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搬家,在西家大塘小区一栋居民楼5楼,位置很幽静。推开窗户,看到一条位于半山腰的柏油马路,马路边上就是山。
“这叫什么山?”我问。
“北极阁。”朋友脱口而出。
“真美。”另一朋友赞叹。
饭后,我们几个人从小路沿山而上,右边是鼓楼广场,左边是玄武湖,东面半山腰是鸡鸣寺,都是无比熟悉的地方。
“南京以山多闻名,这山应该也有个山名吧?”又一个朋友感慨。
大家纷纷点头,却又面面相觑。
我打开手机搜索,不禁汗颜。
一
我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进南京,至今已在此生活三十年有余,从来不知道、更没听说过“鸡笼山”这三个字。
别人叫我或我叫别人,都说“去鸡鸣寺”,“上北极阁”,“逛玄武湖”……几十年来,我在它身边工作、生活,甚至无数次在它身体内穿行,但我就是不知道它的大名叫鸡笼山……
它是一座实打实被很多人遗忘原名的山。鸡鸣寺是它的东麓,北极阁是它的顶,玄武湖是它的邻居,九华山与它相连,鼓楼压着它西边的余脉。每一处都比它有名。它只是一块地,海拔不足一百米,圆鼓鼓的,被所有人踩着,但没有人或者说少有人知道它最正统的名字。
告别朋友返回的路上,我在心里轻声叫“鸡笼山”,叫第一遍,像念一个外语词,舌头打结。叫第二遍,感觉嘴唇有点干,舔了舔嘴唇,叫第三遍才感觉顺了。叫顺嘴之后突然想起自己老记不住父母的生日,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二
这座山有五个名字。
鸡笼。龙山。鸡鸣。钦天。北极阁。
鸡笼山是最早的、有史可查的名字。南宋《六朝事迹编类》引《舆地志》载“其状如鸡笼,因以为名”,可以说是真正的本名、正名。
刘宋年间,因玄武湖屡现“黑龙”,而鸡笼山正临湖上方,于是改名龙山,以对应这个祥瑞。
鸡鸣山则因南朝齐武帝萧赜游钟山射雉,至此听到鸡鸣得名,昭示“天子气象”。
明洪武十八年,因朱元璋在山顶筑观象台,随之改名钦天山。北极阁则是清到民国的名字,为康熙年间在山间修北极阁而得名。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喊我“毛崽”,爷爷给取的正名,笔名与外号是一路走来不同阶段,自己拟的和别人叫的。这些名字,都是我的,尽管不断变化,本名一直未改,虽也是贴在我身上的标签,但终与本体是相伴相生的。
鸡笼山被各种名字轮换着叫了一千多年,每一个名字是它又不是它,最后,叫来叫去,本名却被人忘了。
三
南京的山,大都有身份认证:紫金山龙气,栖霞山红叶,牛首山天阙,幕府山临江……唯鸡笼山不明不白。它不险、不幽、不秀、不奇,只是六朝宫城北面一道弧形的土脊,和九华山(古称覆舟山)连成“都城北屏”,故古人曰“钟山一支,入城为鸡笼、覆舟”。
也就是说,它本来不是“一座山”,是钟山伸进城里的一截手指。
六朝时,这片土脊之南是台城、宫墙;之北是潮沟、后湖的苇荡。它不在荒野,长在人跟人中间。这让它颇负盛名,也最早失去“山”的样子——山一旦进城,不成为风景,就变成地基。
地铁三号线直接从它脚下穿过。早高峰几万人,到站门一开,车上无数人涌出,站台无数人涌进。没人抬头。头顶不足百米高的土山被掏了隧道,像针穿过旧布,布没感觉,针也没有。
无数人每天穿过它,但没人认得它: 腹中的地铁站,叫“鸡鸣寺站”,沿山的路书“鸡鸣寺路”,山脚的城墙写“解放门”,贴山的公交站标“进香河”……整座山东西南北四周,包括腹腔,它都被穿过,却都不被指认。
像每天在地铁里擦身而过的人,你走过他,他越过你,谁也不看谁一眼,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四
那天在鸡鸣寺地铁站出口,我试着问了几个人: “请问您知道鸡笼山在哪里吗?”
