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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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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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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崽坪

观山坳谷家村最早时就一户人家,打我记事时起,“村长”就是爷爷谷安春,村民只有他的几个子女。后来,杨家湾、周家坳陆续有人搬来,鼎盛时二十余户近百口人。改革开放后,大家先后在城里买了房,在村里住的人便稀落了。

谷家村依山而建,与观山坳融为一体。外人要进来,或谷家村人外出,必须经过村子右边一个小高坡,因坡连接煤矿的运煤公路,且光照充足,谷家村人勤加平整,建成了一个晒谷场。

这个晒谷场就是观山坳的一张精神名片,令无数过往行人动容的“凳崽坪”。

1989年8月10日凌晨,天色还未醒透,大婶周瑞文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她先是把笼子里的鸡放出来觅食,洗漱完毕后,便给大叔煮早餐。大叔谷文付就在观山坳煤矿上班。他先是做大工挖煤,最近又兼职了抽水工——他想多赚点钱,让几个儿子将来都能多读些书。因此每天上班都比别人要早一些。

大婶从鸡笼里捡起昨晚母鸡刚下的三个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母鸡腹部的余温。她打了两个给大叔下面。大叔一天做两份工作后,大婶又多养了两只母鸡,让大叔吃的鸡蛋由之前的每早一个增加到两个,糟酒稀饭也改成了面条。大叔喜欢吃她做的米面。

面条出锅时,大叔起床了,他洗漱完,面条的温度正好合适。大叔坐着吃面,大婶在一旁忙着,谁也不说话,却什么都有了。

吃完饭,大叔抹了把嘴,像往常一样,刮了一下大婶的鼻子,走了。那手指上,还带着刚端过碗的面香和暖意。

大婶接着给猪煮食,然后捞饭熬粥叫孩子们起床。接着,她舀上一瓢水,慢慢给墙角那盆指甲花浇上,那是她嫁过来那年从山上移栽的。水珠溅在花瓣上,颤颤的,像当年他掀起她盖头时,她胸口的样子。忙完这些,太阳才刚刚探出半个头。吃过稀饭,她才开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下田地干活。

霹雳就落在此时。

当她扛起锄头正要去田间劳作时,就见两个人大步流星跑来叫她:“瑞文,不好了,你老公在煤矿出事了。”她脸“唰”地就青了,锄头“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锄刃磕在台阶石头上,迸出转瞬即逝的火花。她跟着来人跌跌撞撞就往煤矿跑。

还没到煤矿,就见风井边躺在架子上、已面目全非的大叔,大婶眼前一黑,像被人从背后抽去了脊梁骨,当场晕死过去……

至今近四十年过去,已两鬓斑白的大婶,想起那个情景仍心如刀绞,情绪失控。

那几天,她一直在昏迷中。有时一醒来,马上又心绞痛得昏死过去。奶奶和母亲给她喂点米汤,刚入口就胃痉挛得吐了出来。

这天,她刚醒来就看到大叔向她招手,她心花怒放,从床上爬起来向他走去……关键时刻,母亲一把拽住了她:“你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们想想啊,他们还小,都是你和他的骨血啊。”

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猛地被拽回水面,倏地坐在地上,随即放声大哭。

母亲说,这下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从此,她慢慢冷静下来,拖着虚弱的身体,整理早已不像样子的家。

晚上,她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三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几岁:“你们爹丢下我们走了,本来我要跟他一起走的。可你们还小,我不能让你们没爹又没娘。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人了。你爹一生勤劳要强,你们不能给他丢脸,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的。”

话未说完,母子四人抱团痛哭。最小的儿子任乾还不明白死的真正含义,只晓得爹再不会用胡茬扎他的脸,也不会把他举过头顶去摘门前树上的李子了。哭累了,他问母亲:“爹是不是再不回来了啊?”

