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女（组诗）

上篇：往昔

衣谱

这身粗布衣，风先于身体

认出它——

领口的盐渍

袖口的蚝壳划痕

花头巾挡住粗粝的浪，

只放出一双眼睛: 

认潮、接天光，顺便

把没说出口的话

揌进肚里

都说“封建头，民主肚

节约衫，浪费裤”

裁缝手里的尺剪

比谚语更懂腰身： 

短一寸，弯腰时海风扑空

宽裤管，走来时潮声让路

银腰链贴紧皮肉，一寸寸

吞进咸腥。黄斗笠半边垂阴凉

半截挡风雨。中原锦衣

以丝线镌刻庙堂

这身布衣，用补丁缝补沧海

 风从破洞钻进来，不带尺

把日头的体温，一缕缕

熨进布纹

一件衣穿三代

领口磨破，袖口磨烂

只有盐，越洗越白

岸线

海是男人扬起的帆

 她们，守在滩头

说惠安女如礁石—— 

礁石扎着深根，她们没有

她们是岸： 船行多远

就被抻多远的那根筋

沙土种薯，石块垒家

夜里扯下头巾， 一张脸

让月光亲自描眉

风浪拍打堤岸

她们扣紧门闩

灶膛的火暗暗压着

 待到天明，一准蹿起来

一筐土，一担石

肩头磨出的茧， 比堤坝厚

赤脚踩进流沙

把苗一棵棵摁下去—— 

绿，自己站直了

浪来了去

岸不走

船，便有了归途

文脉

史书多载赶海的男儿

惠安女 是潮水一遍遍涂改的底稿

笔墨记田亩， 海图标战船

她们是粗麻搓成的装订线

把史册一页页订紧

在字缝里，夯筑沉默

中原犁铧，行至海边

 弯成橇，锻成撬蚝的锥子

内陆节气，吹到海上

散了架。 她们执起橇锥

把二十四节气重新排：

看潮水播种， 盯风向，计归期

借月色，定晒盐的日头

然后转头， 轻轻对出海人说—— 

“平安归来。”

古越筋骨，南迁血

被盐腌透， 长出

向海而生的活计

潮水退去，滩涂满是足窝

每个窝里，盛着半碗天

下篇：新章

直播间

老厝改的。梁上挂网

网眼的光，打在

鱼签、虾皮地瓜粉上

一箱箱，码成岸

她举一双千层底: 

“鞋阿嬷七天才一双”

宝子，老铁都不叫

苦螺隔着屏吐沙

沙落进弹幕: 

“小姐姐哪里人？” 

“崇武。” 

“惠安女不戴斗笠吗？” 

她笑。从墙角拎起来

扣上。继续吆喝

有人下单。她念名字

道谢谢

 “苦螺没了。” 

眼盯屏幕左下角的滚动

像看水到了哪道痕

熄灯。网影没了

海黑在身后

她开车，后视镜里

一截网绳缠在码头桩上

写字楼

十七楼。海在脚下

在玻璃外。 她穿衬衫

踩低跟鞋

声轻，像踩在退潮的沙滩上

桌上绿萝一盆，螺壳一个

偶尔摸一下

螺没声。有空调呜鸣

会上她只听，只记

轮到她报数： 

“三百四十二件。退七” 

主管说：“你报数像报潮” 

她答： “潮看错了，沉船

数报错了，退货”

中午别人看剧

她看阿爸在滩上理网

看风往哪吹

看完锁屏。做表

“你是惠安女， 咋不打鱼？” 

有客户问。 她答： 

“我们早就是鱼了—— 

只是换了片海”

归港

阿嬷补网

梭子： 上，下，紧

她走完T台。 坐边上看消息

拇指： 上，下，点

中间一筐海蛎

阿嬷收线。转身。撬

 一个。两个。三个

肉小。鲜

她放下手机，也撬

阿嬷说：“这小方块

能装几斤海蛎？” 

她答：“整个海”

阿嬷抹去屏上的沙

捧住整个海:

“你阿公当年出海

要有它。我就能  天天看见他了”

她抓阿嬷的手 连同手机

一起攥紧。风起

梭子掉地

一直转

跋

惠女手里都牵着线

阿嬷是麻绳、渔网、针线

她是网线、数据线、充电线

阿嬷那根，拦海

她这根，拉单

两根都勒肉。都先穿过手

串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