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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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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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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晨归土

2006年南京新年的早晨,和别的早晨没什么两样,太阳照样打东方缓缓升起,寒霜铺满整座城市乃至旷野。我下楼,地上有一滩水已结了冰,我踩了一脚,随着“咔吱”一声,冰纹立即向四周散开,碎了。

元旦刚过,我人还在楼下,就听到楼上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个不停。

抓过电话,“喂”还没出口,耳朵已被炸响: “任红崽,我问你甲事。”是父亲的声音。我又惊又喜: “您说。”

“听说从今年起,农民种粮不用交公粮了,是真的吗?”我说是的,是真的,以后也不用交了。

“种粮纳税,天经地义。老百姓不交粮了,国家又吃什么啊?”

我说国家富裕了,反哺为民,所以取消了农业税。这些年国家通过改革开放,经济已经有了很大发展,您就放心好了。

父亲半天没说话,随即话筒里便传来“嘀-嘀-嘀”的盲音。

这是我从军几十年,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我打的电话。

放下电话,我禁不住心潮起伏。党和国家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这标志着一直延续下来的、农民种田“皇粮国税”就此终结。

我忽然想起汉文帝。西汉初年,历经秦末战乱,天下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汉文帝即位后,崇尚节俭,极力减轻农民负担,并于公元前167年颁布诏令,永久免除天下农田租税。直到他离世,免税政策长达一十三年。

汉景帝即位后恢复赋税,但沿用三十税一的极低税率。百姓安心耕种,人口繁衍,社会安定繁荣。共同成就“文景之治”。

汉文帝从轻徭薄赋到全面废除农税,成为古今中外农耕王朝,唯一永久废除农业税的帝王。

是啊,诚如父亲说的,种田纳粮,天经地义,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老家观山坳,父亲那一辈人,祖父那一辈人,乃至祖父的祖父,从他们能扶犁下田的那一天起,肩膀上就扛着这副担子。

谁都没想过,二千多年后,这副担子会有卸下来的一天。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多关于交粮的记忆,像老屋房梁上掉着的炭墨灰,被一阵风吹来,纷纷扬扬地扑了我一脸。

我心里一直珍藏着,第一次随爷爷、父亲去陶洲公社交公粮的记忆。

那时我大约七八岁。天刚刚露出鱼肚白,爷爷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你不是要跟爷爷去交公粮吗,走。”母亲早已将稻谷装好了两担箩筐。祖父抓起几粒谷子,丢一粒在嘴里咬了咬,“嘎嘣”一声,他点点头:“成。”

通往公社粮站的路是山路,蜿蜒曲折,崎岖不平。父亲挑着粮走在前面,我跟着爷爷走在最后面。晨露打湿了我们的裤脚,路两旁的荆棘树木在风里沙沙地响。不多久,爷爷和父亲便大汗淋漓。

等我们到的时候,粮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从粮站大门一直蜿蜒到街上,又拐了个弯,伸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交粮的队伍有的拉着板车,有的推着鸡公车,更多的是像爷爷和父亲,挑着担子,大家密密匝匝地排着队。说话声、咳嗽声、牲口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渐渐的,太阳升高了,火辣辣地照着。队伍向前挪动得很慢,像一条生了病的大蟒。爷爷不时探头向前望望,然后坐在装满稻谷的、两个箩筐之间的扁担上,卷一袋旱烟,叭哒叭哒地抽。汗水从他泛白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脚下的土里,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儿。

终于到我们前面了。一个戴草帽的验粮员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带凹槽的铁钎子,“噗”地一声,扎进板车上的麻袋,抽出来时,槽里带出十数粒稻子。他把稻谷倒在手心,看看成色,又扔进嘴里咬了咬。

“不行,水分大。拉回去再晒两天。”

前面那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嘴唇哆嗦着,陪着小心说:“您再给看看,这谷子干着呢,您听这响声……”说着他捡起一粒放在嘴里咬,果然“嘎嘣”有声。

