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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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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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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伦竹海: 山中三海

我是土生土长的耒阳人,耒阳蔡伦竹海由黄市镇和我所在的陶洲(现大义镇)共同组成,老家观山坳距竹海核心区不到10公里。

但惭愧的是,这次回耒阳前,我只知蔡伦竹海是家乡著名景区,有十六万亩楠竹,是亚洲最大的连片竹海和“天然氧吧”,此外一无所知……

我十七岁外出当兵,从戎43载,其间每次回家大都从竹海经过,却因来去匆匆,四十三年情未了、亦不相识。虽事出有因,心里终究欠着家乡一笔债,如今已退休,便下决心补上这一课。

今年清明,我特地提前买了回乡车票。为表虔诚与敬意,一下列车,未访亲、未会友、未归家,直接让侄子谷海义送我去了预订好的竹海深处的石林客栈。

数天的探访与静心朝圣,我发现故乡的蔡伦竹海,是山,更是海,而这山中的海,还不止一片。

张良洞的叩问

入住客栈当天下雨且天色已晚,我和妻子看预报得知接连几日有雨,心中有些懊恼。客栈老板谷茂林很热心,说这里天气多变,说不定明天就出太阳了。

次日竟真是晴天,我们于是决定先游远处景点。

沿耒水河岸上行,两岸翠竹起伏,水面黛色如绸。不多久便见一座依山临水的建筑,名曰昭灵寺,寺后藏着一处岩洞。洞口不大,掩在垂坠的藤萝间,藤蔓如绿丝绦遮了大半洞口,若不是石碑提示,极易错过这竹影里的秘境。

可这不起眼的洞口,藏着两千多年的光阴与故事。张良洞,又叫直钓岩,西汉开国功臣张良功成身退后,曾垂钓耒水、隐居于此。

洞内空阔深幽,穹顶如覆釜,可容千人驻足。最奇的是洞中之洞,窄石缝曲径通幽,需弯腰低头、手脚并用方能进入,行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方丈许小天井,天光漏下,照得洞壁钟乳石莹润发亮。

洞壁左侧是张良亲笔题写的“洞灵源”三字,嵌于青灰岩壁,落款“汉佐张良书”。字迹苍劲古朴、笔力沉厚,横画如竹身挺拔,竖画如耒水蜿蜒。两千年风雨未磨平棱角,反在石面凝成一层包浆,透过清晰墨迹,我依稀看见当年张良挥毫时,竹杖拄地、目光沉静的模样。

“张良辅佐刘邦平定天下,封留侯、食万户,何等风光,为何功成名就时,躲进深山岩洞过清贫生活?”一位游客抚着刻字问同伴。

洞外耒水嘈嘈,竹海萧萧;洞内一片幽暗,寂静,只有石缝里的一线天光和脚底下的涓涓流水。是呀,经历怎样的决绝,才会这样通透?我忽然想起洞口的对联: “今古英雄,惟有留侯识进退;历代君主,岂独高祖负忠良。”

识进退,三字易说,淡望功名利禄,难呀。

最感动我的,是韩愈的题字。唐贞元十九年,韩愈因上书论宫市之弊被贬阳山,路过耒阳特来谒张良洞,洞壁右侧题“还我本来面目”六字,字幅更瘦硬,笔锋藏着被黜的愤懑和本来面目的追问。

我盯着这六字,忽然感到韩愈来此,所图不止访古迹,更是寻答案。一生自以为儒者的他,倡“文以载道”,朝堂上直言敢谏,著《原道》《师说》,书“业精于勤荒于嬉”,可诏书被贬蛮荒到他跟前时,儒者是否反思过: 坚守的“道”值不值?追求的“功名”是不是“本来面目”?

站在张良洞的天光下,他看见了张良的选择——这位“汉初三杰”在功成名就巅峰,选择归隐山林。张良懂“识进退”,懂“功成身退天之道”,而韩愈自己,仍在仕途泥淖挣扎,为心中“道”与现实“势”的冲突痛苦。

“还我本来面目”,是他与张良的隔空对话,亦是对自己的灵魂拷问:什么才是人的“本来面目”?是朝堂高冠博带、阿谀逢迎,还是竹海深处自在逍遥、心无挂碍?是儒家“修齐治平”,还是道家“归隐自然”?他或许无答案,却将问题刻于石壁,留给后人。

后来徐霞客也至此,在游记中写下“直钓岩,岩前耒水,岩后竹涛,幽绝”。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时代,都在洞里留下痕迹,他们是寻张良,还是寻自己?我站在小天井望一方天光,忽然懂了:石纹蜿蜒、题刻斑驳,都是古人与自己灵魂的对话。

