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史,重读《文天祥传》特别是《过零丁洋》后,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恍惚间,一个在无边海上拒绝上岸的人,最终把自己化成了一座绝岛。
而这绝岛,却似一盏明灯灿烂着。
一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文天祥二十一岁中状元。宝祐四年殿试,他以“法天不息”为题,洋洋万言一挥而就。考官王应麟读罢,向宋理宗奏道:“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宋理宗亲擢为第一。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上岸”。
可中状元的喜悦只持续了几天。父亲病故,他归乡守孝三年。等他再回到朝堂,面对的已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德祐元年,元军大举东下,临安危急。谢太后发出《哀痛诏》号召天下勤王,响应者寥寥。在成千上万的地方官中,真正带兵勤王的,不过文天祥和张世杰两三人而已。文天祥时任赣州知州,接到诏书后“捧诏涕泣”,散尽家资招募义军。友人劝他:元兵长驱直入,你带这些临时拼凑的人马去抵挡,好比赶着羊群跟猛虎斗。文天祥答:“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
他知道这些人打不过元军的铁骑。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死,去换一个“闻风而起”的可能。义军出发时,他将全部家产充作军费,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退路。
“干戈寥落四周星”。四年抗元,他打的是怎样的仗呢?义军是临时拼凑的,粮饷是自筹的,朝廷是摇摇欲坠的。即便如此,几年间,他转战闽粤,仍数次大败元军,收复江西十多个县城和广东梅州。直至元廷震怒,派李恒率五万铁骑压境。 兵力单薄的文天祥本想与邹洬部会合,不想对方数万兵刚接阵就一哄而散……空坑一战,他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被元军掳去,部下将士牺牲甚众,他只身逃出。
家人散了。母亲在颠沛中凄凉去世,两个妹夫起兵勤王也都殉了国。他毅然写下“家人半分合,国事决存亡。一死不足道,百忧何可当”。
家已经碎了,国也快亡了,他仍在努力前行。
他不是不知道大势已去。他比谁都清楚。
他一往无前的理由,不止是世俗意义上对君王的“忠”,更是一份对道义的坚守。他信的“经”,不是升官发财的敲门砖,是一个人活在天地间就必须守住的那份责那口气。
二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这两句看得人心痛。
山河都碎了,像柳絮一样飘零;而没有“山河”的柳絮,除了飘零,还有别的选择吗?至于落向哪里,甚至能不能落到地上,都已经不重要了。
雨打的浮萍也是。浮萍没有根,水涨高,水落低,风来走。它活着,却居无定所,随便一个浪花,甚至几点雨滴,就把它打得七零八落。如此身世,人世间还有更惨的吗?
文天祥写这两句时,心应该是在滴血的。山河是飘絮,他是浮萍。国家没有基了,他没有根了。一个失去了根的人,在无边的海上漂着,没有方向,也没有泊处。
他曾经有一个完整的家。欧阳夫人,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空坑溃败,转瞬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后来被俘,阿合马递给他女儿柳娘的来信,才得知妻子和女儿都被元军抓了起来,并没为宫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阿合马对他说: “我想让你们全家团圆,但得看你是选择骨肉血脉,还是忠义气节。”
他当即回答:“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事已如此,我只能当他们不在了。”“我只能当他们不在了”这几个字,不是无情,是一个父亲为了道义信念,把心撕碎之后的决绝。
三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祥兴元年十二月,文天祥在五坡岭被重兵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绝望之际,他吞服冰片求死未遂,在昏迷中被俘。元将张弘范将他软禁在指挥船上,挟他一同去攻打南宋最后的据点崖山,并一再逼迫他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说:“父母遭难,我自己救不了他们,难道还要叫别人放弃吗?”张弘范仍不甘心,文天祥于是提笔写录了这首诗,作为正式答复。
