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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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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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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井

 

以前,我一直认为“井底之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就像“夏虫不可语冰”,你没办法和它说清一样。

直到前不久与他的一番交流,令我观念大变。

他是以前我在军区机关任职时,下部队认识的。当时他任营教导员,在营长上学不在位的情况下,独自带着一个营,在远离机关的一个偏远独立的地方,把部队带出了全旅的先进营。

回机关后,我们开始常有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就少了。后来听说他转业了,消息便彻底断了。

清明我回家扫墓,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好久没见面了。你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能不能拐道到我这走走,我陪你看看我们家乡的山水,顺便向你“汇报汇报思想”。

多年未见,他人白了也胖了。我们聊往事、念故人,亦漫无边际谈天说地。其间,他聊的“井底之蛙”的一番话,深深触动了我。征得同意,整理如下。

从部队转业后,我分在省某党政机关上班。因父亲去世的早,以前又在部队,我欠母亲的太多。所以一有时间,我就会回乡下看母亲、陪母亲。

每次回城,只要开车,母亲总会把自己种的蔬菜等农作物,塞满车的后备箱。那天也是一样:一桶自家榨的菜籽油,一袋新碾的米,还有两只脚上拴着红绳的土鸡。

我说: “妈,这些东西城里超市、菜场都有的卖啊,您不嫌累我还嫌麻烦。”母亲不高兴了:“超市的能跟家里的比吗?”

我当然知道母亲种养的好,那是妈妈的味道啊。但她受尽了苦,又没什么积蓄,我不忍心她自己舍不得吃,什么都攒着留着给我啊。

她这一辈子的天,就我这个儿子,和她脚下这块土地。

母亲生我时难产,差点命就没了,自此再不敢要孩子。我转业时,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回来我就劝她,别种那么多菜了,吃不完,卖又卖不了多少钱,累出一身病不值得。她说你懂什么,地荒了心慌。吃不了我不会送人啊。我心里一动,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教她用手机,在镇上快递点(就在家旁边)给城里的亲戚寄菜。她很开心,让我教她操作,但毕竟年龄大了,又没读多少书,总把“微信”说成“卫星”,把“确认”支付按成“取消”。但她还是乐意学,因为这样不仅“儿子进城了,菜也能进城了。”

回地方第二年的秋天,我买的房子装修好后,便立即接她到省城住。

那是她头一回坐高铁。她儿媳妇特地给她买了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她大都看着窗外出神。我们以为她被沿途的景色迷住了,或是惊叹车快。谁知她忽然说:“这一路好多地都荒着,太可惜了。”我说那些荒地有的是工业区,等着盖厂房;有的是年轻人都出去做事了,家里老人种不动了。她“哦”了一声,点点头若有所思继续沉默。

到了小区,我领她去楼下超市。走到蔬菜区她就不动了,最后拿起一把小青菜,看来看去,又闻了闻,摇摇头放下。我问怎么了,她说:“这菜没虫眼,叶子这么绿,不知道打了多少农药。”又说,“我们那菜,虫子吃剩下才是人吃的,那才放心。”

我买的房子在23楼。第二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往远处望,天上群星闪烁,周围灯火璀璨。

“妈,城里和家里哪里好?”我满怀信心的问。

母亲没接我的话,却突然说:“你们这儿,看不到地平线。”

我愣了一下。

“在家站在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到太阳早上从东边山头升起,晚上落到西山头后面。你们这儿,太阳落到楼后面就算落山了,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我“噗嗤”笑了,随即心也被她的话撞了一下。

在母亲的认知里,菜要有虫眼的才正常,时间是跟着日头走的,地平线是不能被高楼切断的。她看见的土地不是地皮,是庄稼;她闻到的风不是尾气,是雨要来之前的泥土味。

但在我眼里,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再正常不过了。

我当新兵时在新疆,在北京上的军校,毕业后分到福建。转业后出差、调研更是到处跑,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了。却忘了将要下雨时,田野的风是带着泥腥味的,更不知多久没看过完整的日出日落了。

