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西安老陈去上海,转道南京逗留了两天。临走前给我打电话说,这两天喝多了,中午能不能整点清淡的?
我请他在鸡鸣寺素菜馆吃饭。餐毕,距列车开车还有一段时间,我问他:“玄武湖去了吗?”
“来得及吗?”
“几分钟就到,保证不误你时间。”
从解放门入园,没几步就是武庙闸。拾级而下,见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拿根树枝戳水。
“老爸,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啊?”
“喏,从紫金山上流下来的。”父亲边说边手指湖对面的紫金山。
“山上哪来的水?”
“下雨的雨水。”
孩子还要再问。一旁的母亲拉起他说:“好了,我们走吧。”
树枝搅起来的浑水,随着孩子的离开,很快清了。远处的紫金山,绿得发亮。
一阵风掠过,老陈皱了皱鼻子。水里有味:不是臭,是啥都有点的那种味:柳叶,水气,城墙老砖的土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从水中泛上来。不闻,没有。一闻,像翻了本旧账本,霉里带点墨水。
“我们也走吧。”老陈说。随即又补充道,“我女儿小时候也这样,就喜欢玩水,见水就问个没完。”
一
这些年经常在玄武湖散步。开始觉得真大,真美;慢慢地,就习以为常了;再后来,又沉思出一些想法来。
玄武湖不是天生的,也不是人挖的。它是长江走到这儿,懒得走了,把一口咸潮吐在紫金山尾巴底下,后来江线南移,水退不干净,紫金山、九华山、鸡笼山等一兜,就留下了这片不像江、也不像塘的水。
别处的湖,是过去完成式的。
比如西湖,白堤修好了,苏堤修好了,雷峰塔重修好了,都好了,展示给游客看。
玄武湖呢?不是。
就像此时我和老陈站在武庙闸,面前是水,背后是明城墙,右边九华山,左边玄武门。看着跟任何城市公园没什么区别。游船,绿道,樱花,大爷打扑克、陀螺,大妈排演舞蹈,无人机嗡嗡拍绝美九宫格。
可这只是表面,拨开看,就不一样了。
那天我出差回来散步,刚进园,发现太平门段正围湖疏浚。水抽干了,淤泥堆成小山似的。我好奇走到一个离岸不远的疏浚现场,清淤工耙泥,长雨靴没到脚踝,耙子一抬,明砖的棱先出来,不一会是不知哪个朝代的瓦釉碎片,他都沉默着,随手一一和着泥拨进船,待挖出一个没有腐朽的门板木栓时,他骂了句:
“操,没完了。”
是的,六朝,南唐,明,清,1853,1864,1937……所有这些,全在泥里摞着,像老太太叠了几十年的棉被,不晒,也不拆。你一耙,它就“又来”“没完了”。
“你的意思是,别处是过去完了。玄武湖是过去刚发生完,又被新的抚平了?”老陈问。
是的。这城被烧过,沉过,填过,挖过,门板漂过,黄册烂过,钟磬响过又哑过。全刚发生,没谢幕。可水面上柳枝飘着,游船音乐放着,游客或划桨,或举自拍杆说,来,转一个。
像一个朋友前天刚崩完,今天朋友圈发杯咖啡,配文“国庆惬意”。
“不一定是被新的抚平。是只要过去了,就装作没事。”我回复老陈。
二
刘宋时期,玄武湖是乐游苑。皇帝凿井藏冰。怎奈南京夏天太热,愣是小步快跑,不少还是化在铜盘里,淌宫女一手。后来,那些“长生未央”的愿望,都随冰水淌进湖里,喂了鱼。
兴建“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梁武帝萧衍,在同泰寺脱袍。寺在鸡笼山东麓,钟磬一响,半座建康城都听见。后来他饿死在台城,同泰寺也烧了。钟舌掉进湖,在泥里锈成一块不长嘴的铁。
然后隋文帝一道诏书,持续六朝三百多年的建康城被夷为平地,玄武湖也从“皇子”一下变成没人管的“孤儿”。
就那样,两百多年。水还在,湖淤着。鱼还在,草野着。六朝的钟磬,梁武帝的冰井,乐游苑的瓦当,全沉在泥里,不响,也不烂。
“南唐建都金陵后,疏浚过玄武湖,只是后来北宋灭了南唐,又淤了。”老陈感慨。
“对,接着王安石来了。”
“王安石是罢相后出任江宁知州的。但他那道泄湖建田疏,神宗批得特快。”老陈不愧历史学毕业,张口就来。
就那样,又是两百多年。
南宋人路过金陵,写诗说“十字河头碧一痕”。偌大的玄武湖,除了这“一痕”,成为名副其实的“玄武田”。稻子长了割,割了长。但不管有没人记得,灌溉水稻的,是湖里的水,稻茬底下,是湖底的泥。
大德五年到至正三年间,大元两次疏浚,让玄武湖重见天日。前后两次挖出来的泥里,有唐宋的农具甲胄,更多的是六朝的砖瓦。
接下来,朱元璋来了。
三
朱元璋修城墙,越太平门、神策门而过。
西边圈进城里的,成了西家大塘。东边的太平堤,把湖和紫金山一隔为二,堤东那片,就是现在的白马公园区域。南边城墙北移,把湖和鸡笼山切开了。
“难怪你们南京有人说,朱元璋建城墙把玄武湖一劈两半,城外一半玄武湖,城内一半就是现在的玄武区。”老陈笑道。