张弘范大失所望,却也深为所动: “好人好诗。”随即下令开炮。
惶恐滩在江西万安,那是文天祥起兵勤王经过的地方。那时他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心里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也不知道朝廷还能撑多久。零丁洋在广东珠江口,是此刻他被押解经过的地方。四面是海,身边是元兵,故国已在千里之外,他是真正的“零丁”之人。
三十多年前初读这两句,觉得文天祥也害怕孤独和恐惧。后来去江西吉安天祥纪念馆,听年轻导游现场朗诵多首文天祥有关灯的诗——“水上小烧灯”“挑灯夜未央”等,才忽然明白:他不是“自怜”,他是在“认领”。
他把“惶恐”和“零丁”这两个地名,定义为自己命运的注脚。地名本是客观的,谁经过这两个地方都叫惶恐滩、零丁洋。可文天祥把自己的心融了进去,也让这两个地名从此与自己捆绑在了一起。
明白了这些,不久又生出新疑惑:一个心里有灯的人,为什么还说“惶恐”、说“零丁”呢?现在终于懂了: 灯不畏恐惧,在恐惧中依然亮着,但灯驱散不了所有恐惧。文天祥承认自己怕,承认自己孤,但他没有让怕和孤改变方向。灯照见的,恰恰是一个人在最怕、最孤的时候,仍然选择往前走的样子。
他没有说“我惶恐”“我零丁”,他说的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他是把自己的惶恐和零丁,化为捻亮心中那盏灯的养料。
随之用两个地名,诚实地向世人宣告:我怕,但我坚定前行。
正因为此,绝岛上,孤灯格外生辉。
四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崖山陷落,南宋随之灰飞烟灭。文天祥作为随行战俘,在元军船上眼睁睁目睹了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投海,十万军民蹈海殉国。他肝肠寸断,几次欲一头栽入海中,都被元军制止。随后绝食八日,不死。
元军在庆贺宴席间劝他说:“宋朝已亡,你的忠孝也尽到了。你不妨改心以事宋者事皇上,继续为天下人服务。”文天祥答:“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
被押至大都后,劝降接踵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留梦炎——南宋的状元丞相,临安危急时弃官逃走,降元后做了礼部尚书。文天祥见到他,厉声斥骂,留梦炎窘然退下。
接着,九岁的宋恭帝赵㬎被元人当作“王牌”派来。文天祥不等他开口,抢先跪拜痛哭,连声泣呼“圣驾请回”,小皇帝被哭得忘了来意,转身离去。
阿合马再次出马。这次他一反常态,劈面喝问为何不跪。文天祥说:“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凭什么下跪?”阿合马讥讽他怎么到了这里?文天祥正言厉色:“南朝如果早用我做宰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阿合马无言以对,环顾左右说“这个人生死由我”,文天祥立即打断:“只求速死!”
最后,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召见:“只要你以事宋之心事朕,任你为中书省宰相。”文天祥答:“我是大宋的宰相,宋朝灭亡了,只能死,不能偷生。”忽必烈又劝:“你不做宰相,就做枢密使。”文天祥答:“一死之外,无可为者。”
数次劝降,次次断拒。
留梦炎可以被官位打动,宋恭帝可以被元人摆布,元世祖可以马踏天下,但都动摇不了文天祥的心。他心里那盏灯,不灭反亮。
次日,文天祥被押至柴市口。他问监斩官哪边是南方,然后南向跪拜,从容就义。死后从他的衣带中发现绝笔: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汗青”是竹简被火烤时冒出的水分。竹简要经火烤才能写字。文天祥最后把自己当成一片竹简,不怕被火烤。那团火,就是他心里那盏灯。他宁愿它把自己点燃,也要照亮来路归途。
“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照”,不只是“被照亮”、“被证明”,更是“去照亮”、“去书写”。
在他之前,比干剖心,屈原沉江,岳飞风波亭赴死……那些节义,都关联着君恩与邦国。文天祥的丹心,却有一重更深的昭示:忠君,君没了;报国,国破了;齐家,家亡了。纵使一人,心中的明灯不灭,坚守本心信仰不朽。
五
文天祥在《扬子江》里写: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文天祥这里所说的“磁针石”,亦是他在《过零丁洋》里称的“丹心”。
当年,他拒绝上岸,是因为岸上没有他要守的东西了。如今,岸上的王朝换了一代又一代,多少人登岸又离岸,唯有他岿然不动,不是他上不去了,是他不用再上了,因为他早把自己化成了岸——绝岛。
而岛上那盏灯,已替他长明七百余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