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耒阳,原定住外甥女香香家,他们一家在广东工作,房子装修好空着。后来小妹根花反复叫住她家,说聊天吃饭方便。
可半路二哥却把我拉到酒店。我说还是住根花家吧,说好了的,免得她有意见。
“随她说去。住家里哪有住酒店方便。”说着,二哥还给办了会员卡,并预充了钱。“要住酒店也不要你付钱,你现在又不开煤矿当老板了。”我说。
他瞅了我一眼: “别说这么多了。我们只有今世的兄弟,哪有来世的兄弟。”停顿片刻:“我明天回长沙陪海义儿子读书了。你安心多住些日子,到时候再去长沙住住。我在长沙等你。”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儿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在眼前显现。
二哥谷任华比我大三岁。他脑子特别灵光。小时候,每到大年三十晚上,母亲会反复叮嘱我们:“你们记住,明天是大年初一,不能说没有。”第二天天不亮,二哥会早早穿好衣服猫着,一旦父亲开财门放鞭炮,他便以飞一般的速度,尽数捡起地上未炸响的爆竹。待我听到响声起床时,只有满地的碎纸屑了。
此时,他会问:“你捡了多少?”我回“没捡多少。”他马上手一指:“那里有一个,你快去捡。”待我跑过去,根本没有。我“没有”差点说出口,感觉不对,又咽了回去。
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弟弟,我看你捡的少。这样,我们一起平分吧。”说着叫我把捡的都拿出来。我掏空所有口袋给他看,他继续问“还有吗?”我说“没有了。”他立马一蹦三尺高:“哈哈,你说没有了。”随即跑到母亲面前:“妈妈,你的任红崽刚才说没有了。”
第二天,母亲轻则对我一番数落,重则一顿殴打。而二哥每年引诱我说出那两个字后,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比捡到大爆竹还高兴。
二哥不但脑子灵活,还敢说敢干,人送外号“谷老猛”。大概四五岁的时候,一天,我看到他在用母亲铡猪草的铡刀铡红薯干吃,便也跑上前抢着要吃,吵闹中,他一刀下去,当场把我左手食指切下一大截,我疼得嗷嗷大哭,他却看着我在地上跳动的断指,好奇得哈哈大笑。
后来听妹妹说,母亲把我那截断指用布包着埋在了屋后的梧桐树下。母亲说,埋在树下,手指就能跟着树一起长。如今梧桐树早不在了,我左手食指却明显短了一截,那道疤像一枚褪色的印章,铭刻着儿时的记忆。
就是这个让我又怕又躲的二哥,成年后却像换了个人。他出挑得一表人才,加之高中毕业,还有木匠手艺,上门提亲的不少。以至于父亲自豪地说:“我谷家湾里的男人,从不愁找对象,都是女的找上门来。”
和二嫂周甲凤结婚后,二哥很快有了女儿谷海蓉、儿子谷海义。有了子女的二哥更勤奋了,一门心思扑在小家的日子里。不久,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农村不做家具时兴买家具了。木匠一时没了生意,二哥便筹钱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每天不是给人拉煤,就是收矿木卖给煤矿。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半夜三更才“突突突”回家,脸上身上全是煤灰汗臭。
一次,我接电报乘公共汽车返回部队,在一个转弯处发现了二哥,他的手扶拖拉机侧翻在地上,满车矿木全滚到了坡下的水沟里,他满身是血,正一根一根地往上扛……那一刻,我心如刀割,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想到,这个令我敬而远之的二哥,竟让我如此牵肠挂肚。
公共汽车一闪而过,我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停车。那以后很多年,我眼前时常浮现那个画面,他从沟底扛矿木到路面,爬的那一道坡,也成了他后来生活的缩影。
撒在泥土里的汗珠,总会在某个春天发出芽来。
一次,一个老板组伙承包了一个煤矿,看中了勤奋踏实又有文化的二哥,问他愿不愿意当采购员。二哥说:“我给你试干一个月,满意你留,不满意一分钱不要,我走。”一个月后,老板不仅叫他留下,还请他以股东身份入伙,没钱他先贴着。
世上没有白走的路。踩在泥里的每一步,都暗暗攒着劲,等着上岸的那一刻。
一扇门,就这么开了。
从此后的二哥如蛟龙入水,先是采购员,然后业务员,再是工程师,最后是矿长。巅峰时,福建等外地老板来耒阳、永兴投资开矿,都点名叫他主事。而且本人不到场,动辄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全交由他打理。
