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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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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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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野生的灌木

那天,在蔡伦竹海散步,遇一饭店。店老板也姓谷:“你们从哪里过来玩的?”

“不远,观山坳的。”

“陶洲观山坳的?”

得到我肯定答复后,他立马来了兴趣:“谷仁生你认识么?”我回答说认识。

“那可是个传奇人物。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还没出过耒阳,就当了观山坳煤矿的矿长,把一个长期亏损的乡镇企业,办成了全公社的财经支柱。自己的名字都签不好,却令一些矿业大学生想拜他为师,甚至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我问。

“我当年慕名投奔,跟着他做了几年工啊。”

我没想到,如今已七十多岁、早已归隐乡间的满叔,江湖上仍在流传他的传说。

满叔是五十年代初生人,比大哥年长两岁。听长辈们说,因为贪玩,待大哥上学了,他还在读一年级。凭着家人对满崽的疼爱和“长辈”的身份,自此,他的课堂作业、家庭作业,都落到大哥头上。可纸包不住火,他索性死活不上学了,一心在家闲玩。

那几年,他就那么野着。像一株长在观山坳山上的灌木,无人修剪,自顾自地活着,却也暗暗憋着一股劲。

但自我有记忆起,满叔却是个英雄——他能头下脚上双手走路,单手独立。一次,有人偷摘生产队的茶籽,被满叔抓个正着。对方仗着人多,欲对满叔下手,满叔左手贴身抱着满箩筐茶籽,一只右手,三拳两脚便放倒两人,吓得另外两个落荒而逃。

满叔的人生起跑线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湘南农村正赶上双抢,田里忙得冒烟。

奶奶叫他去搂禾。他说他要去挖煤,去观山坳煤矿上班。奶奶还没开口,一旁的爷爷说话了:“行,要去就去吧,你也该收收心务正业了。”

后来我问过满叔,怎么想起要去挖煤。他说煤矿能赚钱,去了就能吃饱饭。我说里面黑咕隆咚的,你不怕么?他笑了,说,怕什么,总比在家闲着你嫌我我嫌你好。

因为年龄尚小,满叔先是跟人当学徒,随后做小工,再大工,接着工程师、总工程师,直至煤矿矿长。这条路,他一走就是三十年。

我有时候想,满叔是新社会的孩子,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甜水里的第一代青年,却是少有的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他是观山坳的儿子,也是观山坳煤矿改变、改制、封禁的缩影。

当学徒时的满叔,一如众多学徒工,日子像煤巷深处的水,无声无息地淌,没有什么故事。真正的改变,是在做小工的时候。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下到煤窑深处,忙了不到一会,就听另一条巷道的人一边往外冲,一边大喊:“快跑,快跑。”他丢下手中活计,撒丫子跟着人群往外狂奔,等回过神,人已站在井口。穿水了。早上和他一同进去的三个人,有两个没上来,其中一个是他最好的工友。

井口的太阳白晃晃的,跟往常一样。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那光刺眼扎心,刺得眼落泪,扎得心生疼。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这问题。那天他突然明白: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意外与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先来”,他至今也不知道有这句话,但从那个时候起,这个道理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像换了个人。以前那个贪玩甚至玩世不恭的少年消失了,一个新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除每天勤奋踏实上班外,开始琢磨起“旁门左道”——柴油机为什么会发电?瓦斯到底是什么东西?咋就能爆炸?……

一天工休间隙,他听两个新来的工友闲聊起张衡和地动仪时,被深深震撼了。下班后又拽着人家问东问西,直到了解整个来龙去脉才罢休。

满叔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余,脑海灵光一现:一千多年前,一个古人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全国哪个地方要发生地震。瓦斯和穿水就在井下、就在身边,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提前预测预判哩?

打此起,旁人照样看他每天下井、干活、升井,一如平常。只是上班越来越早,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对着一块煤反复地闻,有时和矿上的老人一蹲就是半天……有人说,他这是把中医的望闻问切,用到井下,用到煤炭身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数个春去秋来,满叔终于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他不用下井,就知道什么时候是瓦斯的高峰期,应注意什么;一看石头,就能说出煤炭等级;一抹洞壁,就能明了什么地方有何种积水……

有人问他的本事怎么来的,他说:“我也说不清。”停顿一会,又说:“你说你上夜班回家,走到巷子里,突然停电了,你不要灯也能摸到家门;鼻子一嗅,不开门就知道你老婆今晚炒的是什么菜。你说你这本事是怎么来的?”

