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头陀岭往下走的时候,我在山顶公园坐了半个多小时。
往日爬紫金山,总是“冲冲冲”,埋头向上,一心只为登顶,初衷不过锻炼身体。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来的多了,便觉得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一座山嘛。
此时,太阳就挑在紫峰大厦枪尖尖上,马上就要掉下去的样子。山顶上的人拿着手机、相机狂拍。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山下走。
索道缆车缓缓轮转,吊厢依次往来,恍若蟠桃会上仙女手中摇曳的提篮。路上不时有人上来,也有人下去。不一会,几个人侧身从我身后匆匆掠过,仿佛并非从山下攀登至此,而是偶然落于山巅,急于脱身而去。
我摇摇头。突然就想起“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俗语,不知此语出自何人,信者不少。我却不以为然。上山的时候你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腿又酸又沉,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下山呢?你只要看着脚下的路,别踩空就行。气顺了,腿也不沉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与上山岂可同日而语。
上山时我是循着索道路径走的。现在下山了,我换了条路,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要好好走走看看,感受这山到底是怎样的“帝王之气”。
路两边的草和植物,不管叶子宽的窄的,都绿油油。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干上,长着青苔,一片一片的,像补丁。正看着,脚滑了一下,低头,一块石头不知是被水,还是被时光冲出了一道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张地图。
紫金山不高,四百多米。你要拿去跟天山比、跟雪山比、跟珠穆朗玛峰比,那就不叫山,叫土坡。但它名气却不小,号称十朝古都南京的“帝王之气”。传说秦始皇专门凿山引水毁过它的龙脉,并把金陵改名秣陵,意为养马的地方,以泄王气;隋文帝则一道诏书,把当时中国最豪华的六朝皇宫夷为平地。
二
紫金山外表很俊很美,其实就是个大石头堆。
我不是说明孝陵那种陵墓。那些当然也占了山上一大片地方,我说的是整座山。据资料记载,三亿年前此地尚是沧海,珊瑚、孔虫等海洋生物遗骸层层沉积海底,日积月累,压实成岩。后来地壳一抬,水退了,那些东西就变成了山。南京也成了石头城。
我脚下每一级石阶,溯源而去,都可能是远古珊瑚或是水族的遗骸。
这么一想,开始有点不可思议,继而又踏实了。皇帝的坟再大,也不过是在山上贴了一层皮而已。
鲁迅说“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他写的是清凉山那边,但搁在紫金山也一样: 你想在石头上刻点东西,让它永远留着,最后石头还在,你刻的东西没了,不是被风化,就是被腐蚀变成什么别的东西了。
越往下走树越大,森林覆盖率越密。来到一个地方,上面树荫华盖,下面却少有荆棘,比较空旷。
我离开石阶,迈步进去,走着走着,发现一处荒草丛中露出半截石头,另一半埋在土里。我蹲下身拨开腐叶荒草,竟是一尊石麒麟。嘴已残缺不全,但从脖颈与翅膀的轮廓看,年代久远。也不知在这躺了多少年了。再环顾四周,前方开阔地,还有不少石雕石刻,摆布却有序多了。
突然想,经常在这山上走来走去,竟不知这里还有这么一处石刻群雕。
三
如果说石头是山的骨头,那土啊树啊草啊,就是山的肉山的衣着打扮。骨头和肉连着筋,但打扮是会换的。
现在的紫金山林木繁茂,樟树、栎树、桂树、枫香、马尾松交错层叠,山路被浓荫遮蔽,抬头难见天光。但翻检旧籍便知,这满目苍翠,乃是后世生成。六朝时此山遍植松,故称松山;朱元璋营建孝陵,又栽植十万松树。其后清军伐松造船,太平天国战火焚山,日占时期又遭砍伐。今日山上林木:法桐多植于民国,杉树相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飞机播撒种子长成,其余漫生杂木,年岁就更浅了。
每代人都想往山上种自己的树。但最后活得久的,都是山自己挑的。
到明孝陵神道的时候,天开始发暗了。
一个卖矿泉水和零食的大妈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三轮车,随着遮阳伞咔嚓一声收拢,整座山忽然安静下来。