大河滩的涛声

第二天天刚放亮,就被竹林的鸟语,和客栈公鸡的打鸣声叫醒,起床又未下雨,此后几天,竟都是阴晴天。

迎着扑鼻的竹香和满山云雾,我们随游道漫步而行,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竹海东侧。“哗哗哗——”忽然,一阵琴铃般的声音由远及近,直抵心灵。转过一个弯,只见一股强劲水柱如松开重压的弹簧从地下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阳光下折射细碎银光,再化玉珠自天而降,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这便是大河滩喷泉。1975年,湖南省一四〇勘探队在此钻探找水,钻头深入地下六百米时,地下传来闷响,清泉随即冲破岩层喷涌而出,初时尺许高,最终定格在二十多米。后经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认证,此喷泉无任何动力自行喷射25.062米高,为世界最高天然喷泉。

我站在喷泉边接一捧水,触手冰凉、清冽甘甜。据说此水夏凉如冰、冬冒白雾,富含硒、偏硅酸等二十余种微量元素,不仅符合直接饮用标准,还对软化血管、颈动脉斑块、高血压等有缓解辅助作用。

抬眼,一位白发老人背着双手笑意盈盈在一旁散步,满脸岁月沟壑却精神矍铄。“大爷,这水真能直接喝吗?”我笑着问。

“怎么不能?”他咧嘴笑,“我们全村人喝了一辈子,我八十三了还能挑水走山路。看,那是村里一百岁的老人,每天都喝这水。”他边说边指向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奶奶。

喷泉广场旁是大河滩古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深浅纹路是明清商贾车轮碾过的痕迹。这里曾是耒阳三大口岸之一,竹筏载楠竹、山货顺耒水而下,商船往来、酒肆茶坊喧闹。我忽想起,这些楠竹除建房、做家具,更是蔡伦造纸的核心原料。

蔡伦是耒阳人,他发明的造纸术让竹子成为极重要的造纸原料,大河滩作为竹木集散地,当年运出的竹子,不知多少化作纸、化作书、化作文明载体。如今青石板路与古色木构店铺仍在,只是热闹换了形式。

这天恰逢赶集,街上人来人往,竹篾香、山货甜香、坛子菜酸香交织。卖时鲜野货的最抢手;卖干货的老汉摆着竹筐,香菇、野茶等码放齐整;卖坛子菜的妇人不时笑着递上酸豆角让人品尝……说笑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不绝于耳。

我忽觉,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张良、韩愈或许也曾立于耒水岸边,听过这般市井喧嚣。朝代更迭数十代,日子依旧如常,炊烟依旧升腾,这流动的人间,便是大河滩最动人的海。

从古街往前走,是一座新建的古法造纸作坊,黑瓦灰墙掩在竹影间,走近便闻沉闷有节奏的捣声。屋里中年男人在石臼前劳作,见我进来憨厚一笑:“来体验造纸?”

我点头,他便讲解流程:竹子砍后去叶劈条、扎捆浸泡两三月“沤料”,洗净后入石臼捣浆,浆入水池以竹帘抄起,滤水后留湿纸,叠压沥干,再揭开晾于竹竿。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竹帘轻荡一提,便捞起薄纸浆,动作行云流水。

“学了多久?”我用耒阳话问。

“从小跟爹学,爹跟爷爷学,往上数,蔡伦怎么造,我们就怎么造。”他见我会耒阳话,顿时来了兴趣,手指墙上土纸,更加眉飞色舞。纸上印着“蔡伦造纸,为世造福”。

“这一行,还有人学吗?”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年轻人不愿学,嫌苦嫌不挣钱。可总得有人传下去,蔡伦传了两千年,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我站在晾纸竹竿前,看淡黄色的土纸带竹纹清香,在风中轻晃。两千年前,蔡伦用这样的纸改写世界文明史;两千年后,竹海深处仍有人以同样方式一张张抄纸。这流动的纸浆、传承的手艺,是这片山真正的魂。

恰是烟火裹着的温度,让文明在市井里扎根延续。

二点五亿年的鱼影

从大河滩过河,拐进大义镇东坪村竹径,行数百步,便见一座青瓦白墙大宅院。它三面环山、竹林环抱,一面临水,耒水支流如玉带绕宅而过,静静卧于竹海深处,风过竹林沙沙如浪涛,宅院却静默如守岁老者。

周家大院占地七千八百平方米,有五十六间房屋、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最特别的是房屋以回廊相连,家家相通、户户互连,晴日无需戴帽遮阴,雨天不用打伞避雨。天井连天井、回廊套回廊,每个天井都种兰草、摆石缸,阳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石板上,碎成光斑,步步是景、处处有韵。

