西,是要用心去品的。”
思忖再三,过了几天,我又把那串奇楠留疤挂串买了回来。
我这次没有请任何香友辨别了。夜深人静时,我先是取下来反复闻,然后用小刀刮下一小块,先是放在嘴里嚼,然后放在电子香炉上熏。
香气依然是那么霸道,很快炸裂开来。但香味却是一层一层地打开——先是清冽的凉意,像薄荷,又不全是;然后是醇厚的蜜香,甜而不腻;最后是悠长的余韵,仿佛深山古刹的钟声,袅袅不绝。
我品了很久,闭着眼睛,直到沉沉睡去。
“这串香,我留下了。”第二天,我给小七发微信。
她回了一个笑脸:“哥,香和人一样,讲缘分的。”
从那以后,我成了小七直播间的常客。不是买香,更多是听她讲香。她讲加里曼丹的霸气,讲达拉干的醇厚,讲马泥涝的清凉,讲海南香的清雅。也讲她直播以来的感动和受的委屈。
但讲得最多的,是她的大哥和“老料”。
“老料不是放了几年的料,”她说,“是真正在土里、在水里、在时间里面沉淀过的。一块老料,你闻到的不是木头,是岁月。”
“这香的名字(老爷香)是我大哥取的。”“这批没货了,我大哥说要再等几天。”“这是我大哥昨晚寄来的新款。”……
“小七,我观察了很久,你的直播间,每天人气大都在300~500的区间,你们家货好又便宜,为什么人气和销量一直不温不火?”有一次,我问她。
她又笑了,说:“我爷爷说,沉香是小众的东西,懂的人自然会懂。我们不想做一锤子买卖,只想做长长久久的缘分。那些真正爱香的,哪怕一月只来一次,一年只买一块,也是朋友。”
“所以,我的直播间,大都是老粉。”
我想起那些直播间里声嘶力竭喊着“放漏”“大王炸”“最后一单”的主播,忽然觉得,小七这人,真有点“另类”。
去年秋天,我去海南出差,她刚好在,便顺道去看了她。
白皙的脸庞,飘逸的长发,简单的T恤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像两汪碧波荡漾的清潭——比视频里看起来要瘦小,却更亲切。
她带我去看她自家的沉香种植基地,苍翠的深山凉风习习,海碗粗的沉香树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如山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又如沉香在炉中燃烧时的轻语。
下山后她给我泡茶,刚抿一口,一股异样的清凉甜润感瞬间弥漫整个口腔,桌上的茶叶罐显示,竟是她家自产的奇楠沉香茶。
稍顷,她端出一个老旧但光滑红润的木箱,说是她爷爷、她爸爸珍藏的老料。打开,有手串,有饰品,更多的是原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小心地拿起一块,放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您闻闻。”
我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热带雨林的潮湿,闻到了河水的流淌,闻到了时间的重量。
“沉香这东西,”她轻轻地说,“急不得的。香如人生,沉静方得深远。”
回去的路上,她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回响。
从此,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点上一炉香,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慢慢地散开,最后消失在空气里。那香气不急不缓,不浓不淡,就那么幽幽地、慢慢地,填满整个房间。
“沉香在成为沉香前,只是一棵普通的树木(学名: 瑞香科)。当它健康生长时,其木质,是白色的、疏松的、没有任何香味的。”
突然,一条视频跳入我的眼帘——
只有当受到致命伤害时(如雷劈、虫蛀、砍划、被大风折断等),这棵树为了“自救”,免疫系统才会分泌出大量的树脂,来包裹、修复伤口。此时,树身的白斑“黄绿墨耳真菌”等微生物,在空气作用下,会趁虚而入,在伤口处感染、安家。
树脂要抵抗感染,真菌要活下去。它们在伤口里,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双方相互纠缠,互相吞噬,相互转化。
一年,两年,十年……
直到有一天,那白色疏松的木头,凝结成了一块颜色变黑、密度增大、香气馥郁的——
沉香。
我握着手机,恍如梦中。
原来,沉香的前世,是树,更是伤。
原来,这世间第一等的香气,竟是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结出的果。劫难越重,香越传神。
我不禁想起这些年自己走过的路: 七岁随父亲上山打猎,九岁挑脚炭自己赚学费,十一岁下煤窑抽水、拉煤,十七岁入伍当兵……
原来,我也是一棵树。
那些伤、那些痛,那些独自吞咽的夜晚、一路走过来的艰辛,不都是自己的“虫蛀”、“雷劈”、“刀砍”吗?
而自己,却认为是命苦,是运气差,是生错了地方,不是躲就是逃,或者拼命地想让自己“优秀”、“完好”。
殊不知,真正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圆满的,无不带着伤痕,重新生长。
一如沉香,在“不死”中涅槃。
亦如小七,无论外面多么嘈杂喧嚣,总是安静守着她的店铺,就像守着自己的岁月,守护自己的内心。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好东西,都是时间熬出来的。人也是。
是啊,沉香是活的,活在时间的沉淀里,活在自己的伤痕里,更活在每一个懂得它的人的心里。
“咋还没睡啊,明天还有事呢。”已睡了一觉的妻子迷迷糊糊嗔怪道。
我抬头,炉子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燃尽了,可那香气,仍在房中萦绕。
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