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小龙休假回宁,又带来一大袋耒阳土特产。
“不是叫不要带了吗?上次带的都还没吃完。”
“我妈让带的。”小龙一边说一边擦汗。
“别说了,带都带来了。”一旁的妻子说。
我默然。
他妈是我大妹,我了解她的脾气性格。
大妹谷丁英小我三岁,因年龄相近,当兵前,兄弟姐妹中,我和她接触交集最多,也争执打闹最多。她性格耿直,脾气倔犟,认理不认人。
一次,我和她从田里劳作回家,路遇两个陌生人议论她一个同学。她听了一会,当即掉头进行纠正。对方莫名其妙,愠道: “关你什么事?”“你不了解事实,乱说乱传就不应该。”若非各自劝解,定然打闹就来。
“你那同学不是和你不好吗?你咋还为她辩护?”返回的路上,我也好奇。
“那是另一回事。但她们乱议论,就是不对。”她振振有词。
这样的性子,大妹常常让人下不来台,没少遭人记恨,也没少吃过亏。
但就是这样一个嘴上不饶人的人,偏偏生就一副慈悲心肠。村里有个玩心机、俗称“白莲花”的人,当面笑呵呵,背后常给她下钩子使绊子,让她背了好多黑锅、受尽了冤枉气。她本来就心直口快、眼里容不得沙子,因此两人没少吵架,有相当一段时间甚至水火不容。
谁也没想到,当好几年没见面,再次相遇时,她看到对方偌大年纪还在山上忙活,竟心疼不已,眼泪瞬间像决了堤,全然忘了以前是怎么害她对她的。
我们兄弟姐妹中,大妹是读书最少的。她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到20多岁出嫁,是远近闻名、待字闺中的一把好手,加上人长的俊俏,上门提亲的不少。深得家人特别是父亲的赏识。
父亲对家人寡言少语,却是绝对的权威,无人敢当面说半个“不”字,我50岁了回家探亲还怕他。
唯大妹例外。
大妹不仅敢当面和父亲表达想法、不满,火气来了甚至敢数落父亲,而每当此时,父亲或默默在一旁抽烟,或上床闷头睡觉。父亲说: “丁英崽干活卖力,不偷懒。在娘家吃了苦。”
但我认为,大妹真正的吃苦,是在出嫁后。就像中国农村的很多妇女,人生的真正磨炼,是从婚姻殿堂开始的。
除休假见过一次大妹男朋友外,大妹从恋爱到结婚我一无所知。等我再次回家探亲时,大妹已经出嫁了。
第一次到大妹家,是父亲带我去的。当时,大妹背着小孩,肩挑粪便,正在给庄稼施肥。见我们来了,喜笑颜开,粪勺一丢,立马赶回家打鸡蛋煮面。
背上的孩子睡觉了,眼泪未干显然刚哭过。鼻涕随着头的滚动,被拉得时长时短。她则不知是风霜刮的,还是冻的,原来秀丽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褐点: “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无意中抬头,直接看到了瓦片——她的新房,竟没有楼板。
离开时,我把身上仅有的500元全给了她,可她却像和我打架似的推来推去。一路上,她那没有楼板的屋顶,老在我眼前晃动。
回家后,和母亲聊起这些,母亲泪水涟涟,才得知她家一年的口粮仅够三个月,五块钱用了半年……
可对这些,大妹根本不当回事,类似的事情她经历的太多了——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为了生个男孩,她东跑西藏,最终躲进了一座荒坟山,终日与坟茔为伍,饿了或挺着大肚子,半夜三更摸回娘家吃顿饱饭,或嚼草根苦菜,有时一边嚼一边流泪,不是怕苦,是怕肚子里的孩子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再后来,为了在城里买房供孩子读书,她白天种菜种田,晚上去煤矿开绞车,一干就是十一年……这些事她很少细说,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真正令大妹刻骨铭心的,是那次求医的经历。
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回事,三岁的女儿蒋香突发高烧,各种土方子都用了,仍不管用。第二天凌晨,夫妻俩当机立断,带孩子上医院。
尴尬的是,家里一分钱没有了。仓促间,大妹决定自己带孩子先去,妹夫蒋城借钱后速到医院会合。
