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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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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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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蟹

说蟹,自然跳不过笠翁李渔。

李渔是个蟹痴,他把吃蟹季节的九月、十月称为“蟹秋”。因担心金秋蟹季太短,为延长吃蟹时间,他又安排家人提前酿酒,用来糟蟹醉蟹,故称其糟为“蟹糟”,其酒为“蟹酿”,其瓮为“蟹甓”。甚至把服侍他吃蟹的奴婢都叫作“蟹奴”。

李渔一生嗜蟹,每年在螃蟹还未上市时,必存足买蟹钱银。家人笑他以蟹为命,他则戏称这钱为“买命钱”,自螃蟹上市之日起,到销售结束止,买蟹不断一日,没有一顿缺过蟹。

其实,蟹或螃蟹都是蟹类的统称,仅我国就有数百个品种。当然,蟹或螃蟹通常又特指河蟹,或叫大闸蟹,也叫毛蟹,我们台州方言叫田蟹。李渔所爱的蟹,就是河蟹。

家乡台州濒海,旧时不但盛产河蟹,更多的还是海蟹,“一蟹不如一蟹”故事的主人公吴越王钱俶,当年设宴招待来使陶谷,“自蝤蛑至蟛蜞,凡罗列十余种”,家乡大概都有。不过与吴越王不同,家乡海蟹中以青蟹、白蟹为珍,方上得了宴席,其它一众小蟹都只能作日常的下饭菜蔬。

明杨慎原本、胡世安笺之《异鱼图赞笺》记载:北宋文登(山东)人吕亢,对草木虫鱼颇有研究,他在任台州临海县令时,曾命画工绘画《蟹图》,共画有12种螃蟹,依次分别为:蝤蛑、拨棹子、拥剑、蟛螖、竭朴、沙狗、望潮、倚望、石蜠、{虫+不}(音流)江、芦虎、蟛蜞。

宋洪迈的《容斋随笔》也以“临海蟹图”为条,收有吕亢的《蟹图》。但洪迈似乎也已觉察到《蟹图》的差错或遗漏,他在“临海蟹图”结尾处写道:我家虽在楚地,但做官历游“二浙、闽广”,所见螃蟹不少,远不止《蟹图》所列这些。更有黄甲、白蟹、蟳、蠘等知名种类,吕亢都没记载,难道是名称叫法不同吗?!

《蟹图》也有各类螃蟹的形状特征介绍。但正如洪迈的质疑,《蟹图》所列或有差错,或有遗漏。例:“蝤蛑,乃蟹之巨者,两螯大而有细毛如苔,八足亦皆有微毛。”显然这把田蟹与蝤蛑说混了。“拨棹子,状如蝤蛑,螯足无毛,后两小足薄,微阔,其大如升,南人皆呼为蟹。八月间盛出,人取之与人斗,螯甚巨,往往能害人。”这个“拨棹子”反又多蝤蛑之特征。

光绪《黄岩县志》在“土产”篇“介之属”也记蟹类10余种,前三的排序亦与《嘉定赤城志》同,依次分别是蝤蛑、蟹、螃蟹。蝤蛑,台州方言读若盈,民国《黄岩县新志》考证作蟳,时下闻名遐迩的三门青蟹就属此类。光绪《黄岩县志》引《(嘉定)赤城志》云:八足二螯,随潮退壳,一退一长,最大者曰青蟳,斑者曰虎蟳,后二足扁阔曰拨棹云。明胡世安《异鱼图赞补》引《五杂组》:“蝤蛑大者如斗,俗名曰蟳,其螯至强能杀人。”又引《雨航杂录》:“南人谓之拨棹子,言力可拨棹。”并引陶隐居的解释:“以后脚形如棹也。”再引《渔书》:“蟳一名黄甲蟹”“穴处石缝中,惯捕者徧寻其穴而得,故名蟳。”《异鱼图赞补》还称:蝤蛑“两螯无毛,所以异于蟹。”《岭表录异》则称:“蝤蛑,乃蟹之巨者。异者:蟹螯上有细毛如苔,身上八足。蝤螯则足无毛。”

