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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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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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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松

“列车已经开车,下一站: 峨眉山站……”离峨眉山越来越近了,经过一天多的旅途劳顿,妻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望着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青山,我脑海里却莫名冒出拍摄于此的老电影、《神秘的大佛》中的老石匠幺哥……

安顿好住处,简单洗漱完毕,天色尚早,我们来到下榻处的健康步道散步。

一入山林,我就呆住了: 只见一棵棵粗壮笔直的松树直插云霄,我揉揉眼,又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典型的松树皮——鳞片状的,深深浅浅纵裂着,粗糙得硌手,像旁边一位正在打扫卫生的老人的手。再仰头,枝条间挂着松果,球形的,鳞片紧合,有的已经开裂,隐约可见露出的松子,一只松鼠还抱着在啃食。脚下,布满了一层松果碎屑。

我喜欢松树,亦见过太多松树。

老家观山坳的松树,像一把巨伞,无论大小,枝干旁逸斜出,充满了敦厚野性;泰山的松主干拧着劲,像奋身向上的苍龙,姿态奇崛;黄山的松则从石缝里钻出来,身子扭得像麻花,就是名满天下的迎客松,也几乎是横着探出了悬崖。北戴河则是我少有见过的,把松树当绿化树种植的城市,每条街道的松都中规中矩、大小适中,别有一番被驯化的韵味。

然而,这些松树或大或小、或挺或奇,都是我认知中的样子。

可眼前峨眉山的松树,全然不同: 主干粗壮不说,关键是笔直的像电线杆一样,不断向上,向上。且没有分枝,快到顶部的时候才看到枝叶,少而规矩,轮生着,一圈一圈,收成一个或圆或尖的塔形。一株株挺立着,就像一座座绿色的佛塔矗立在山中。

我大为惊叹,当即掏出手机搜索“峨眉山上的松树为什么长的这么直?”得到的回答竟是“峨眉松疑是杉科”“峨眉松常指冷杉”……

我很不以为然。我认识冷杉,周围也确实有冷杉,可问题是,这就是典型的松树,就是峨眉松啊。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子早早起床往山上走。

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像冬天在山脚下烧锅炉,蒸汽顺着坡势往上爬。

坐在车上,路两旁的树影不时迎面走来,又在身后模糊,唯独不时出现的大松树让我看得亲切分明。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它们太粗壮、尤其站得实在太直了,直得不像树,像天地间绷紧的一条条墨线。

峨眉山的松树到底为什么这么直?我心中问号越来越大了。

下车后,我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问。

在洪椿坪往上的山道上,两个护林员正在巡山,我借机向他们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峨眉山上的松树大多是华山松,这树种天生就是‘直性子’。”一旁的游客说。

“华山松我见过,是相对挺拔圆直,可开枝很多,与其他松树差异并不大。再说,峨眉山上的松树除了华山松,也还有云南松等其他品种啊。”我再次说出心中的疑问。

那个游客随队走了,护林员老徐接上话茬: “这主要是因为峨眉山的地势气候。峨眉山是国家长年保护的原始森林,森林密度大,光照少,植物要想活,必须拼命往上长,没有更多养分精力开枝散叶。你看那些长得不够高的,时间长了,见太阳少了,慢慢就死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密林深处果然有几处枯死的树木,只是并不小,也挺大的,却已一撮一撮死去。

“还有根。山上海拔高,土层薄,底下全是石头。”老徐继续说: “这些松树的根总能找到石缝钻进去,或贴着石缝往外延伸十几米远,像爪子一样死死扣住岩石。”

我低头看一棵老松裸露的根,果然粗的似碗口,贴着石头蜿蜒出去,把岩石都勒出了凹槽。

此时,一阵风吹来,周围的树跟着微微摆动,却不是硬扛,是以柔克刚,枝干卸掉力道,风一过又弹了回来。

“你看,这棵树三百多年了,一年已长不了多少。”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抽烟的那位中年护林员突然开口,“可它的根始终在往下扎。根深了,才能站直;站直了,才能抢到光;只有抢到光,才能在风里活下来。”

他这番颇富哲理的话,令我眼睛一亮,突然想起昨夜在手机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说的是唐代斫琴师雷威的故事。

雷氏家族是当时制琴的圣手,而雷威更是其中的翘楚。别人制琴都选桐木,他每年冬天却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独自行走在峨眉山的深雪里。大雪纷飞,山风呼啸,他不看树的形态,不量树的大小,而是侧耳倾听,听风穿过松林时的声音,听每一棵树在风雪里发出的鸣响。然后把找到的在风雪压迫下,依然能发出悠扬连绵之声的松木伐下来,斫成琴。人们珍爱他制的琴,取名“松雪”。

北京故宫至今藏着一张他的“峨嵋松”琴,琴底还刻着乾隆朝词臣励宗万写的铭文:“峨嵋之松高百尺,老龙鳞,冻蛟脊。”

我当时读到这里时,脑海中突然就想起在健康步道散步,看到的那些鳞片般粗粝的树皮,那些像华表一样笔直坚韧的树干。

只是不懂,雷威在风雪里选的透着柔韧的那一棵,藏着怎样的玄机。此时终于恍然,雷威不仅懂琴,更是懂松的:  松直,不是脆直,是韧直;能韧,皆因根深。

告别护林员,我兴奋地对妻子说: “走,我们先去白龙洞,再去伏虎寺。”