她每天早晨还是那么早起床,喂鸡喂猪,打扫卫生,给孩子们洗衣做饭,然后是田里的庄稼,土里的蔬菜……脏活重活,里里外外全是一个人。

对这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累,她觉得没啥。她十五岁母亲就去世了,父亲长年在外做木工,家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就她一个女人,她是既做女儿又当母亲,苦累于她早就习惯了。

令她蚀骨锥心、肝肠寸断的是对大叔的思念。

于是,隔三差五,她就提着一条小板凳来到晒谷场,看着对面大叔的新坟嚎啕大哭。天无言,山不语,只有她的哭声像一根根针,缝着生死之间那道撕开的口子。

而每当听到她的哭声,奶奶、母亲,还有丁英、根花妹等亲人便会情不自禁跟着流泪,同时想着大叔的好。

大叔是那个年代观山坳除爷爷外,真正见过大世面的。爷爷从小一根扁担走南闯北,只是性格内向也走得早。大叔不一样,他为人豁达、脑子灵光,守原则、讲情谊,被生产队“公派”参加“3591”机场建设,因勤劳扎实,一再留任至工程完工,要不是读书少,早就成了“国家人”。回来后担任村组长,一心护村爱民,深得大家的爱戴。

大叔会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经常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尤其要我们勤奋读书。大姐读书成绩一直很好,但因父亲有重男轻女思想,觉得农村女孩子读个初中就可以了。大叔一直做父亲的工作,还时不时悄悄塞给三五块的零花钱。那几张揉皱的纸币,硬是垫起了一个贫苦农家女孩走完高中的路。

后来,小妹根花又展露出非凡的悟性。父亲因家里缺劳力坚决不让上了。大叔又反复对父亲说:“根花的学费我包了,家里忙不过来时让她婶打下手,我下班也可以帮忙。”小妹这才又继续了学业。

在我的记忆中,大叔和大婶只争吵过一次。

那天,他得知大婶和母亲吵架后,大为光火,说:“大哥比我们大很多,大嫂八岁来到我们家做童养媳,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大嫂带大的。长嫂如母,大嫂也是我们的娘。”直到大婶向母亲道歉才罢休。

我每次回家探亲,大叔都要砍肉买鱼,陪我吃一顿饭。他说:“有发展,就在部队好好干,不然,就早点回来。男子汉只要勤奋,哪里都能闯出一番天地。”

谁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时间如溪水,静流无声。慢慢地,大家都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唯有大婶,对大叔的思念之情不淡反浓:由以前三五天去一次晒谷场,变成隔一两天甚至每天都要去坐一坐。

只是,她不再大哭了,换成了默默地流泪。最后,就是坐,看着大叔的坟茔,一坐就是大半天。

每次探家,我都看见她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尊雕塑。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有时甚至一直伸到了对面山上。

一些好心人看她一个女人,每天田里土里还有三个孩子,独自撑着整个家终究艰难,纷纷劝她再寻个依靠,有男的见她年轻漂亮又如此专一忠情,还托媒甚至主动找她表达心意。她都不言不语。

那天,奶奶含着泪郑重地对她说:“你对得起他了。你才三十多岁,再找一个吧。三个孩子,你想要就带一个走,全留下来更好,他们会永远认你这个娘。”

她终于抬起头,一字一顿对婆婆说:“妈,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放心,我会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我看到两行热泪顺着她布满沟壑的脸,滚滚而下。

但那天深夜,我起来解手,看见她一个人蹲在灶屋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背上,薄薄的,像一层霜。我站了很久,没敢走过去。这份沉重的悲伤,连沉沉夜色也难以消解。

第二天一早,她又照常喂鸡、扫地、煮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此后,一有空她仍一如既往坐在晒谷场,看着对面山上的他,时而沉默,时而私语,有时甚至微笑。天复一天,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她告诉他:今天有人给大儿子任斌崽介绍对象了,女方是柚子坳上周作民的小女儿。作民你认识的,一直说他为人好。他两个女儿也很好,大的出嫁了。说给儿子的小女儿叫周孚梅,我了解了,长得俏人也好,你儿子很满意,你要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儿子结婚那天,她忙完一切天已经黑了,又提着小板凳来到了晒谷场,她掏出精心挑选的喜糖,又对准坟头方向,摆上带来的菜,接着倒上一杯他生前最爱喝的五加皮白酒,对着黑暗中的他说:

