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外甥女香香正在读初、高中的儿子周子帆、周子桐来南京,玩了一个多星期后,我问他们都玩了哪些地方?
“南京博物院、大屠杀纪念馆、总统府……”他俩如数家珍,末了说,“基本玩的差不多了。”
“九华山去了吗?”我问。
“九华山?很有名吗?”
“不去九华山,白来南京城。”我说。
“舅外公,我们只听说过‘不去中山陵,没来过南京’。没听过您说的这话。”他俩笑了。
“那指的是现代。我说的是自东吴在南京建都后的整个南京史。”
“舅外公,那您带我们去看看吧。”他俩立即眼放异彩,几乎异口同声。
从中山门向西,钟山余脉一路低下去,低到太平门内,忽然鼓起一个山丘,面积12.9万平方米,这就是九华山。
沿北京东路前行,至地铁站前方右拐,见一青石牌楼,上刻“九华山公园”五个大字,过山门,拾石阶而上,不到一小时功夫,就到了九华山山顶。
“不过就一座庙、几个亭子和塔,看不出南京历史的缩影啊?”
弟弟周子桐一边擦汗一边问。
“九华山虽然海拔只有61米,但你知道我们现在站着的脚下,压着什么吗?表舅谷子介反问道。
“压着什么?”
“压着一千七百多年有史可查的历史。”
九华山原名覆舟山——南宋《景定建康志》记载:“状如覆舟,因以为名。”山形狭长,临湖一面陡峭如壁,远远望去,像一艘倒扣的木船。
只是没想到,古代风水学上,山如覆舟竟是吉祥的象征。不知这是不是南京人的脾性——在这座屡经覆灭的都城里,他们学会了另一套看待覆灭的方式。
九华山虽然不高,“周回不过三里,高不过百米”,但地理位置要命得很:它东接青溪,北临玄武湖,西近建康宫(即六朝古都的皇城,又称台城),与东面的龙尾坡、蒋陵(孙权墓)同为宫城屏障。它的得失,直接关系着宫城的安危。
史载,东晋咸和三年,历阳内史苏峻率兵渡江,进据蒋陵和覆舟山。因风纵火,台城化为焦土。一山失守,朝廷倾覆。
七十五年后,刘裕在此对战篡晋的桓玄大军,双方兵力悬殊,刘裕破釜沉舟、再次乘风纵火,一举击溃桓玄,奠定代晋建宋的根基。覆舟山两次烽火,两次定鼎。
出门时刚下了场雨,此时雨后初霁,我们一行四人边走边看,子帆子桐兄弟俩还不时拿出手机查找比对。
覆舟山不止燃烧。更载着风月。
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覆舟山被辟为乐游苑,山上建楼观,山下凿冰井。帝王朝臣在此消夏纳凉,文人们在此吟诗作对。范晔奉诏游苑,写下“流云起行盖,晨风引銮音”——九百字《后汉书》的史笔,在乐游苑的诗句里化成了草木与云霞。
历经宋、齐更迭,这座圆林始终延续活力。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座皇家园林还做过科学实验基地,多部史书记载,南齐时,大科学家祖冲之与北魏人索驭驎比赛指南车,地点就在乐游苑内;祖冲之发明的水碓磨,也是在这里试制成功的。水碓磨用流水驱动舂米,完全自动化;指南车不靠牛马,纯以齿轮传动指向南方,是古代机械工程的巅峰。
这些东西不在朝堂、不在工坊,偏偏在这座六十米的山上试成了。
“那时候不是在打仗吗,祖冲之还能在这研究水碓车?”哥哥子帆问。
“是的,很多人都没想到,战乱频仍的南朝,就在这座山上,范晔的诗里是‘流云’与‘晨风’,祖冲之的工坊里是齿轮咬合的声响——同一座山,同一年代,三种声音竟凑响了一曲协奏曲。”表舅像回答外甥问题,又似兀自感慨,“不过我至今还不明白,祖冲之在研试水碓磨时,为什么要选在这山上,用水多不方便。在湖边不是更好吗?”
