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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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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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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低首谢宣城


早上刚起床,妻子说:“今天南山十岁生日,我们去周秀娟家吃饭。”

“好啊。她那不是通地铁了么,我们正好坐地铁去。”我随口应道。

出发前,外甥女小雪特地叮嘱: “大姨,坐7号线到西善桥,然后转S2号线就行。”

踏上S2号线,西善桥是始发站,终点站太白。

“太白?”我盯着线路图愣了一下。这名字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随手点开手机一查,目光停在屏幕上:S2是城际宁马线,终点站太白,就是安徽当涂的太白镇——李白真身墓所在地。

车厢轻轻晃着,我的心却再无法平静。同时暗自决定,明天即去拜谒。

不料第二天受台风影响,天气突变。此后几天接连阴雨,我几番想趁雨歇前行。妻子不允,说这么久都过来了,等台风过去再说。终于挨到天晴,立马踏上S2号线,目的地直指太白。

列车向前奔驰,窗外的景物迎头扑来,又被迅速甩到身后。我望着窗外,恍惚走进了时间深处。

一千二百多年前,有个人,在不同季节,前后三十七年里,七次(一说十四五次)踏进这片土地。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后来成了白发飘萧的病老头,最终一步步走向终点,与这片青山长眠。

这个人就是李白。

说来惭愧,我也偶尔写点诗,但对李白的了解,始终停留在课本上的诗句和“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传说里。他是诗仙,是谪仙人,是盛唐直至今天诗歌都绕不过的名字。可对于他的死、他最后的归宿,我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传说他醉酒入水捉月而亡,浪漫得像个神话。要不是宁马线开通,而我又碰巧坐上了这趟车,我至今也不知道,李白的真身墓,就在距南京不过几十公里的当涂。

今天,我携妻子、儿子,终于来了。

网约车在青山脚下停住。迎面是一座四柱三门的石牌坊,上面刻着“诗仙圣境”。穿过牌坊,一条青石甬道向前延伸,两旁古柏森森,松柏的清香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

儿子是李白的拥趸,中学发表的第一首诗就是《敬太白》。以前叫他出门都不情愿,这次听说来看太白墓,主动调整学驾驶时间,跟我们同行。

此时,他走在最前面,敛容屏气,一脸虔诚。他母亲紧随其后,几次伸手,不是整理儿子的衣服,就是拂去衣上的浮灰,神情沉静。

我缓步而行,腹有千言万语,又恐惊扰了诗仙的清梦。

甬道尽头,一座青石围砌的圆形墓冢静静卧着,墓前石碑上刻“唐名贤李太白之墓”。墓冢前时有游人前来凭吊,供桌上摆着水果、鲜花,更多的是酒。风不时吹来,松柏时而低首,时而抬头,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像有人私语,又似低声诵经。

站在墓前,我像一脚踩在时光的脊背上,顿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新兵时夜里站岗,闽南深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就挂在山顶的桉树尖上。营房周围随处是一丛丛的毛竹,风一来,沙沙声伴着地上四处游动的影子,让人紧张得不行,便在心里背诗,最多的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后来不害怕了,觉得李白写的不是诗,是每个游子心里那根一拨就响的弦。待到自己动笔,写出来的东西总脱不开他的影子,怎么也甩不了。

原来,有些话,他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说尽了,后人只能在他的余韵里,找到自己的那一点回声。

“哗——哗——”

突然,一阵响声传来。一个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中老年人,抄着一个扫把在躬身清扫落叶。他动作很慢,遇到角落和石缝的碎叶,还不断变换着扫把角度清扫,与其说在扫墓,不如说在仔细擦拭一件传家的珍宝。我走上前搭话,得知他叫谷常新。

“您就是谷常新?”我既惊又喜。

得知太白墓的位置后,这几天我一直查资料恶补,知道在当涂的青山下,有一个谷家村。公元761年,李白投奔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栖身龙山东麓。谷家长辈谷兰馨慕名登门,二人一见投缘。他常陪李白登临青山,寻访谢朓旧迹;李白也常宿于谷家,二人诗酒唱和,很快成为相交最深的乡中知己。李白那句“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只有水晶盐”,记的正是这段日子。

李白临终前,谷兰馨在病榻前许诺,愿让出谷家土地作为诗人长眠之所,后世子孙永续看护。待到自己临终前,他再次召集族人立下祖训:“李白身后可葬青山谷家,此诺永世不变。”

如今,轮到了谷常新。

面对我的惊诧,他不为所动,一边扫一边说:“就是扫墓。”语句平淡,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我愣在那里: 一千二百年,四十九代人。他却如此轻松。