据周家家谱记载,此处为汝南周氏后裔所建,与西汉周勃、北宋周敦颐一脉相承。周敦颐作《爱莲说》,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后人于竹海深处依竹而建、临水而居,繁衍生息至今九代。

可惜如今周家大院人去屋空,村民多迁居城里,只留空宅守故土。青砖灰瓦被岁月染作深灰却依旧坚固,雕梁画栋的花鸟纹样虽有磨损却依旧鲜活。站在天井望四方天,忽忆周敦颐“莲,花之君子者也”,这周家大院,何尝不是建筑中的君子?不张扬、不浮华、不争艳,静立竹海深处,守着山、竹与周氏文脉记忆。回廊穿风带竹香,仿佛诉说着从周敦颐理学到族人耕读传家的故事。

从周家大院出来,天色近午。我和妻子在路边小店用餐后,沿山路往观海楼漫步,想赶在日落前再看竹海。半路见“古鱼化石发现地”石碑,才想起蔡伦竹海还有一绝——2.5亿年前的鱼化石。

2010年,景区工作人员清理山路时偶然发现嵌于石中的鱼影。经中科院专家考证,化石形成于二叠统时期,距今约2.5亿年。

这一发现不仅展示了竹海腹地远古海洋生态面貌,也是我国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年代最久远的古生代鱼化石之一,标本陈列于景区地质展厅,诉说远古故事。

我走进展厅,隔玻璃看灰褐色页岩里的鱼影,流线身形、背鳍、鳞片纹路、鳍条细节、骨骼轮廓都栩栩如生。它们在2.5亿年前的远古海洋游弋,那时地球尚无恐龙、哺乳动物与人类,死后被泥沙掩埋,历经亿万年地质变迁成化石。

从周家大院五百年,到鱼化石的2.5亿年,现在脚下的这片山,就是远古的那片海,都是一部被时光层层堆叠起来的巨书。

海洋升为陆地,桑田化作竹海,这些鱼在岩石里躺了2.5亿年。这是张良洞两千年的十二万五千倍,是周家大院五百年历史的五十万倍。在它们面前,我们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尘埃。

海在山中

登上观海楼时,太阳沉至山后,橘红余晖洒在十六万亩竹海上,竹浪染成金红,如燃烧云霞。风携竹香拂过,竹海在暮色中起伏层叠。

我忽想起韩愈的六字——“还我本来面目”。

什么才是本来面目?是蔡伦的发明,张良的归隐,韩愈的坚守,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是大河滩百岁老人的泉水,还是十六万亩竹浪,亦或展厅里2.5亿年沉默的鱼影?

望着浩瀚竹海,我忽生一念:本来面目从来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张良在问,韩愈在问,蔡伦以一张纸问了文明两千年,如今我也在问,这问,延续千年,仍将继续。

而这山里的海,本就是为了让人来问的。

最上面一片海,是摇曳的竹浪,十六万亩铺天盖地,触手可及,风来涌、风去伏,是自然的呼吸,山林的脉搏。

中间一片海,是两千年的人文历史。张良的题字,韩愈的追问,蔡伦的文明创举,周家大院的耕读传家,大河滩的市井烟火——层层叠叠,从洞中游到街市,从书卷飘到炊烟。

最下面一片海,是时光,是2.5亿年的化石鱼影。它沉默厚重、不言不语,比人类、比文明、比记忆更古老,是这片山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坚实厚重的根基。

三片海,叠于同一座山。从地底到云端,从远古到此刻,层层铺展,如蔡伦造的一张张纸,也如一本被清风和孩子打开的书。

夜色渐浓,竹海暗下,只剩模糊轮廓,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如海潮汐。

“快走吧,天黑了。明天还要去紫霞寺哩。”妻子再次催促。

我站在观海楼上,仍未动身。

我知道,那些鱼还在,那些题字还在,那些空宅还在,那些赶集的人还在。它们都在,在这山里,在这时间里。

“还我本来面目”——也许,答案不在石壁上,不在竹海里,也不在鱼化石中。它在张良的决绝里,韩愈的追问里,蔡伦的发明里,大河滩的烟火里,周家大院的空寂里,每一个来此寻找的人心里。

山里的海,不问来处,只映人心。

近半个世纪来,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名山大川,却没想到,在耒阳、在自己家门口,竟卧有这样一处胜景,她是生我养我的圣地,是我四十多年军旅生涯末了的乡愁,也将是我一辈子的精神图腾。

走下楼,夜色淹没了一切。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黑暗里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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