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林伯伯走了,走在2026年8月6日16点。
认识冯伯伯是40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酷夏。
那天,我从南京乘火车回福建部队。途中上厕所,回来看到座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儒雅清瘦、大约60岁左右的老者,便站在一旁等候。他正和别人谈笑风生,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时,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打量和莫名的笑意。
但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甚至火车停了几站,他仍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我忍不住提醒他:“对不起,这个位置是我的。”他这才转头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就让我坐坐吧。”随即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空出了一小块位置。我被他的诚朴和幽默逗笑了,向边上的人表示了歉意,四个人挤坐在了三个人的座位上。
随后的交谈中,我得知他解放前就参加革命了,刚从浙江兰溪电缆厂离休。在互相交换通联地址后,他说:“谢谢你,小谷。以后我们多联系。”随即便起身走了。原来,他在别的车厢还有位置。
回到部队后,因忙于工作,加上经常熬夜写稿又年轻贪睡,倒头便是一夜,火车上的这次邂逅,就像生活中众多的一个小插曲,很快给忘了。不久却收到他的来信,大意是对我的印象评价,希望我珍惜青春年华,在部队好好干之类,充满了一个长辈、一个老兵对新战士的嘱托。我赶忙给他回信,此后书信不断。
次年春天,我刚出差回来,战友程家贵告诉我:“你早回来两天就好了,有个老同志专门来看你。这是他留给你的。”说着递给我一个紫红色皮质手提包,里面还有一件新衬衣和简短留言:“任红,来厦门看老战友,本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不在。望勤奋工作之余,劳逸结合注意休息。——冯玉林”
那件衬衫我没舍得穿,并带到南京。后来妻子拆封后我穿了很多年,领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妻子说,这么破还留着干嘛。我没解释——那是冯伯伯翻山越岭送来的。
想到他仅凭一个代号,大老远找到地处深山部队的不易,我满心愧疚,当即回信向他表达了歉意。
一天,我又收到他的来信。剪开信封,先掉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和一个姑娘的合影,一张是姑娘的单独留影。信中说,这是他的小女儿小红,比我小一岁,如果我不嫌弃,他希望我们能交往做朋友。随信告诉了小红的工作单位及通信地址。
我仔细端详照片,小红容貌清秀、头发飘逸、个子高挑,是标准的美女。我有些意外,更有些感动——意外的是冯伯伯对我如此信任,竟愿意把心爱的女儿介绍给我;感动的是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他却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来期待和关爱。
我心动了。但觉得贸然写信毕竟唐突,便给他回信:“谢谢伯伯这么看得起我,为表诚意和敬意,我到时候请假去看您、伯母和小红。”
他很高兴,随后不时给我来信,问我休假时间确定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去兰溪是1988年5月。冯伯伯特地到金华车站接的我。到家后,伯母正在做饭,一见面就满脸慈祥的笑,目光暖暖的。桌上的菜都满了,她还在忙活。只是她满口乡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下午,小红刚下班,冯伯伯就把我们俩叫到一起作彼此介绍,刚吃过晚饭,又催我们出去“活动活动”。
出了门,小红问我是看电影还是散步。我说听你的。于是她引着我向前走,不多时来到一条铁路上,天已经黑了。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之前谈了个男朋友,是我同学,也在部队当兵。但我父母都不同意,每次上门都被他俩赶走。”
我说感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接着说,如果我们谈,这个问题肯定不会存在了。我随即谈了对她的印象和想法,她没有吭声,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跟着她的背影走。
第二天、第三天,冯伯伯又反复告诉我小红的性格喜好,并叫我主动约她去看电影或跳舞(那时很时兴跳舞)。而我不想乘人之危,再说也想给她冷静思考的时间。于是告别冯伯伯,提前返回了家乡。
回家后,我分别给冯伯伯和小红写了信。给小红的信,是一张稿纸上一个省略号和一个感叹号。因为那晚在铁路上,我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省略号既是那些话,也是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路,感叹号是我从后面看到的、她不断向前走的背影。
很快,我收到她的回信。拆开信封,里面也是一张纸,上面孤零零画着一个句号。我翻过来,翻过去,确认没有别的字。然后是一枚崭新的、刚刚发行的《人民日报》创刊40周年纪念封,邮戳清晰,1988年6月15日。她把句号给了我,却把日期留给了自己。
随后我们分别结了婚,不久,我从福建调到南京。调南京后,一分到房子,我即向冯伯伯发出邀请,请他来南京住住,他欣然接受并很快成行。那些天,我一下班就陪他散步,明故宫、植物园、琵琶湖……最多的是玄武湖。一天,走着走着,他突然对我说,小红离婚了,你们没有结合,是她没有福分。
我说:“不是,是我们没有缘分,是我辜负了您。”
他说:“好,不说这个。不说。”
然后我们沉默着,在玄武湖边坐了很久。风把柳枝一遍遍吹到水面上,像反复写一个没有落款的句号。
走的时候,他有些恋恋不舍。我请他再住段时间,他说你也忙,住了够久了,不住了不住了。随即叫我有空再到兰溪玩。我说好。此后,也几次去兰溪看过他,他都很开心,带我去大姐夫家二姐夫家,小红丈夫还热情请我吃了饭。
最后一次去兰溪看他时,他年事已高了,仍坚持陪着我去看诸葛八卦村。走时,我本想开开心心和他告别的,可他浑浊的眼泪还是令我也喉头发紧。
后来,他又特地来南京看过我一次,虽然精神尚好,但生活起居已需同来的一位朋友照料。那次他没住两天就执意要走,我没强留,只是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像被什么东西拽着,随着列车远去而全空了……
遵照他的遗嘱,大姐二姐小红他们,已把他的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待集中海葬的时间安排,我也盼着送他最后一程。
选择海葬,应该是他早有的心愿,他为人豁达,心地敞亮,壮阔无垠的大海,正是他要的最好的归宿。
回想这四十年,冯伯伯给我的,远不止一次未能如愿的姻缘。他给我的是那种并不喧哗的、像老茶一样越泡越浓的信任和惦念。他把我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期待、来关爱,甚至要把最心爱的女儿托付给我。即便我们终究没能成为一家人,这份情义也早已胜过了许多血脉之亲。
我有时想,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是靠“亏欠”来联结的。火车上我不过是让了一个座,他却用四十年,育了我一生。
如今,他走了。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但在我心里,那个精神矍铄、儒雅清瘦的老者,始终笑着对我说:“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就让我坐坐吧。”
然后永远留了一个位置给我。
那个位置,就是人世间所有信任开始的地方。
冯伯伯,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