但验粮员不理他的茬,只是机械地挥手:“下一个。”

爷爷和父亲马上挑着担靠前。因箩筐口是敞开的,验粮员放下铁钎,从中间扒开一个口,随即右手像螺旋一样钻了进去,抓出一把谷来,先看了一下成色,接着咬了一粒,说: “过秤。”我看到,一旁有些紧张的父亲,脸色顿时松弛下来,而爷爷则磕掉烟灰,把过好秤的稻谷倒进了粮仓里。

返回的路上,爷爷和父亲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而我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那个被验粮员赶回去的中年人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年幼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那是两千多年沉淀下来的目光,是一个农民面对“皇粮国税”时全部的敬畏与无力。从鲁宣公“初税亩”开始,“按亩纳税”的铁律,就在一代又一代中国农民的脑海里流转,像土地本身一样沉默深重。

2007年,我回家探亲。还没进村,老远就听到父亲的谈笑声。看到我来了,父亲笑得更欢了:“任红崽,你说怪不怪,种田不仅不要交粮,政府还给发钱。”

原来,政策一年比一年完善,力度一年比一年大。种地非但不交税,还有补贴。而且补贴不要填表申报,不要跑腿报销,年初就直接打到个人的银行卡里。父亲说这些的时候,杨家湾的权龙叔兴奋得不时插话补充,几个老伙计脸上都漾着笑,那是如释重负、打心窝子里往外冒的轻松和幸福。

“世道真的变了。”末了,父亲再次感慨。

此后,我每次回乡,都有新发现。水泥路像白练,修到了每个村庄地头。不少村子不仅打了深井,还安上水管龙头,把水接到了家里。有一年回去走亲访友,发现大山深处,好些山冲山坳建了公交站台,白漆铁皮顶棚,底下一条长凳,冬天能挡雨,夏天能遮阳,格外引人注目。

如今的新农村建设,不仅房子是政府统一规划的,一栋栋新楼拔地而起,就连垃圾桶、清洁工这些城里才有的物件、身影,也在农村安了家。难怪有村民自豪地说:“如今我们也是居民了。”

是的,从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到二十年前取消农业税,再到精准扶贫和现在已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十六项强农惠农富农补贴体系,中国农村农民的变化,是肥田里长庄稼——节节高。过去老一辈农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早成了日常。

那天晚上,父亲把那张惠农卡供在祖案上,然后点了一柱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把这世道的安稳、日子的变好说给爷爷听、祖辈听。“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诚然,就目前来说,农民仍是弱势群体,生活依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和问题。但我每回一次观山坳,都看到它的向好向上,都看到这世道的变: 不是瞬间的变、一天的变,是慢慢地、潜移默化的变,像田里的稻子,一季一季地长,你不经意回头看,就已经高过膝盖了。

二〇〇六年那个冬天的早晨,父亲在电话里问我“国家吃什么”的时候,他心里是真的在担忧。他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粮,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被国家照顾的人。

他不知道,停或者废一个两千多年延续下来的制度或说习俗,需要多大的一个决心,更需要多大的底气。底气从哪里来?从国家攒下的家底中来,从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中来,更从“人民万岁”“老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的根本认识来——农民不是索取者,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最应该被铭记,被感谢的人。

父亲后来不再问我国家吃什么了。他告诉我,在部队好好干。说做人要有良心,要知足。叫我要多做好事千万不要做坏事。他走的那一年,养老金又涨了一次。我把那张惠农卡,放在了他的口袋里。

今年清明,我回观山坳扫墓。发现一根靠在墙角的扁担,细看竹节磨平了,两头微微下弯,竟是几十年来挑稻谷,挑煤炭,挑公粮的那根。

这根扁担,最初是爷爷的,后来传给了父亲,因为特别有韧性,挑起东西来很轻松,我们兄弟姐妹也争着用。但现在,它什么也不挑了,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拭去灰,每个竹节处,泛着一层薄薄的霉绿。

那是岁月的印记,也是春天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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