我问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笑了笑:“也没什么坚持不坚持的。从小,我父亲就告诉我,这是本分。我们谷家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给李白守墓的。”

“生下来就是为了给李白守墓的。”我像被根针扎了一下。

“为什么?”我问。

谷常新没有马上回答。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的青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祖训,因为李白值得。”

他告诉我,李白死后,最初葬在龙山东麓,那里地势低洼,时常被水淹。后李白生前至交范传正,在乡野间找到已嫁为农妇的李白两个孙女。谈及迁葬,两人异口同声:祖父遗愿就是归葬青山,那里正是谢朓旧游之地。

谷常新说这些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扫把上,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竹扫把,把柄处已磨得发亮,像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公元817年,范传正将李白的遗骨从龙山东麓迁葬到青山,谷家一诺千金,让出地势高的宅基地作为李白安葬之所,并担负守护之责,代代承袭,绵延至今。

“知道谢朓么?”顿了顿,谷常新突然问我。

“略懂一点:南齐诗人,做过宣城太守,世称谢宣城。李白一生,最佩服的就是他。”我回答道。

“对了,谢朓在我听来,名气远不如李白,李白咋偏偏最服他?”旁边一位瞻仰的中年游客,听到我们的对话,凑过来问。

谷常新笑了,把扫把倚在墓地围石旁,双手在衣襟两侧擦了擦,瞬间像一个老师: “这个问题,来的人问的不少。”他说,“谢朓在南齐的时候,名气极大。沈约夸他‘二百年来无此诗’。梁武帝说得更重,说三日不读谢的诗,嘴巴都发臭。只是年代太久,他的作品又散佚太多,一般读者便大多只知李杜、不知谢朓了。其实在李白那个年代,谢朓就是一座山。”

停顿片刻,他目光扫过我们几个人: “李白对谢朓,不是一般的佩服,是全面的认。一来,诗风上,谢朓写山水,清丽流转,‘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李白一辈子都在学这种清明的调子。二来,命运上,谢朓也是做官做不下去的苦命人,三十六岁就被害死。李白呢?漂泊一生,晚年还要受牵连。他在谢朓身上,看到了自己。三来呢,技法上,李白很多起兴、转折、收束的方式,都是从谢朓那里化出来的。只不过李白太天才了,化得了无痕迹。”

“正因为这样,李白写‘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又写‘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玄晖是谢朓的字。”说起这些,谷常新眉飞色舞,像换了个人。他接着说,“清朝王士禛说,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李白那么骄傲的人,天子呼来不上船,可对谢朓,他是真心低下了头。”

说完,谷常新又伸手拿起扫把。中年游客对他拱了拱手: “谢谢!受教了。”随即与队友离开了。

一阵风起,飘来几片落叶,谷常新很自然地走过去,用扫把尖轻轻一挑,那叶子又离开地面,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旁边刚清扫出来的一小堆垃圾上,不动了。

我忽有所悟:李白的骄傲,是对权力、对富贵的蔑视。而他对谢朓的低首,是一个诗人隔着几百年,对另一个诗人的精神认领。谢朓让李白找到了知音,而李白的诗,又让谷家世世代代找到了安放一生的理由。

“所以,”谷常新放慢了语速,近乎一字一顿道,“我们守的不只是李白的墓,更是他的诗,他的精神,他那种遗世独立的人格。你说值不值得守护?”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走时,我远在千里之外的部队;父母走时,我也在千里之外的部队。回去,奶奶是新坟,父母已入棺……后来每逢清明,总念着去扫墓,又总被这事那事耽搁。于是索性将他们的坟土带到了南京。这两年退休了,能去了,可站在墓前,却已不知说什么,唯有从背后吹来的风,比别处寒。

而眼前这个人,从十八岁离开家,搬进李白墓园守护,一晃就是大半辈子。他和他的祖辈,用一千二百年守着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我们家呢?到我这里,只剩下几捧迁来的土……我喉头一紧,眼前一片模糊。

告别谷常新时,儿子从母亲手中拿过衣服,穿上后又理了理领口、衣摆,然后走向李白墓茔,双手合十,低头作揖。

随后转过身,对着谷常新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给青山镀了一层金色。我走出很远,再次回头,他还在躬身擦碑,风吹得衣袂翻飞,像一杆扎根很深的幡。

“老爸,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谷家世世代代为他守墓,而今宁马线直接修到了太白镇。这是不是都是一种低首、一种传承?”返回的车上,儿子忽然问我。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的青山像一个模糊的俯下身去的人,头轻轻抵在大地上。

远山之外便是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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