“这说法不是没有一点根据,就是夸张了。但玄武区因玄武湖命名确是事实。”
朱元璋登基初年,即疏浚玄武湖,并进一步“还田于湖”。随后将之列为“禁湖”,在湖心梁洲修黄册库,将全国户口,田亩全抄了送进水围的小洲。他深信宫里会起火,权臣会篡改,只有水不站队。
可水吃字。万历黄册霉烂,虫吃“户凡几何”,老鼠咬“田亩四至”。三百年后清淤,捞出来的是纸浆,糯米浆,明砖屑。皇帝信水胜过信官。水没背叛他,只是把“洪武天下”泡软了。
我第一次到玄武湖,是三十多年前。当时湖边有个卖桂花糖芋艿的摊子。摆摊老人很性情,一空下来就和顾客聊天。说他爷爷曾从湖里捞过宝,是“长毛”时候的。说话间,还从放钱盒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给我,上面一枚圆钱,灰朴朴的,锈迹中透着银色的光。正中一个“囯”字少一点。
不等我说话,他又摇摇头说: “可惜被骗卖亏了。”过了几天,第二次去他摊上吃糖芋艿,他不知忘了还是咋的,又把这事和我说了一遍。
再往后,清来了,湖西驻八旗马。1853年太平军从城南仪凤门炸墙入城,1864年湘军从太平门缺口攻进来,先夺紫金山天堡城,再破南京。雨水混着血水和炮火硝烟,一起都流到了湖里。
1937年冬,城破,不少人从和平门、太平门等跑进玄武湖。有全家绑在一块门板上,父亲在前,母亲在后,孩子缚当中,像一封信投进没地址的邮筒。湖没吞他们,也没救他们,只是把门板推到芦苇角,冻一夜,天亮被人发现,还有气。
后来清湖,捞出不少木梳、水壶、虎头鞋,全送到馆里……
四
“这大厦这么高,晚上倒映在湖中一定很美。”老陈看了看远处的紫峰大厦说。
“晚上大厦也要睡的。”我跟老陈说起那年夏天失眠,半夜来玄武湖的经历。
秦淮的画舫收了,桨声灯影关了,紫金山黑着。路上除了偶有一两辆赶夜路的车,整座城都入了眠。
只有玄武湖没睡。
不是通宵达旦的不眠不休。是泵房还嗡嗡响,环湖灯还闪亮,柳影在水里不收……总之全没睡。只是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静地醒着。
山立陵,修塔,筑凌烟阁,建帝王庙;河送别,科举,脂粉,降表。都是白天的事。
唯玄武湖,天黑了、人散了、事收了,可底下那死过、烧过、绑上门板、被人放干水种了两百年稻子、被一道城墙割走两块的湖,还睁着眼。
“我父亲走的那段时间,我也睡不着,经常一个人大半夜在街上走,走一两个小时,走累了回家。”
老陈说完,我们站在湖边,望着湖水发呆。
一阵风从水面过来,有点凉。他突然掏出烟,刚捏了捏,又放回口袋。
“咋不抽?玄武湖不禁烟。”我笑。
“女儿让我戒烟。”老陈答。
南京人天天这么活。
家里老人走了,刚送上山,回来就热热闹闹吃席。
大屠杀纪念馆出来,红完眼,跨过马路买杯奶茶。
六朝博物馆关门,保安锁门,大爷在城墙根吊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不是冷漠。是已经发生了,还得过。
这城被亡过十回,每次都先沉进湖,再种柳,修绿道,开游船,发绝美九宫格。
脸面上的南京,虎踞龙蟠,十朝都会。
脸面下的南京,玄武湖担着。
五
走到梁洲的时候,见老陈满脸细汗,我调侃道:“以前你跑三公里不带喘气的。咋现在走这点路就体虚了?”得知他腿受过伤,现在里面还有一根钢钉,我忙找了张椅子,拉他一起坐下来休息。
右前方湖边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年纪七十岁上下,在剥橘子。一片橘皮没拿住,掉在地上又滚进湖里。她正紧张着,那橘皮却被浪推回来,搁在岸上。她弯腰捡起来,不承想又一片掉了进去,却又被浪推了回来。
她笑了。于是不急着捡了,而是从口袋翻出一个塑料袋,悠然地把橘皮和旁边被什么人丢弃的两团餐巾纸,一起收入袋中,提起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走了。
老陈一直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老太太。我问他想到了什么?他说没想什么。随之起身,我们继续向前。
一辆游览车按着喇叭从身后开来,我忙转身拦下。到太平门叫了个车,陪老陈去宾馆拿上行李,送他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的路上,又经过玄武湖。在一家超市门口,我叫司机停车,买了只盐水鸭给老陈带上。
老陈说:“影响你今天的散步了,你继续环湖走吧,不要送我了。”
我说:“玄武湖不送客。我代表玄武湖送送你。”
节日的玄武湖游人如织。湖面上,到处是游船。
“啥事没有。来划船吗?”
我拉开车门,和老陈上车。心里却一阵恍惚: 刚才这声音是人说的,还是湖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