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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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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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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浪花淘尽英雄

星期六下午,我们送孩子去燕子矶中学上补习班后,沿燕子矶江边散步。不知不觉,来到了燕子矶公园。拾级而上,很快就到了乾隆御书的“燕子矶”石碑亭。这里三面临空,几十米高的绝壁下就是浩荡的长江。

江水不似往日浑浊,泛着一种沉郁的黛色,像古老的青铜水在流动。不知怎的,我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杨慎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开篇即让人为之一震: 江水淘尽英雄,却并不愧疚,好似这只是它最平常不过的工作。而那些被淘尽的英雄呢?项羽在乌江自刎时,江水就在他身边静静地流;周瑜在赤壁纵火时,水面上映着连天的火光;曹操横槊赋诗时,江水照样淌过他“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慨叹……

现在,他们一个个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个共同的词:“英雄”。

传说杨慎写这首《临江仙》时,是戴着枷锁被押解云南充军途中。当行至湖北江陵长江渡口时,他看到滚滚东去的江水,又见江边白发渔夫与樵夫在煮鱼饮酒、谈笑风生。对比自己的境遇,禁不住悲从中来,向军士讨来纸笔,即兴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

又一说杨慎写这首词时,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岁,在古代已经是晚年。他在云南的瘴疠之地,种花读书,偶尔也和朋友饮酒至醉。有人问他:“你不想念京城吗?”他指着远山笑答:“你看那山,千百年来可有人记得它每一年的样子?”是啊,山不记得,江也不记得。只有人,才会执着于自己那点悲欢。

“是非成败转头空。”杨慎写得轻巧,我却读得心沉。父亲是当朝首辅,自己是才子、状元、高官,却在政治斗争中一败涂地。望着这奔流不息的江水,慨叹所有的争斗荣辱,在这条江面前,都不过是浪花一朵。

可是,真的能“转头空”吗?我站在燕子矶上,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禁不住问自己:杨慎真的放下了吗?那个在云南种花读书的杨慎,和那个在“大礼议”中宁死不肯低头的杨慎,是同一个人吗?

就像那个著名的典故:杨慎被贬后,有一次听说朝中旧事,竟至泪下。他的朋友笑他:“你不是说‘是非成败转头空’吗?”杨慎沉默许久,说:“因为空,所以还挂在心上。”

忽然,一阵江风撞来,游人纷纷遮衣护帽。妻子侧过身,一手拢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手腕一转,褪下腕上的皮筋,在脑后绕了匆匆两圈。又一阵风扑来,几缕碎发又挣脱下来,在她颊边时贴时飞,她便再不管了,兀自掏出手机,拍天边那不断变幻的云。

“你在想什么?”待风过后。妻子突然问。

“想杨慎,想《临江仙》。”我随口应道。

“杨慎是冤,但他老婆黄娥更苦。年年等天天等,却等不回一个人,等不全一个家。你说,如果连他女人都等不到,那‘转头空’三个字,究竟是替谁写的?”

我愣住了,以前妻子对我这些话题从不感兴趣,更没说过这么多话。她这一反常态的感慨,让我又惊又喜。

“我觉得杨慎写‘转头空’,写的其实是那个转不过去的自己。词越旷达,那个转不过去的背影就越清晰。”我顺杆儿爬,一股脑儿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对。如果真能做到‘转头空’,他就不会写这首词了。正因为无法真正释怀,才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释怀。就像有时候、有的人,看起来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得不装作不在乎。”

妻子的话再次让我懵在当场。转瞬想起更早的苏轼,在被贬黄州后写下“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看起来挺旷达,可那旷达下面,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堆出来的?但苏轼终究与杨慎不同。苏轼的旷达是热的,像煮过头的老茶,苦里回甘;杨慎的旷达是冷的,像江心的一块石头,表面圆润,敲开全是锋利的断口。苏轼最终等到了北归的诏书,杨慎到死没有离开云南。

“来电话了!来电话了……”妻子的手机响了。她接通电话,一会“嗯嗯”,一会“是的是的,好好”,不用猜就知道是儿子班主任打过来的。

我继续着刚才的遐思。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杨慎在词里给自己找了一个退路:人事无常,但自然是恒久的。青山还是那座青山,夕阳还是那轮夕阳。这个发现让人心安,却也让人心酸。心安,是无论我们怎样折腾,世界都在那里;心酸,是无论我们如何折腾,世界在那里,而我们终将不在。