都说人间是黑夜的时候,你那里是白天。你吃饭了吗?来,请你喝酒。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好开心,我们的儿子任斌崽结婚了。想想你走的时候,他才十几岁,现在都结婚了,日子过得好快啊。

你吃糖喝酒啊,多喝点,今天可以多喝点。平时少喝,喝多了伤身。

那些伤口好了吗?现在还痛吗?有没有留下后遗症?烧给你的钱够不够?有什么需要记得随时告诉我啊,我和孩子们都好想你。

这天,她又对他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任斌崽今天生了个七斤多重的大胖小子,你做爷爷了,你后继有人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是她替他活着才看见的。她替他操办儿子的婚礼,替他抱刚出世的孙子,数着檐下的燕子一年年飞走又飞回。

一次,她正对他诉着说着,突然情绪低落下来:“每次就我喋喋不休和你说个不停,也没听你吭一声,连个梦都好久没托给我了。”

说完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对着那座坟轻声问: 你在那边,是不是有了别人,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随即又摇摇头: 不会的,你不会的。

晚上,她看到他来了,风尘仆仆从煤矿下班回家,微笑着用手轻轻扯下她头发上的稻草屑,然后接过她肩上的担子,一前一后往家走。

醒来时,她已泪湿枕巾,往事又浮现在面前。

那时,他们才结婚不久,无论在田里、地里还是山上干活,休息的时候,他总爱坐在她旁边,或拂去她头上的灰草,或伸手拢一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完拢完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微笑地望着她。

现在没人拢她的头发了。只有观山坳的风。

观山坳的风是最懂她心思的。这些年,它始终陪着她,吹绿了田野的草,吹黄了坟头的叶,也吹白了她的头发。风是代那个走了的人,心疼她并抚摸她的手。

就像家乡耒阳人都管小板凳叫“凳崽”,大婶年年月月坐在这,“凳崽坪”的名字便取代晒谷场,从人们心里,被风吹着,慢慢传开了。

一转眼,三十七年过去了。

这三十七年间,她由少妇变老妪,由青丝到霜华,却用自己的筋骨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更把三个孩子哺育成人并开枝散叶。

大儿子任斌,当年父亲走时才十几岁的少年,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并做了外公。二儿子任群则在东莞成家立业。长相最似父亲的他,也像当年的父亲,用脊梁撑起了自己的屋檐。三儿子任乾在杭州与梁新友相识,一眼缘定一生。他们还把在杭州相识相守的缘分,地融进长子的名字——杭乃,仿佛那是另一座观山坳。目前两个孩子,大的已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小的也已上初中,个头快要超过父亲了。

所有这些,她都一事不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虽然走了,但三十多年来,在她的心里,在孩子眼里,在这个家里,她让他从未缺席。

我曾经想,一个人的心要多缜密多结实,才装得住三十七年不肯散的一缕魂?大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何为“爱情”,书本里轻飘飘的这两个字,她却用三十七年的光阴、一方小板凳,生生坐实,也坐穿了。

那天清晨,朝阳把观山坳染成了金色。她早早就来到了晒谷场。她告诉他,她要暂时离开他了。小儿子任乾在城里买了房,想接她去城里住,顺带看家带孩子。她没法也不能拒绝。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按说这个时候我更不应该离开你。但孩子有难处,你要在的话也会叫我去的对吧。离开你只是暂时的,你有什么事就托梦给我吧,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看你。”

那天的“凳崽坪”,她从清早坐到中午,又从下午坐到傍晚,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坟,那坟早从新土变成了旧冢。坟里的人也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了她眼中佝偻的老人。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看着,时而发呆,时而流泪,时而微笑。长风漫过山野,将一人一凳、一世情深,默默镌刻进观山坳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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