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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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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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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上之花

“舅,XX市组织部和XX市烟草公司,哪个单位好?”那天,出差的我,接到外甥资义琪的电话。

“怎么,你就毕业了吗?”

“快了。这两个单位哪个更适合我?舅您帮我参谋一下。”

“好,你稍等。我也不是很懂,我咨询专业人士看看。”

放下电话,我心潮起伏,既为外甥高兴,更为他母亲动容。

义琪是小妹谷根花的儿子。

小妹根花,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她出生那年,母亲已快四十岁了。村里人说,这丫头怕是养不活,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像“嗡嗡”叫的蚊子。

偷偷把糠碾碎当饭吃的母亲,没有半点奶水。但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血。她把小妹裹在怀里,三个月没离身半步,用一小勺一小勺的米汤,硬是把小妹从猫形喂成了人样。

小妹从小就懂事。我们在外面疯跑,她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候,等母亲回来;别人家的孩子争吃争穿,她总是最后一个夹菜,哪怕碗里只有一块肉了,就是口水都流出来了,最终都会把肉拨开,夹一点残菜,或倒一点汤。

小妹自小聪慧,尤其读书特别有悟性。初中时,数学、英语一直位列班级前茅。但因分田到户后,哥哥姐姐或分家或出嫁,而我又在外当兵,家里实在没劳力,她才忍痛辍学回家,一门心思扑在田里土里山上,帮助父母打理农活。闲时则去广东打工,赚钱贴补家用。

小妹出嫁那年,已经二十三岁。

小妹成人后,因秀外慧中,追求的人不少,甚至不乏上门追求者。因各种原因,均无缘而终。

妹夫资道兰是站上资家坳的人,沉默寡言,我长年在外,难得回家,见面也最多嘿嘿笑两声。相亲时,媒人说他家有田有砖房,公婆年轻,公公还是公家的人,有工资能帮衬。但小妹偷偷看了一眼,跟母亲说:“人矮又没话说,我不同意。”

耐不住媒人天花乱坠的嘴,母亲最终从自身的苦难经历出发: 这么好的条件,到哪里找? 我看很好。

小妹抗争过,但耐不住对母亲的孝,最终认了命。

来到资家坳的小妹,清早出门,摸黑回家,天天田里土里山上似陀螺,回家还要养鸡喂鸭忙家务。

村里人直竖大拇指,别看老资家媳妇长得俏,干起活来却跟牛似的。

小妹脸上笑笑,心里的天却越来越暗淡: 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看到头了。

转机出现在女儿资婵娟、儿子资义琪出生以后。

女儿儿子的到来,对小妹来说,犹如先后升起两轮朝阳,寒凉雾霾一扫而光。特别是两个孩子先后上学以后。

女儿婵娟小学成绩一直不错,但因当时农村大都到城里买房,乡下的孩子越来越少,教学质量每况愈下。

小妹动起了心思: 婵娟马上小学毕业了,把她转到城里读初中去。

这天,她不顾晕车的痛苦,悄悄赶到耒阳市一看,两眼一抹黑不说,租房、学费更是她目前所无法承受了,无奈之余,只得作罢。

不久,已上小学的儿子班主任找到她: “你儿子的成绩很好,你能不能把他弄到耒阳去上学?我怕在乡下给耽误了。”

放下电话,她悲喜交加。喜的是孩子争气,悲的是钱从何来?

她知道,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在地上玩泥巴,他蹲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小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小孩瞎画。那天,她弯腰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刷在墙上的标语。

那时琪琪刚满三岁,没人教过他认字。

小妹愣了半天,蹲下来问:“琪琪,你写的啥?”

“三中全会。”

小妹又惊又喜: “谁教你的?”

琪琪笑着把树枝指向了她。

小妹突然想起来,有两次她曾指着墙上的字对他念过,哄他睡觉。

那一刻,小妹心里突然像灌了蜜,随之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她自己本来就读书了得,只因当时家里没人干活,才不得已辍学回家的。

“已经误了姐姐的学习了,绝不能再误弟弟!”她暗下决心。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天刚破晓,小妹就把孩子从睡梦中叫醒: “琪琪,妈妈带你进城找书读好不好?”

一听进城上学,小琪琪一蹦三尺高,母子俩当即往城里赶。

一向晕车的她,那天竟破天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晕车。

一路上,琪琪看山看水看云,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小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却在不断盘算: 得先找到那个学校,那个学校是那个老师推荐的,然后得在附近找个房子,再得找份事做,还得……

还没盘算清楚,耒阳市到了。

那一天,她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反正颠来跑去,到天快黑了,除了和学校的老师见上了面,其他什么事都没办成。而在随母亲一路的奔波中,幼小的琪琪,却似乎长大了很多。

到家已吐得半死不活的小妹,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琪琪: “想到城里读书么?”

“想。”

“到城里读书,爷爷奶奶,爸爸姐姐都不在身边,妈妈也要打工干活,你能自觉一个人管好自己么?”

“能!”

