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令

——献给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长江从不喊疼痛

每块礁石

都是她裸露的骨头

三千年江殇

她咽下的生离死别

承载的创痛羞耻

沉掘出另一条长江

漩涡深锁未说完的故事

每朵咆哮的浪花

都是一柄不曾归鞘的剑

旧殇沉在江底

新魂从于都河的门板起身

浮桥把夜空撕成渡口

湘江的水位，高过所有姓氏

赤水四次转身

把追兵绕成死结

金沙江的船工一篙

撑开中国最窄的拂晓

大渡河铁索上

二十二颗星，射向对岸

号谱里的长江

从此不只有漩涡，还有出口

祖父的破斗笠

在老屋门后落灰

那年秋夜烽火中

他捞起一枚开元通宝

铜钱割破了渔网

也换回几斤活命的米

网眼滴落的水珠

映着盛唐的残梦

也折射孙儿哨所的月光

祖父的斗笠旁

另一顶斗笠从渡口戴走

红星照过湘江

开元通宝和苏维埃铜币

在同一只粗瓷碗底

碰出旧中国与新中国的回声

临江老茶馆，八仙桌腿断了

张婆说，垫脚的秦砖

是老头子随爷爷打鱼捞的

他的命，锁在卸门板

搭起的浮桥上

她给我倒茶时，手在颤抖

茶水从桌面溅落地上

似长江从唐古拉山启程

奔赴吴淞口入海

作战靴在江堤

砸出声声闷响

江石与钢枪，在我手掌

盖上一枚枚隆起的印章

江底的沉船断戟

伴着浪花深处的战歌

早已在我灵魂深处

刻出全新的子午线

于都河、湘江、赤水、金沙江、大渡河

在会师处校准我的准星

门板回到墙上

草鞋烂在征途

马灯停在夜里

号谱悬挂风中

针鱼举着长枪游弋

勒进江石的纤痕

拓印出我枪膛的来复线

我骨头的硬

是长征

还没打完的铁

此刻，我的肌肤

被江风冲刷成虎符

心脏，是深埋江底

三千年的青铜铸模

只等一声军号

开炉

大山教会我沉默

我却任江水在周身奔腾

黎明的霞光已穿透晨雾

我绷紧的脊梁，是长城垛口

扬起的手臂，是戈矛战戟

祖国：请接受一个

新时代红军传人

用澎湃的生命潮汐

向苦难的您

渡江的您

新生的您——

敬一个铸了五千年

又淬过九十年寒光

烙着血与火、铁与泪的

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