“很多人只看到表面的光鲜,哪晓得背后的苦。”说起这些,二哥却没有一丝自豪,满脸被事磨透了、才有的那种沧桑。人这一生,苦吃多了,甜反倒说不出滋味了。
上世纪末,改革开放向深处推进,可制度一时跟不上,社会矛盾也多了起来。反映在县乡,突出的就是社会治安和各种事难办。那时我回家探亲,凌晨经常被吵闹声惊醒,推开窗户,就见成群结队的青年,手执钢刀铁棍,或怒吼着向前奔跑,或撕砍扭打在一起,周围人避之唯恐不及。基层要办点什么事,常常过五关、斩六将,跑断腿也未必办得成。
在此环境下,想安安心心做点事,就像双腿踩在深泥里,有劲使不出。二哥很多时间和精力,就是在这种“空耗”中度过的。他曾创造过舍身护住一个矿的历史。最困难的时候,在没有其他食物的情况下,他二十个鸡蛋吃了半个月。这几年不少人喜欢说: “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句流行语,可早在二十多年前,二哥就活成了“这支队伍”的标杆。
绝境蛰伏,尤其是母亲猝然离世的重击,令二哥如燃起一柱心香,又似深夜瞥见一道闪电,醍醐灌顶,彻底改变了心性。他不再只局限于小家,而是把眼光投向了家族、投向了村子、投向他目之所及能帮助的人。
他对父亲百般体贴。父亲年纪大后,蹲坑不便,他先是要给父亲换马桶,父亲不喜,他又专门买来舒适的如厕坐椅;大哥患矽肺病(尘肺病)后,他跑上跑下联系办理住院、评残等一系列事宜。对村子里家有困难的人,他无不伸手帮扶,或资助上学、或贴补家用,或帮助解决棘手难题。让不少家庭脱离贫困过上了安稳日子。
对我,他更是极尽关怀。我第一次带妻子回家时,他还是煤矿的采购员。他头天就请假到耒阳接我,自己住在一个简陋破旧的旅馆,却自掏腰包,给我安排当时耒阳很好的民安大酒店。走时,他因实在繁忙请不了假,又花高价从几十公里外的耒阳叫来一辆刚开始有的“的士”送我。
这些年,我在外当兵,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是他一手操办,所有的开支花销都是他一人承担,甚至连姨娘去世的人情钱都是他代大家支付的。
有一年他去车站接我们,我发现他又换了一辆新车。他说:“我不能让你们回家经常麻烦战友接送。你十七岁出去当兵,完全靠自己努力打拼走到现在,我们不自满,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寒碜啊。”
他还在继续说着,而我的思绪却飞出了窗外。我想起观山坳人说的一句话:“他不是谷家村赚钱最多的,却绝对是对全村帮助最大的。”甚至连满叔都说: “我要是有任华崽这样会为人做事,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来,我问心无愧。唯有永兴煤矿的投资,我对不起大家。”
二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当初本是好意,想带大家一起赚点钱,没想到当地纠纷不断,又赶上国家禁采令颁布,我自己亏了也就亏了,连累亲朋好友跟着贴了本,一想起来就寝食难安。”
我想安慰他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车子离观山坳越来越近了,天空澄澈无垠,两边的绿油亮得像流动的海。
车里很静。二哥开车的样子和他年轻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开拖拉机,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恨不得替那台破机器多使几分力气。现在他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悠然沉稳。
我抬头,后视镜里,他的鬓角斑白了;再一看,自己的也白了。
倏然,我脑海冒出一幅画面: 那天,母亲哄哭闹的孙子睡着后,背着孩子一边慢慢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根扁担,一头苦,一头甜。想把苦那头丢了不要,丢不了的。苦早长进肉里了,苦甜都是你。
吃过拼搏苦,品尝今日甜,这就是二哥。他在大哥身体不好、我长年在外当兵的情况下,躬身为梁,扛小家、扶手足、济乡邻,从不掂量哪头轻哪头重。一旦扁担上肩,便大步流星,向前走。
车子拐过一个弯,观山坳谷家村的屋顶刹那映入眼帘。
“吔,到了。”二哥没有减速,然后再不说话。妻子则兴奋得像个孩子,见我们无言,也安静下来。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驶进了炊烟升起的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