走在去陶洲医院的路上,大妹就觉得背上背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团火,那火先是烫她的背,随即便烧她的心,最后直窜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也哭不出声。就觉得心里有只猫,四处抓到处挠,十余公里的崎岖山路,她竟一小时出头就赶到了。
急匆匆挂了号,却左等右等不见孩子父亲出现。好心的医生给孩子做了简单的降温处理,可交不了费就拿不出药,孩子的烧在继续,她的心也在沸水中烹煮。
情急之下,她再次背起孩子,冲到街上,见到面熟的人就张口借钱。她一路跑,一路借,一路被人摇头,一路又向人开口。不知跑了多少路,也不知借了多少人,终于,在油渣湾找到了二嫂的嫂子,借到了救命的十块钱。
交费、取药、输液……孩子的烧总算退了,太阳也快落山了。她背着孩子往家赶,走到半路,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双腿也像注了铅,迈不开步了。
此时她才想起,从凌晨到黄昏,一整天了,滴水未进。但孩子好了,她的天又亮了,脚下的步子又生风了。
走到家门口的大队部时,天已快黑了。却听见一片喧闹声。抬头一看,只见孩子的父亲正和大队领导等几个人在说笑着打牌。
瞬间,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顶,她当即冲了进去,一把将牌桌掀了个底朝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屋人目瞪口呆。等明白过来,那个大队领导大为光火,口叫“泼妇”,伸手就要打人。大妹一肚子委屈全部发泄出来,边哭边喊: “你打我一下试试!别的领导都在带着老百姓勤劳做事,你却带着村民赌钱打牌。难怪蒋城家和孩子都不要了,全是你这狗屁领导带的。走,有种我们一起去找公社领导评理去。”
那领导一时没了胆气,却余怒未消,不断给孩子父亲使眼色,让他出面教育。孩子父亲自知理亏,涨红着脸,低头不语。
事情到这里,本以为结了仇,没想到却结了缘。大队干部不明事理,夫人却极为贤淑。得知事情原委后,当时就从病床上爬了起来,抓了一只鸡,并拿出20块钱,跑到大妹家再三代丈夫给大妹赔礼道歉。随后,那个干部见了大妹,也表示不知情和歉意。而他夫人则从此和大妹认了姊妹,直到去世。
大妹和我说这些的时候,仍是泪水涟涟。随后破涕为笑: “都过去了,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三哥,你也要保重身体,我们都老了。”
我点了点头。却仍沉浸在她的故事里。大妹这大半生是苦的,比苦菜黄连都苦,好在否极泰来,终迎得花开: 如今大女儿蒋香非常争气,和丈夫周小波不仅在广东打拼买了房子,有了事业,对父母更是知冷知热,隔三差五电话不断,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家拎,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主心骨,“大姐大”。
二女儿虽远嫁厦门,心却从没离开过母亲,三天两头视频通话,和丈夫常来常往,嘘寒问暖从未落下。儿子蒋小龙从小磨难多,更懂母亲的不易,如今也娶妻生子,事业有成,成了大妹嘴上不说、心里却时时念着的骄傲。
当年那场牌局,也成了蒋城一辈子抹不去的愧疚。往后,他慢慢收了贪玩散漫的性子,家中粗重活计一力承担,成为大妹晚年踏实的依靠。
晚上,妻子打开小龙带来的土特产: “你猜你大妹给你带来了什么?”
“肯定有豆腐乳、豆腐乳榨菜和米粉肉。”
“不愧是兄妹连心啊。”
正说着,大妹发来短信: “三哥,之前没吃完的都丢了吧,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吃新鲜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写了个“好”字,接着又删了,随即看着屏幕,不知回什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