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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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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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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筒米里的光


“没事多回来住住。你现在也五六十岁的人了,多注意身体。拼搏了大半辈子,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返回南京的下午,姐提着一大袋东西到二哥家来送我,就像当初送我到陶洲、远赴福建当兵一样,絮絮叨叨的。

我一边“嗯嗯”着,一边转过头。远处樟树上,一只母鸟正在给幼鸟喂食。看着那鸟,我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姐的小时候。

姐是五十年代末生人。听母亲说,爷爷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三个男的名字是爷爷严格按“字辈”取的:任忠、任华、任红,而三个女的则是由奶奶随意叫的:纪英、丁英、根花。

据说,姐姐生下来好多天了还没有名字,这天,父亲请爷爷赐名。爷爷边抽烟边对旁边的忙活的奶奶说,你取一个吧,以后女孩子的名字都由你取。

从没上过学的奶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愣了一会,又眨了眨眼:“那就叫几英崽吧。”至于是几英还是挤英,抑或别的什么英,爷爷不屑知道,奶奶也不知道,其他人则更不知道。

后来上学的时候,班主任问姐姐是哪个“几”?姐姐一头雾水:“就是那个‘几’啊。”老师接着问:“你喜欢什么?”“我喜欢英雄!”班主任一锤定音:“好,那就叫谷纪英。”当然,这是后话。

一转眼九年过去了。

九岁的姐姐还在带弟弟,有时候背上一个,手里还牵一个。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孩子一个个背着书包去上学,那布鞋踩在土路上,也踏在她心尖上。她羡慕牛,牛不用做家务;她羡慕鸟,鸟不用带弟弟。可羡慕完,她还得烧火、煮潲、洗尿布……姐后来对我说,那时候她常常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去上学啊?是不是这辈子我都上不了学了啊?

是大叔帮她推开了学校的门。

大叔当时刚修完“3591”机场回来,不但见过世面,还是十里八乡的“明星”,经常选派参加大队、公社的各种活动。

有一次学习回来,大叔带回大队一个任务——教全生产队人员跳忠字舞。

“那场面我至今记得,晒谷场上,男女老少排成队,大叔站在最前面,手脚并用,一招一式地教。老人们胳膊腿硬的像干柴转不过弯来,孩子们东倒西歪笑成一团。大叔也不生气,脸上挂着汗珠子,仍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

多年后,姐姐说起这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开心得合不拢嘴。

此时的姐,就背着弟弟站在场边看,脚底板不由自主跟着节拍点地。有一回散了场,她背着弟弟往回走,嘴里还在哼调子,脚下一绊,差点把弟弟摔出去。旁边的婶子笑她:“几英崽,你跳得比大家都好看咧!”她满脸通红,头一低跑了,心里却暗暗想:等我上了学,肯定比他们跳得都好。

大概就是那些日子,大叔看到了姐的悟性,特别是还没上学这一残酷事实。

于是,大叔找爷爷做工作。刚开个头,爷爷一个“滚”字,就让大叔闭了嘴。大叔灵机一动,找来深得爷爷赏识的大义的一个表叔,一同来给爷爷做工作。果然,远来的和尚会念经,爷爷当即同意让姐姐上学了。

走进教室的姐姐,高出别人一个头,成了正儿八经的“班长”。当时,小学学费每期一块五,统一由生产队交纳。有学上的姐姐天天像个小喜鹊,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十三岁就跟大叔挑煤炭赚钱——从观山坳煤矿挑到陶洲装船运到外面,五公里路,每一百斤5角钱。

姐开始挑二十多斤,每次能赚1角多钱。有一回,她发现大队一个与她同龄的同学比她多挑了一斤,闷声不响,第二天硬往筐里多塞了两块煤。大叔看见了,说你这妹崽不要命了。她脖子一梗:“她挑得,我也挑得。”扁担压在十三岁的肩膀上,皮肉先是红,再是紫,后来结了茧就不疼了。

读中学后,生产队不交学费了。走读七元五,住校九元。父亲说,要读书自己挑煤炭挣学费。

以为要辍学的姐姐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原来只要挑煤炭挣学费,还有书读。她从此头天晚上就把煤挑来放在家门口,第二天以鸡叫为信号,鸡叫三遍就出发,这样挑一趟煤回来,再去上学刚刚好。

下午放学先打猪草,打完猪草,再去煤矿,提前把煤挑来放在家门口。

就这样,书在手里,煤在肩上,如此循环,四年初高中(那时初高中各两年),姐一晃就读完了。

那些年,姐出落得水灵,两条辫子又黑又粗,走起路来在腰间一甩一甩。远近的后生见了,总要找个由头多瞧两眼。可姐没心思,她满脑子都是多挑一趟煤,多挣几角钱。家里弟弟妹妹的学费,还等着她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两年后,爱情之神降临,姐与远在数十里外的、南阳三十六个窗户梁中汉相识并成婚。

头一回见面,姐破天荒没穿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找出了压在箱底的、过年穿的花布袄。母亲问她中意不,她不说中意,只说“看着还实在”。母亲就笑了,随即又自言自语: “就是地方太远了。”

踏入婚姻殿堂的姐,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天我们去送亲,返回的时候,姐虽对我们百般叮嘱,却没有丝毫忧伤,有的是抑制不住的甜蜜和幸福。

殊不知,姐真正的人生磨练,此时才拉开序幕。

结婚的日子,就是婆婆和他们分家的日子。婆婆分给姐夫姐姐八筒米(一筒米相当于现在的七两),姐有了一个新外号“八筒米当家”。第二年有了儿子梁晓呈,两年后生了女儿晓芳。