问他的人笑了。他也笑了。

可笑声的背后,藏着我至今也探求不得、解释不清的谜团:在那个年代,在一个大山沟里,连一年级都没毕业的他,到底花了多少功夫,用的什么方法,竟从煤矿历次瓦斯事故中,摸到了类似现在“统计预测法”的规律?并总结出“水锈、出汗、鸣叫、异味”等判断穿水的法子。这些词,他几十年前就说出来了,但至今一个也写不出来。

有一年,煤矿新开凿的一条巷道半年不出煤。这条新巷道是专门请外面专业人士探测指定的矿口和开挖路线,说不用三个月保出煤的。

下一步怎么办?是挖是停一时间争议不休。这天,满叔去了。只见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老中医号脉一样诊断了好一阵,最后指着巷道中途的一处岩缝说:“往这里挖进去。”

不到三天,果然出煤了。消息传开,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仁生”的人生从此进入高光时刻,他先后被任命为安全副矿长、生产副矿长,最后被任命为矿长。

据说任命他为矿长时,还有一个小插曲:因他连名字都不会签,有人担心他当矿长行不行?矿长毕竟是一矿之长啊。但公社书记社长力排众议,一锤定音:就他了。

担任矿长后的满叔,果真不负众望,不到半年一直亏损的企业实现盈余,一年后不仅还清所有欠账,还成了全公社引以为豪的经济支柱、全县的优秀企业。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满叔就是一个典型的“能人传奇”。可命运不给他这样的剧本。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观山坳煤矿也随着企业改制,卖给了私人老板。

满叔的矿长没了。那年他才四十多岁,在矿上干了三十年,忽然之间,一切归零。

当时,很多工厂企业的一把手,心里很落寞,有的甚至心态都垮了。但满叔却一身轻松:“干了半辈子了,正好放松放松。”他想换个事情做做,“总不能挖一辈子煤啊。”

然而,他还没出门找事做,家里先堵满了来找他的人:有叫他合伙办煤矿的,有请他当矿长的,有聘他当顾问的……来人有亲朋好友,有昔日跟他一起打拼的,更有慕名而来的。

满叔于是坐下来跟他们谈,不是谈工钱,而是提条件:第一,安全设施必须听我的;第二,不能拖欠工人一分钱工资;第三,他定的方案,老板不能随便改。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答应就干。不答应,给多少钱都不奉陪。

来人都答应了。那一刻满叔知道,他此生是离不开煤矿、也离不开观山坳了。

此后数年间,他先后与他人合伙经办多家煤矿,同时兼任数家煤矿的工程师或总工程师,直至国家禁采令颁布。

那些年,满叔赚了不少钱,至于到底赚了多少,他没说,我们也不问。

有人私下感叹:小学没毕业的人,比博士还有出息。

满叔听了,哈哈一笑:“人只要肯钻,没有什么学不会的。”

不自卑,也不自傲。这是满叔给我的最深印象。这些年,我见过不少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发达了以后要么拼命掩饰自己的出身,要么故意把钱和地位挂在嘴上。满叔不。他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文化,同时又大大方方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觉得没文化是光荣的,也不觉得没文化是耻辱的。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事实,就像天是蓝的、煤是黑的一样,不需要遮掩,当然,也没啥炫耀。

如今,已届古稀之年的满叔,除脖子做过一次手术不太灵光外,身体尚可,精神状态亦佳。那天在二哥家喝茶,谈起往事,他更多的是遗憾,后悔当时贪玩,没好好读书;后悔很多事情当时没有经验,眼光浅,看不到想不到,又不能重来。

我递过二哥给他倒的茶,叫他以后少喝红牛多喝茶。这几十年来,他天天喝红牛,至今不止。他吹开茶叶,呷了一口:“这些年,也要感谢你满婶周桂芳,她一个人田里土里山上,带大两个崽女,三个孙子也是她一手抱大的。”

茶气氤氲。他停了一会儿。

“都说人到六十岁才能活明白,其实六十岁也还是活不明白的。人啊,真的是要活到老、学到老。”

说着,满叔眼光投向窗外,似自言自语,又像望着远处那些他掏了一辈子的山。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头下脚上走路的样子,想起他一手抱箩筐、一手放到两人的英姿,想起他指着岩缝说“往这里挖”的果断,也想起他至今连名字都签不利索的发抖的手,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窗外,暮色已浓。山上,灌木绿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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