史载,明隆庆年间,别传禅师在伏虎寺附近的白龙洞修行。依据《法华经》全文字数,“念一字,跪一拜,种一树”,带领僧众广植树木六万九千余株‌,形成松、杉、楠延绵二里的禅林,后人为纪念其功德,将此林称为“古德林‌”(亦称功德林)。

这片树林也成为佛教文化与生态保护结合的典范 。‌‌

百年后,清代的寂玩和尚,踵事增华,亦依照佛经,一字一树,率众弟子在伏虎寺周围种了10.9万余株,楠木为主,间以松杉,长成了今天的“布金林”。

走在这些林子里,整个人像被丢进负氧离子的大海,心宁了,世界静了,心肺都被彻底“洗”了一遍,从感官到心灵,焕发出原始蓬勃的生命力。

那一刻,我深深理解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真正含义: 僧人们种树,从不是给自己种的。一棵峨眉松要长成参天,至少百年以上。他们种下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看不见成材。可他们虔诚地、义无反顾地种了,一棵树一句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像那些松树往下扎的根,根扎得深,是为了以后风来了不倒。僧人们诵经、种树,是为了给后人们纳凉、造福。

下山后已过饭点,我们到山脚下一家小馆子点了神水豆花。

进门时,老板娘正跟人聊天。给我们端上豆花后,又找到那人继续: “我这人就这样,不想藏着掖着。随他(她)想去。”

“放心,他(她)也是个直性子,会理解的。”那人回她。

我端着碗,心里突然一动。

从南京乘火车到成都西站转车时,我的铺位是+5车厢,妻子的在13号车厢。我想,反正到峨眉山就一个多小时了,便叫妻子一起去+5车厢。

列车员是一个50岁上下的男人。他先检查了我的票,然后问妻子的。我告诉他,妻子买的13号车厢,一个多小时,我们在+5号车厢坐坐算了。

他说那你们往前面上。妻说,为什么,这里不让上吗?随即便经直上车找坐位。我随后也上了车。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列车员随即也上了车,并一把拉住我说: “你看你媳妇,我是看你们的铺位在这车厢最前面,从前面上近,她却说我不让她上。你看这整的,你看这整的。”

我忙说误会了,并向他致歉致谢!

刚坐下一会,一个40来岁的女士来查票,我给他看了并做了解释。她刚离开,接着又返回,问妻子具体是13车那个铺位。妻子说刚不是给你看了吗?她说我再看看。妻子有些不高兴。却见她掏出对讲机: “13车8号下铺的旅客已经上车了,在+5车厢,你到时候不要找了。”

我忽然想,峨眉山原来不仅树直,人也直: 说话直来直去,办事讲个“撇脱”。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三江汇流,水旱从人,生活在这里的人自给自足,不太需要讨好谁。人一旦有底气,说话做事就不容易弯。再加上蜀道难,外面的规矩传进来慢,本地人照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人道理”,他们不太买账。

自古以来,这个地方就“直”人辈出。陈子昂直言敢谏,屡遭贬谪后,独登幽州高台,依然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苍凉孤直;苏轼更是“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代表,乌台诗案差点丢了命,劫后余生仍想干啥就干啥,把寻常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扬雄、司马相如则落笔从不知委婉藏拙,将自抒胸臆发挥到极致。

近现代,这份风骨不减反增。四川保路运动,刀架到脖子上了,张澜等人仍毫无惧色,直言抗争;抗战爆发后,300万蜀人背负“死”字旗出川抗日,誓言河山不复不复还,把忠勇耿直刻进华夏大地……

这些文人武将,生于斯长于斯活动于斯。他们抬头看的是峨眉松,低头做的是心中事。那些树就站在那儿,成百上千年地笔直参天,一代一代人看着它们长大、老去,潜移默化,那种“直”的气韵就渗进了地域的血脉里。天长日久,生活在这里的人和树,便被这方水土滋养出了相同的秉性模样。也是不仅松树长的高大挺直,樟树等也长的少有旁枝、圆直䇯立的根源所在。

过了几天,我们去看乐山大佛,坐在三江汇流的岸边休息。江水滔滔东去,岸上茶摊子里,当地人摆龙门阵声音悦耳,笑声敞亮,就连吵架也吵得干脆利落。

妻子突然收起手机问: “你找到峨眉松‘直’的原因没?我觉得‘直’在别处可能只是一种性格,在这里,它更像一种家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秉性。”

真知灼见。

我连声叫好: “对。山水是父,岁月是母,峨眉松就是竖在成都家门口的那根幡,一代代人就在下面生话,但早已司空见惯:做人,就该这样啊。”

返回南京的早上,我和妻子又专门去看了那些松树,它们一如继往安安静静地站着,直直的,稳稳的,像矗立天地间的擎天柱。三江在远处流淌,一代一代的人从它底下经过,它们都不管,只是一直站着。

根往下扎,干往上长。

年年岁岁,撑起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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