这些年,我给领导写过不少讲话,也给各市县写过不少指导材料,下发的“三农”文件、通知更是不计其数。可不满您说,我至今说不清庄稼什么时候该施什么肥;我对各种茶的口感韵味门儿清,却辨不出老家门前母亲种的茶树是什么品种……

以前常说“井底之蛙”,你说我和母亲,谁是上面的井,谁是里面的蛙?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困惑。我一时语塞。

我经常见到这样的人,不是嘲笑别人“孤陋寡闻”,就是居高临下一副“救赎者”的姿态: “快出来吧,外面的世界可大了,别做井底之蛙了。”

殊不知,站得高确实看得远,但看得远也就看不细看不清了啊。过去你们机关不就经常蹲点下连解剖麻雀么。于井里青蛙而言,那口井或许并不是束缚,而是它的天空,是它全部的生活经验、情感记忆甚至生命尊严。

“您说是不是?”他兴奋地点上一支烟,忘了我不抽,还递给我一支。

我示意他继续。

那次满心欢喜接母亲来,以为终于可以在她身边尽孝,让她安度晚年了。谁知道她在城里住了不到十天,就执意要回去。

“妈,您年龄大了,孙子又小,您就和我们一起住吧,互相也有个照应,再不济也多住些日子啊。”儿媳妇一个劲地劝她。可母亲低着头,就是不吭声。

沉默良久,我对妻子说: “妈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吧。以后两头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母亲连说“好好”,随即开心得像个孩子似地笑了。笑声中,我竟看到她眼中噙着泪花。

送母亲回家那天,我还是坐高铁。开车去车站的路上,她拉着儿媳妇的手说:“你们忙你们的,别操心我。我在家好着呢,有人说话,有活干,日子过得比你们踏实。你在城里也别太累,钱挣不完,身体要紧。”

进了站,我扶着她上电梯,她转过身,又朝儿媳妇挥手: “你快回去吧,娃马上要放学了,我们很快就到了。”

我鼻子一酸,母亲大半生的经历在眼前闪现: 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就盼儿子有出息,能跟儿子一起享福。现在儿子在省城有工作有房了,儿媳妇也通情达理孝顺,她却已经走不出那座山了,这么大年纪,还一个人孤独住到乡下……

“你在想什么?”母亲问。

“没什么。您先坐一下,我上一下厕所。”

出来时,母亲暖暖的目光就落在我的身上。而她脸上,充满抑制不住的笑意。我的心为之一暖,也为之一颤: 母亲此生是离不开老家那个院子了,就像门前父亲种的那棵大樟树,已经深深扎下根了。可她是幸福的知足的。她不需要去外面、也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她的世界已经很精彩了——菜园子里的黄瓜开花了,母鸡又下了双黄蛋,明天赶集要买几尺花布,给邻居家刚出生的孙女做几件新衣裳。

这些,共同构成了她生活意义上的天大地大!

我们总说一个人没见识,是井底之蛙。却不管人家青蛙过的好不好?更忘了自问一句: 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比井底之蛙有见识吗?我们不同样也是一只井底之蛙吗?农民,田地是他的井;工人,车间是他的井;学生,课堂是他的井;而办公室和岗位则是我的井……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井里的青蛙。只是井的大小不同而已。井蛙固然不可语海,海也确实比井大的多,但那只是相对井而言。地球都只是一个村子,海又能大到哪里去?尊重每一只青蛙,也尊重每一口井吧。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比谁高明,谁也不比谁优越。在井水里映着的月亮,和在海面上映着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都是水里的月亮。

我打开后备箱时,那两只土鸡还在扑腾。红绳在它们脚上勒出了浅浅的印子,我解开,临时放进母亲带来的笼子里,它们竟解放了似的,快活地“咕咕”直叫。

母亲养的鸡,大概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养鸡场吧。它们一辈子就在院子里刨食,晒着太阳,啄着菜叶子,做着它们井底之蛙的梦。

井有大小,月拢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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