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三帖（组诗）

 答到

燃灯塔上

两千二百四十八枚铜铃

每一枚都铸着一个人的名字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善男信女

船工商贾

有人把全家的平安铸进去

有人把航程的运道铸进去

有人只铸了一个字

余下笔画，蚀成锈迹

风兀自吹

他们早就不在了

但名字在

风一来

密密麻麻地响

像开始点名

众人答到

塔下行人仰头静听

一个名字也辨认不出

可每一声铃响

听着，都像叫自己

嚎

大业四年

炀帝下诏，征调河北诸郡

百万民夫掘河

西起洛阳，东抵涿郡

绵延千里

一载凿通渠

一百万人

是哪些人？

史书未曾落笔

碑上只刻: 开永济渠

百万生灵

未留只言片语

后来运河往来舟楫不断

拉纤的、摇橹的、撑篙的

他们不唱婉转渔歌

只放声嚎

岸上人嫌闹

言“十万八千嚎天鬼”

他们默然垂首不争辩

继续嚎

纤夫喊拉纤号

舟人唤摇橹号

船搁浅了，便吼闯滩号

没有一句合着曲调

每一声背后

都是咬碎的钢牙

百万人掘开的运河

万千人在河上呼号

余下的人去了哪里？

河无言，心自知

如今马达轰鸣

号子消散

纤绳在博物馆里

蜷成微缩的长河

只有流水记得

那些锹、那些咬碎的牙

还有每一铲泥土之下

来不及出口的嚎

作揖

他立在塔下

风自北运河漫来

两千二百四十八枚铜铃

在头顶此起彼伏作响

他知晓每一枚铃上

都铸着人名

有人祈求平安

有人祈一路风顺

有人仅留下姓氏

连名都没刻全

他仰头倾听片刻

风把一众名字吹散

又聚拢

像在清点人数

他伸手摸摸口袋

钥匙、手机、半包烟

没有一件

值得悬挂塔上

他将两千二百四十八个名字

刻进心里，沉甸甸的

如一筐被河水沤烂的籍牌

伫立良久

他缓缓抬手

深深作了个揖

转身离去

风再起

两千二百四十八个名字

在他身后，齐声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