望着旁边接电话的妻子,我也想起杨慎的妻子黄娥。方才她那一问,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黄娥从历史的帷幔中拽了出来。那也是一个才女,在杨慎被贬后,她“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的诗句令人心碎。

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六次大赦天下,但次次独不赦杨慎。即使父亲杨廷和去世回来奔丧,也很快被强制押送回滇。后来杨慎病重,黄娥千里奔夫,总算见到最后一面。杨慎死后,黄娥扶柩归乡,走到江边时,放声大哭,行人无不动容。

我总觉得,她的哭,比丈夫的词更融入这条江。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但人的眼泪,却可以成为这江水的一部分,流向永远。

天快黑了。燕子矶公园的游客渐渐散去。妻子接完电话就急匆匆到学校帮忙去了。我来到公园旁的江边,找了块靠江边的石头坐下。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对岸八卦洲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挂在树上的星星。

两个不知是巡逻员还是游人,骑着水上摩托从江面风驰而过。呼啸声未散,巨浪前拽后推,便一排接一排在我脚下的石堤上炸开,碎裂出无数小浪花或大水珠,有的冲上岸滩,有的扑到空中,有的刚折回,又融入第二排巨浪。

“浪花淘尽英雄”。这个“淘”字,用得太狠了。

淘,是妇人洗衣时反复揉搓的动作,是去除米里杂质的过程。那些英雄,那些被历史浓墨重彩的人,在杨慎眼里,不过是已经或等待被长江淘洗的物件……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最后两句中的“喜”字,按常规看,在整首词里是突兀的。前面是“空”,是“依旧”,是“几度”,是“转头”。到了这里,忽然“喜”了起来。这“喜”是反话么?想想又觉得不是。它更像是某种豁然的松弛,像是病了很久的人突然退了烧,虽然浑身虚脱,却感到了身下床板的真实。

还有“笑”字也一样。如果这首词真是作于充军途中的话,算时间杨慎当时挨板子的伤都没好(十天内被嘉靖连打两顿大板子,死而复苏),还笑得起来么?就算杨慎洒脱,也不过“都付云烟中”罢了。

可这笑用在这里,给人的感觉,不但不假不虚,反而特别真实、松弛。就像两个老人下棋,下到最后,一个说“我赢了”,另一个说“你赢什么,天黑了,还没下完哩”。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把棋子码进盒里。告别各自回家。

这个“都付笑谈中”的“笑”。谈的是古人的事,笑的却是自己的人。

然而,我总疑心,杨慎写到这里时,笔尖应该是颤抖的。因为他当时的实际处境,无论精神和肉体,都是痛、是“哭”。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把巨大的心里、身体的苦痛写出一个“笑”字来?除非,这笑本质就是失败,他败给了命运,所以只能笑。笑是他的白旗,是他的铠甲。

我忽然想起妻子的父亲。他年轻时英俊潇洒有文化,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加上老爷子又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功臣,很有些“英雄气”。谁知后来不仅没当上国家干部,连工人都没当上,阴差阳错做了半辈子木匠。如今老了还闲不住,到处找地开荒侍弄着几块菜地。

前些天他来燕子矶看我们,一看到长江就像看到老朋友,喜形于色的。那天我陪他在江边散步,走着走着,他突然对我说:“这江,我年轻时候这样,现在还这样。”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像问我,又像自言自语:“不这样,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岳父从“英雄气”到“不这样,又能怎样”,中间经历了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但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和五百年前的杨慎,都太懂、太爱这条江了,只是杨慎把它写成了词,而岳父把它走成了路。

这就是杨慎。他知道每个人都是人间过客,于是把那些帝王将相、英雄豪杰都请下来,和他们一起坐在江边,喝一杯浊酒,说几句闲话。在历史的宴席上,他们都曾是座上宾,如今都成了酒后的谈资。

这很公平,也很慈悲。

“我都回来了,你咋还没回来?也不看看几点了。快回来。”妻子再一次来电催促。

返回的路上,看到几个夜钓的老人。其中一个说:“走吧,今天没钓到,明天再来。”另一个笑道:“明天?明天这鱼还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呢。”

随即两人哈哈大笑,笑声随风飘散,化入茫茫夜色。

刚走到楼下,妻子的电话又来了: “对了,老爸来了,你顺便买瓶酒过来。”

“一壶浊酒喜相逢。”我笑了笑,向超市走去。身后,长江在夜色中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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