半个月后,母子俩正式在耒阳市区落脚。

小妹原本想在学校附近租间房子,找份事做,但现实根本不按她的计划出牌。于是退而求其次,盘下了一个距学校较远的门面开了家干洗店。门面不大,为了尽可能放衣服和干洗设备,只能隔一个很小的地方作生活区,因空间小,一不小心便弄得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琪琪说像开音乐会。小妹笑,心里的感觉像儿子学校的铃声。

开始,孩子父亲请假接送琪琪上学。没两天,琪琪对父亲说: “爸,你赶紧去煤矿上班赚钱吧,我认识路了,我自己走。”

第三天开始,7岁的琪琪每天准时到校,按时回家,母子相依为命,也相安无事。

一天,回家时间早过了,仍不见孩子回来,小妹的心忐忑不安起来。她想去找,但客户一大堆衣服没洗,有的还在店里等着。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感觉心都被人掏空了。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向等着取衣服的顾客解释了两句,随即不顾一切,沿路向学校奔去。

一路不见人。到学校,老师说早放学了。寻遍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所有想到的人,都不见孩子踪影。

当她怀着绝望的心态返回干洗店时,却见琪琪偷偷地在朝店铺里面张望——原来,小家伙今天和同学走了另外一条路线,又因贪玩,忘了时间。

那一刻,小妹犹如一头狂怒的狮子,冲上去“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接着又是两脚。

自知理亏的孩子连声认错。随后,母子俩抱头痛哭。

此后,琪琪有事必先向母亲告知,再无类似现象发生。

一次放学回家,琪琪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母亲说: “妈,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什么坏消息?”

“我刚来时,看到每个同学都羡慕,感觉他们是城里人,怕没他们聪明,怕成绩没他们好,怕被他们看不起。”

“那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感觉他们好多还不如我。”说完,琪琪吐了吐舌头。

“你的心情妈理解,但一定要相互尊重,尤其不能翘尾巴。这不算坏消息。好消息是什么?”小妹正色道,随后微笑地看着他。

“好消息是我考了年级前二十名,学校奖励了我300块钱。”说着,琪琪兴奋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三张捂热的人民币递给妈妈。

“祝贺琪琪!这是你人生挣的第一笔钱。你准备怎么开销?”小妹没有接钱,而是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

“我想好了。您每天太辛苦了,给您二十块;爷爷对我很好,给爷爷二十块;姐姐在乡下读书很辛苦,给姐姐十块。剩下的,您帮我存起来。”

那天晚上,母子俩异常开心,小妹进城后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并做了个甜甜的梦。

而琪琪对学习则更加自觉了,每天按时回家,回家先做作业,做完作业或给妈妈说说学校趣闻,或帮妈妈打打下手,然后早早睡觉。当时手机还不像现在普及,他很喜欢看电视,但电视就在他做作业的桌上,他却从不轻易碰一下。

相应的,他的成绩也从年级前二十名,逐步到前十名、前五名,到初中后,一直稳定在前三名,期期荣获三好、五好学生,次次获评最高奖学金。

而小妹自己再苦再累,甚至偷偷捡菜叶子吃,也绝不在孩子嘴上省。每天早上,她变着法子给琪琪弄好吃的,有时是米粉鸡蛋,有时是豆浆油条,隔三岔五还有牛奶。

“妈,你也吃。”

“妈吃过了。”

琪琪低着头吃饭,她不看他的眼睛。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琪琪的懂事则让人心酸。有的孩子要零花钱买零食,他从来不开口。有的孩子比书包比球鞋,他自己用洗衣粉把旧鞋刷得干干净净。铅笔短得捏不住了,他用纸卷个筒套上接着用。

琪琪爱好打乒乓球。有一次,他看中了一块乒乓球拍,拖着母亲给他买。小妹一看价,好几百,惊讶得半天没合拢嘴,就给他做工作。可琪琪犟劲上来了,非要买,最后甚至家都不回了。

追赶的路上,捏着口袋里可怜的零钱,望着已负气跑得无影无踪的孩子,想着一路走过来的艰辛,小妹跌坐地上,禁不住号啕大哭。

躲在一旁偷看的琪琪,忙跑了过来,“扑通”双腿跪到母亲面前: “妈,我不是人,我错了,走,我们回家。”

高中三年,是小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琪琪因成绩优异,各个学校纷至沓来求贤,最终选择了耒阳二中。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一年少说要一万多块。这个数字,对刚买了房、仍欠着一大笔债的小妹夫妇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妈,要不我们换个有减免补助的学校吧?”晚上,琪琪怯生生地问。

“放心,妈供得起。”小妹斩钉截铁。

从此,她学会了做奶茶。生意淡季或只要一有空,就做奶茶卖。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睡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长年累月的劳累,让她比同龄人老了一大截——四十岁不到的人,就有白头发了,腰也弯了,走路开始有些蹒跚。手天天被药水泡肿得像馒头,冬天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缠上胶布继续干活。

长大后的琪琪告诉我: 有一次他从学校回来,远远看见母亲埋在一大堆衣服里,满头满脸的灰。而两个纹身的年轻人,硬说母亲洗坏了他们的皮衣,要求赔偿。母亲一直陪着笑脸,反复给他们解释。他当时真恨不得冲过去把他们揍一顿。好在母亲先发现了他,不断给他使眼色。

琪琪说,我就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既不能过去,也不敢走开。可心里却在流血。

那天,他趁母亲忙的当口,悄悄把饭菜热好了。

“妈,我以后挣了钱,你就不干了。”

小妹笑:“那妈等着。”

琪琪说到做到。那年期末考试,他考了全市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小妹正在做奶茶。是一个好朋友告诉她的:“根花!你儿子!你儿子考了全市第一!”