路两边是石像,马、狮子、骆驼、大象、还有人,一对一对的,面对面站着。这些石像我之前看过无数回,每次都一拨一拨的人,小孩爬到马、象背上或骑或听任大人照相,导游拿喇叭或介绍或喊集合。现在人散了回家了,石头们却仍一如既往地站着,也不放松休息一下。真是不管人在与不在、白天还是黑夜,都一个样。
我从一对石骆驼中间穿过去。左边那匹背上落了两片落叶和一节枯枝,但脊背油光滑亮的很,一点灰尘都没有,应该是刚掉下来的。右边那匹的鼻子缺了一角,仍保持不变的姿势,我摸它的伤口,脑海倏忽浮现刚才那尊没有嘴巴的麒麟,禁不住问它痛不痛,它对我的问询置若罔闻——丝毫不予理会。
六百多年了。朱元璋当初让它们站在这,大概是为了死后还有个朝廷,可以继续当皇帝: 你看,狮子骆驼大象官员一路排过去,一样不少,既威风又万世不朽。
如今在游客眼里,只有感叹和“明代石刻艺术”,少有人羡慕这种死后的风光了。
再往下走,栈道边矗立一块巨石,上刻“琵琶湖”。旁边是一个南北相通的十字路口,不时有呼啸的车子开过。头顶的叶子把最后的天光,一点点织成网,铺撒开来,灰蒙蒙的,看得清路但看不太清旁边的树了。
迎面走来二男一女三个年轻人,背着背包,打着手电。那女的还戴着耳机。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带着一阵风。他们有说有笑,都没瞧我一眼。但看时间和他们的装束,应该是夜爬紫金山的。
年轻就是好。
四
又走了一阵,路边隔三差五摆有椅子,顺势在一张坐下来休息。
下山是轻松,但走石阶多了,小腿肚子疼。正揉着,旁边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以为是野鸡野兔,却见一只猫从里面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却不走,反而蹲下舔起爪来。舔完前爪又舔后爪,慢条斯理的。看着它蓝幽幽的眼睛,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怵,正想赶它走,它好像有感应似的,自己越过路面,钻进路对面的草丛,不见了,如同这山中无数来无踪去无影的生灵。
猫走了以后,周围更静了。这时路灯亮了起来,心一下子就宽敞也踏实了。
站起来继续走。路一时上坡一时下坡,在灯的接引下,树的影子横在路上,一段明一段暗,走过去的时候影子从身上滑过去,滑到头就没了,下一段又来了。
突然想起刚才那三个晚上爬山的人,感觉他们的选择真聪明: 只有夜里,你才真正“进”了山。白天你是在“看”山,山是画,你是看画的人。晚上你就在画里面了。山不在你对面,你也不在山旁边,而在彼此的身体里。你随风啸和山一起呼吸,随虫鸣和山感受心跳,而当你觉得冷了,那是夜晚山的体温在自然下降。
一阵风掠过,几只萤火虫飘过来,其中一只竟落在我的手臂上,凉丝丝的,携着山林夜晚微弱的呼吸。
苏东坡夜游石钟山的时候写,不亲眼看见不亲耳听见,光靠猜不行。可我现在倒过来了,看不见也听不清了,反而觉得比白天更懂这座山。山不是什么龙脉,也不只是风景,山就是山。它起来的时候人还没来,它若有倒下去的一天,人估计也走了。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总结点评紫金山,我自然不够格。但不妨碍我心中的体认——它吸进去的是历史,呼出来的是文明,中间的喘息才是“帝王之气”。
五
走到上山的索道路口,眼前一下开阔起来,人车也瞬间多了。旁边便利店前,一个长相秀气、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买了一串关东煮就吃了起来,站在旁边的母亲说: “烫,你慢一点。”
南京的夜生活开始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小片与黑夜混在一起的紫金山。放眼天下群山,紫金山不算巍峨;于我而言,它却无比宏大。我知道,中山陵的蓝瓦、天文台的白顶、神道上的石像,尽数安卧于它怀中,此刻都被夜色收拢。
明天早上它又会亮出来。太阳一照,轮廓就又清楚了。导游的小喇叭又会漫山遍野地响,游客们举着手机把山顶装进屏幕里。但明天那座山跟今晚的已不是同一座山了。
当我来到山脚白马公园的时候,已别有洞天: 左边,明城墙岿然耸立,右边,玄武湖夜色旖旎,前方,太平门灯火通明。而广场上,不少人一簇一簇的,在纳凉在跳舞,也有三三两两的单个人,或漫步或低头刷手机。
望着他们,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从山的梦里走出来的一个影子,衣角还沾着它未醒的呼吸。
山已经歇了,我也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