“可能当时还在比试一种抽水车。”弟弟子桐插话。大家都笑了。
这就是九华山,它不拒绝任何东西,战争来了,它作壁垒;太平来了,它作园林;诗人来了,它听吟咏;科学家来了,它供实验。它把一切文明形态都接住,然后融进自己六十一米的身躯里。
而南京这座城也是如此:自孙权首次建都以来,一千七百多年间,多少征服者来了又走,它从不偏好谁,也不排斥谁,但最后,所有人都成了它的一部分。
恰是“焚而不朽、纳毁为生”的韧性,在毁灭与重生的轮回里,将覆亡淬成存续的根,把文明融作自身的骨。
“我想起来了: 我看过隋灭陈的书,陈祯明三年,隋军攻入建康。隋将贺若弼在乐游苑一带生擒了陈将鲁广达。遵照隋文帝杨坚彻底摧毁建康作为都城地位的命令,一把大火第三次把这座山烧了个精光。”弟弟子桐兴奋地说。
南宋周应合修的《景定建康志》印证了子桐的话,正是杨坚的诏令,使持续六朝、存世三百六十余年、当时中国最壮丽的皇宫被彻底夷为平地,从此深埋于南京地下。明代的《金陵新志》亦抄录了。山无言,但史书记住了——这山上打过仗,山下屯过兵,山腰游过宴,山顶试过指南车。
直到它等到另一段漫长旅程的到来。
“战火一次次把这里烧光,为什么古人还老是到这座山来,不另寻别处?”走着走着,哥哥子帆突然问道。
一阵风吹来,眼前的玄武湖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银镜子。我没有直接回答: “往前走,答案可能就在前面。”
“千古一完人”玄奘法师于公元664年圆寂,初葬长安白鹿原,后经数次变迁,顶骨被金陵高僧可政不远千里从长安背回,葬于南京,这一埋就是九百多年。
这九百年里,南京不知又经历了多少风雨云烟。朱元璋在紫金山修孝陵,神道本要穿过孙权墓,他说“孙权也是一条好汉,留他给我守门吧”,神道便绕了个弯。又过了五百年,太平军与清军在南京拉锯,九华山位处“龙脖子”,战火再次满山遍野。1937年冬天,南京城破,三十万亡灵沉入这片土地。到民国修三藏塔之前,山上几乎建筑殆尽。
所有这些,九华山都默默看着,默默承受着,并最终将玄奘揽进怀里。
事情的起因缘自一把铁锹。
1942年初冬,侵华日军高森隆介部队,在中华门外大报恩寺遗址修建稻荷神社,掘土时挖出玄奘顶骨。日军原想封锁消息偷偷运回国内,不想被媒体披露,舆论哗然。迫于压力,日方只得暗中留下一份运回日本,其余移交中方。
1944年10月,九华山顶建成五级三藏塔。塔基有玄奘西域行迹图石刻。顶骨安奉于塔下莲花石座。
“老爸,据说1944年,三藏塔动工时,工匠向下挖地基,挖到两米深时,翻出一些南朝乐游苑的碎瓦。又往下,土色发黑,考证为东晋苏峻纵火留下的炭灰。再往下,挖不动了。不是石头,是夯土,硬得像铁——南朝筑乐游苑时用糯米浆拌石灰夯实的基址。”儿子转头问我,“说塔就建在这层夯土上面。是不是真的?”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也听过这种说法。但至今没找到史料佐证。
如果是真的,玄奘顶骨安放的位置,下面就隔着一层炭灰、一层碎瓦、一层夯土,再下面就是东晋的地面。
六朝的火、六朝的瓦、六朝的地基,叠在同一个垂直线上。时间不是流走的,是摞起来的。像一叠没装订好的纸,不小心就全混在一起了。
“就是现在这座塔么?”哥哥子帆问。
得到确定答案后,兄弟俩先是双手合十,深深作揖,然后跟随游客,也顺时针绕塔三圈。
东晋苏峻纵火的焦土,南朝乐游苑的楼基,祖冲之调试指南车的齿轮,隋兵大火的灰烬,北宋可政和尚背回来的骨殖,清咸丰年间的战火,1930至1940年代日本对南京的大屠杀及三藏塔的奠基——全部叠在这六十一米里。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是被压成了一张饼。你站在山顶,不需要穿越朝代,它们都在你脚下同时存在着。
南京何尝不是如此。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太平天国……一千七百多年的王朝兴衰史,每一个朝代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刻痕,又都被下一个朝代覆盖。没有一座城像南京这样,把“覆灭”活成了自己的宿命,又把“重生”活成了自己的本能。
太阳刚刚还在紫金山顶,转眼就不见了,唯剩天际一片晚霞。我们也沿山脊下山,先是看到一尊站着的石刻雕像,下刻梁武帝萧衍。弟弟子桐问: “萧衍就是饿死的那个皇帝么?”我说是的。他耸耸肩,没再说话。快到山脚时,看到弥勒佛的坐像。他走过去对着佛像作了个揖,然后自言自语道: “弥勒佛是未来佛。”
我心中一动: 九华山这艘倒扣的船,看起来是沉了,其实是靠了岸;看起来是结束了,实际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但未来,永远是它的朝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