有人摇头。有人反问: “你是电视台的吗?”
有个年轻人想了想,说安徽和河南各有一个鸡笼山,你问的哪个?
这时一个老者走过来, 手一指: “喏,就在那。”不等我道谢,兀自走了,边走边嘀咕: “这么多鸡笼山,哪座有它底蕴深厚?现在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是啊,这座山从来就不缺故事,只是故事都被别的名字稀释了、盖住了。
南齐竟陵王萧子良在山下开西邸、立儒学馆,招沈约、谢朓等“竟陵八友”讲经论道。那时的鸡笼山,是建康的“文气”,山不高,却聚齐一城的读书声。
后来,梁武帝萧衍舍身山南麓的同泰寺(即鸡鸣寺前身),钟磬一响,半座建康城都能听到。就是这位帝王,四次脱下龙袍,穿僧衣,称“寺奴”。群臣在寺门外磕头,每次掏一亿万钱,把他从佛手里赎回去。同泰寺的钟声,是他一个人的狂热,也是一座山的记忆。
明代把山顶改成钦天监观象台。贝琳在此修《七政推步》,天文生夜夜登阁,看北辰、候日食、奏旱涝。山从“读书”变成“测天”,鸡笼山不再听人念经,改替天说话。到了民国,山顶筑气象台,竺可桢登阁看云、测天时,山之东麓建地质所,李四光弯腰敲石、找矿床。
如今山顶是北极阁,山腰是鸡鸣寺,山脚是地铁、樱花、城墙、西家大塘小区……一千多年间,一座不高的土脊,顶上看天,东麓看地,南麓拜佛,肚子里走人……每代人都喜欢,却忘了它的本名。
五
我暗动心思,决定写写它。
那天的天像倒悬的海,阳光似被风和海水漂洗过的,洒在身上很惬意。我和妻子沿鸡鸣寺路前行,然后左拐上坡,穿寺,到北极阁。站在顶上,南京主城区及紫金山风光带尽收眼底;山中豁蒙楼、民间石器园、神思雕塑等次第排开,风光无限无限风光。低头却只看见柏油、草坪、垃圾桶、长椅。这么多年叠压的朝代迭变,全被公园管理处刨平了。
回来坐在电脑前,几次书写,几次删除。
写出来的,都不是自己想写的;想写的,又不知道是什么。
隔了几天,又去。这次直奔鸡鸣寺。出门的时候风和日丽,不一会阴云密布,还没到寺里就下起雨来。拾级而上,仍香客如云。一块檐石上,在水滴和千年鞋底的双重作用下,中间凹下去一个坑,积着雨水。
一个小女孩蹲在坑边,拿一截树枝戳水。她妈妈在旁边撑着雨伞。
“妈妈,这是哪里啊?”
“鸡鸣寺。”
“你说来看山,山呢?”
妈妈指地:“脚底下。”
小女孩起身,对着足坑跳了一下,很闷的声音。顷刻,水花飞溅,像石子落在山的胸腔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不必再写了。
鸡笼山不需要、甚至是拒绝我替它抒情的。它被谢朓等六朝诗人写过,被明代官员奏过,被民国记者登过,更被今天无数游客发过朋友圈。
每个人写的不一样,不管写什么、写或不写,照见的都是自己的南京。
六
从鸡笼山往下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从友人住的北极阁东北坡下,不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都被雨打湿了,有几件还掉在楼下的衣架上。楼道外有几辆电动车,一个老人戴着助听器边听广播边择菜,旁边一只猫一直盯着他,不时舔一下爪子。
路过一个快递点,顺便多扫了几眼,发现无论寄进还是寄出的快递,没有一个地址写“鸡笼山”的。
出鸡笼山,沿城墙来到玄武湖边。风带水汽。回头:鸡笼山真像一只用旧了的鸡笼。只是不见鸡,就一个笼子。
把这些记下来,权当对这座山和一些人与事的亏欠弥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