小妹手一滑,一个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顾不上捡,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接过朋友的手机,屏幕上,琪琪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全市第一名”。

送走朋友,小妹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中,竟向学校走去。

走到校门口,正逢下课时间,学生们在操场上跑跑跳跳。她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儿子,清清瘦瘦的,正和同学说笑着。

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却没有进去,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不想自己这一身打扮,突然出现在儿子还有他的同学面前。

转身返回的路上,就觉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带风。

当天,她再次做出一个大胆决定: 把经营得日益红火的店铺转让出去,搬到孩子学校附近租房陪读。

她对儿子说:“琪琪,妈准备在学校边上租房,陪你读书。”

琪琪说不用,他每天来回可以。小妹不听,很快租好房子,并找了份食堂洗碗做饭的临时工,每天变着法子给儿子做饭——清蒸鱼、排骨汤、虾肉羹……那些菜,她平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回。

一天晚上,琪琪突发高烧,送到医院挂了几天水,烧时高时低,就是恢复不了正常。折腾了十来天,好不容易总算康复出院了。

出院后的琪琪,话越来越少,笑容也不见了。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缺乏生气。

小妹只当是大病初愈,没往深处想。

这天下午,儿子却突然向母亲提出要休学,说实在受不了了,不想上学了,再不济先休半年也行。小妹问他原因,他说不知道,就是不想上了。有天晚上,正做着作业,做着做着,突然卷子一撕,竟往外跑了。

刚经历惊魂,又来个霹雳,小妹一时方寸大乱。

追上儿子的小妹“啪啪”就是两个耳光,一个扇在自己脸上,一个拍在儿子头上: “是什么鬼上了你的身?来,把我也一起带走吧。”随即抱着儿子哭喊道,“琪琪,你别吓妈妈了,妈妈不想再给你讲什么道理了,妈妈已经精疲力尽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在马路上哭到天亮……

高考前一周,她望着日益紧张的琪琪,让孩子不要复习了: “出去走走吧,哪怕玩会游戏也行。”

儿子不听。她就坐在儿子一旁,拿着他的语文课本慢慢翻,偶尔轻声细语问几句,让他休息休息,放松放松。

“妈,要是我考不好呢?”

“考不好也是妈的琪琪崽。”

“万一……”

“没有万一。”小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你是妈前世修来的最大福气,跟分数没关系。”

高考前一天晚上,琪琪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妹找来一把蒲扇,坐在他床沿上,边微微扇着风,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睡吧,妈在。”

琪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两夜,小妹整宿没合眼。

出成绩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

小妹不敢查,让儿子自己查。琪琪打开电脑,手开始冒汗。小妹站在他身后,嘴里说“你查哩你查哩。”心里却紧张得像无数只小鹿在撞。

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琪琪愣了两秒。

“多少?”小妹的声音干涩发紧。

“六百六十一。”

“考得好还是不好?能上什么大学?”

琪琪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不是很理想,但能上您心心念念的大学了。”

小妹的腿一软,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没来由就流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小妹一个人去了屋后的小山坡。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她对着观山坳的方向: “爹,娘,你们的外孙资义琪考了661分,全耒阳市第二名,仅比第一名少一分。已被华中科技大学录取了。你们在天上还好吗?女儿想你们了。”

随即放声大哭。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哭。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往回走。远远看见出租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她走进屋,桌上放着一碗热汤面,是琪琪给她做的。

“妈,吃饭。”

小妹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落进了碗里。

端午节,已在某省城烟草公司上班三年的义琪来南京。我谈起了他妈。

他说:“我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停顿片刻: “我妈其实比我还能读书,只是没我幸运。但她教会了我一个词——‘不认’。”

“不认命,不认输,不认穷,不认这辈子就只能这样。”

义琪还在说着,而我脑海却突然冒出昨晚和他妈妈的视频。她说: “琪琪去你那里了吗?你好好教教他,他还小,很多事都没有经验。”

我说: “他不小了,现在你我的认知,很多地方还不如他哩。”

她笑了,开心的笑,像极了观山坳雨后的茶花,清清爽爽,亮亮堂堂。

后记:

窗外,南京的夏天热得蝉鸣如沸。

妻子给我端来一碗切好的西瓜。我顺手把刚写完的这篇稿子递给她看。

妻子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观山坳嫁出去的谷家女人,一个比一个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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