那时候,生活再苦再累,姐姐一点也不怕,因为她有爱情,她有姐夫。

第三年,女儿周岁生日的前一天,姐夫和姐姐起了争执,吵得凶了,一时失了分寸。姐如晴天响起霹雳,但想到明天娘家人会来,擦干眼泪又忙活起来。第二天父母问她过得怎样,她笑靥如花,说爹妈你们保重好自己,他对我很好。

夜里,客人们都走了,姐夫和孩子们也睡了,姐一个人坐在灶膛前。灶膛的火早熄了,只有几粒零星的、未燃尽的小火星,兀自“噼里啪啦”地发着声响。姐就那么坐着,坐到鸡叫一遍二遍三遍。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身洗了把脸,开始淘米做饭。

随后好长一段时间,姐和姐夫一个屋里进进出出,却像不说话的陌生路人。直到那天米缸见底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商量找谁借粮。接着孩子发烧,彼此轮着守夜。慢慢地,那些裂开的口子,被日子的针,又一一缝了回来。

姐姐后来说:“人穷的时候,活下去,比什么都要紧。”姐的幻想破灭了,但依然有一颗不屈的心。

1982年春,村里的喇叭唱完《在希望的田野上》,接着播包产到户的消息。姐敏锐看到了商机,忙时种田,闲时开始在马路边摆摊做起小生意。同时着手开始盖房。

为节约开支,他们自己做砖烧砖。当兵前,我也去给她割过稻、踩过泥做过砖。那时,别人都是用耕牛踩泥,姐都是自己踩,自己做。赤着脚在泥里踩,不是拔不动腿,就是双腿被泥里的碎石碎片刮得伤痕累累。一个弱女人,生生熬成了一个比男汉子还硬的女汉子。

此后十年间,姐姐先后盖过三次房、搞过零售批发、饲料养猪等一系列营生。

印象最深的是九十年代中期,我回家探亲,发现姐经常骑着自行车,载着山一样的童装百货,到周围各个集市售卖。那些货,都是她到上百公里外的衡阳市进的,而因为晕车厉害,每次去衡阳前,她都要先空腹饿一天……

但不管姐如何吃苦,如何想挣钱,钱总是躲着她,有时看着很近了、就差一步了,却总像并行的双轨,就是不相及。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到两个孩子都大了,熬到新世纪的到来。

2001年,女儿梁晓芳考上了天津外国语学院。别人纷纷前来祝贺,可姐却因供不起学费而发愁。思前想后,她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进城讨生活。

经过一番考察,他们租了二中门口不远的两间门面,姐夫搞单车摩托修理,姐卖水果。生意虽说也不大好,但比在家强太多了。

恰在此时,姐迎来了她人生的高光却也是至暗时刻。

当时,耒阳风靡六合彩:“谁谁昨天买5元中了200。”“谁谁买100中了2000”……一时间,家家参与、人人购买。男女老幼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说买疯了一点不为过。

姐也买。但没买几次,被一个对姐夫有意见的人,举报“写单”而被抓到了水东江派出所。

是满叔,当即花一万元把她保了出来。

这一万元,对当时的姐来说,是个大数字,她卖一年水果也赚不了这么多。尽管满叔说不要她还了,但她必须要还。

怎么还?姐想了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她手握一块硬币,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随后抛上空中,硬币落决定出——从哪跌倒再从哪爬起。

多年后提起这个决定,姐沉默了很久:“那时候脑子是昏的。人穷极了,就容易侥幸,容易铤而走险。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于是,姐真的写起了单。但她给自己定了条线:每月挣到两千就收手。“很多人写单输得倾家荡产,是心太大,想一夜暴富。”姐说,“我只求够还债、够过日子就行。”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不久,姐再次被人举报,带到派出所。

那一次,没人骂她,也没人打她,姐坐在里面,就觉得冷。她看着铁栏外的警察,看着墙上的警徽,三十多年前自己挑煤挣学费读书的那些往事像电影镜头,不断在眼前闪现……

出来后的姐,把写单的号码、本子塞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从此再不碰六合彩。

还清满叔的一万块钱,已经是三年后了,姐脸上的笑,才慢慢多了起来。

“我这大半生吃尽了苦,但也值了。买了房、买了车、买了社保。我要真心感谢举报我写单的人,要不我不会断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

“姐夫现在怎么样?”我问。

“他很好,现在没事我们每天都去跳跳广场舞。晓呈晓芳也好。过些天我就和你姐夫去深圳晓芳那住住。”姐一脸幸福。

我欣然。

“爹娘都不在了。我现在唯独愧疚的,就是对不起爹娘。”停顿片刻,姐继续道:“我出嫁早,没给娘家做什么贡献,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爹娘、兄弟妹妹却为我出钱又出力。还有大叔满叔对我的恩情,我已融进血液……”姐说不下去了,转头望着窗外,眼里噙着泪花。

那一刻,我脑子飞速地转着——

我想起小时候调皮,在她背上害她前仰后躬的样子;

想起小妹对我说的,我当兵在外,姐对父母在世时的百般孝顺百般好;

想起因为家里穷,姐出嫁时的寒酸;

想起姐九岁还在带弟弟妹妹,却每时每刻都在渴望知识的眼神;

想起她听说挑煤炭挣学费就能继续读书时的狂喜;

想起她一路走来,无论多累多苦,从不抛弃不放弃、始终朝着希望走的坚韧倔犟。

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生活,构成了姐的轮廓;正是生活中这些零零碎碎的光,牵引着姐一路向前。

“要走了老红,再拖赶不上火车了。”二哥再次催促。姐把袋子放到车上,又伸手整了整我的衣襟。

“走吧,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二哥的车。

再回头,姐就站在樟树下,已看不清鸟还在不在。

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发白的头发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也像一粒一粒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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