可见,洪迈所称的黄甲、蟳,就是蝤蛑。清钱塘人聂璜在其《海错图》中也称:“杭俗鲜有,偶得珍之,号曰黄甲。”但确如洪迈所说,《蟹图》似乎并未收录台州极为常见的蟹。

蟹即梭子蟹,也叫蠘。光绪《黄岩县志》引《(嘉定)赤城志》:“类蝤蛑而壳锐,螯铦利,断截如剪,故一名曰蠘。有赤膏者,俗呼为母蟹,冬以卤渍之曰刚蟹。其无膏者曰白蟹。”后又加按语曰:“三、四月曰膏蟹,曰子蟹;八月曰白蟹。盐藏曰蟹盬,即所谓刚蟹,皆海蟹也。”我们方言通常把蠘叫作白蟹,儿时邻居有人钓白蟹,常听大人说,还有夏雄、膏蟹、拖子蟹之分。

排到第三的,方为田蟹。田蟹适宜咸水繁殖,淡水生长,故咸淡水混合区域产出的田蟹最为肥美。家乡河流密布,纵横交错,旧时既盛产田蟹。光绪《黄岩县志》载:“田蟹,出石曲者多膏,最有名。”《黄岩县新志》亦载:“螃蟹俗名田蟹,本县咸淡水中到处产生,以石曲唐桥所产者最有名。”

《异鱼图赞补》有“蟹胜蟳,蟳胜蠘”的说法,以田蟹最为珍贵,蟳次之。这大概与古人称病中不能吃海蟹有关。皮日休病中收到馈赠的海蟹,只好转赠好友陆龟蒙,故也有了“病中无用双螯处,寄与夫君左手持”“药杯应阻蟹螯香,却乞江边采捕郎”的唱和佳句。但聂璜《海错图》则称:闽人呼蝤蛑为蟳,“四季俱食,云宜人,即病人、产妇亦需之,非毛蟹比也,宴客亦以之佐肴。”其实不只是闽人,我们台州何尝也不是这样,按照民间的说法,白蟹是发物,身体不好的人通常不吃,唯蟳和田蟹可食,且以蟳更珍。

当然,抛开“发物”不说,最肥时节“将孕卵之候”的白蟹叫膏蟹,其美味无人能及。聂璜《海错图》记:“膏蠘者,闽中有膏之蠘也,三四月将孕卵之候,共膏甚满。”并作“福州膏蠘赞”曰:“春潮含膏巨腹膨脝,味三山蠘胜五侯鲭。”五侯鲭可是世间奇味,苏东坡有句:“今君坐致五侯鲭,尽是猩唇与熊白。”

那么,吕亢《蟹图》为何对蝤蛑、拨棹子的描写颇为模糊?聂璜《海错图》也给出了答案。《海错图》在“蝤蛑”条开头写道:“昔吕亢谱蟹十二种,以蝤蛑居第一,谓其形独伟乎,惜其图与说失传,但存其名而已。”后在“拨棹”条又有评说:“吕谱分别蝤蛑居前,拨棹居次二之也,虽不得见其图形,而名号伦次炳如。”可见,吕亢《蟹图》“蝤蛑”“拨棹”的文字记载及图均已失传,他书转载应为误传。

关于吕亢及其《蟹图》,正史少有记载,就连临海史志,仅民国《临海县志稿》有引《赤城志》载:“文登吕亢‘临海蟹图’云:蟹有十二种:一曰蝤蛑,八足二螯,随潮退壳。大者曰青蟳,斑者曰虎蟳。二曰拨棹,三曰拥剑……”注7编纂嘉庆《太平县志》的温岭人戚学标,在其编纂的《台州外书》中亦记有“吕亢守台州,命工作蟹图”,也只记“凡十二种”之目录。戚学标《台州外书》“自序”云:“台州外书,盖志乘之流,具乎志而不全乎志,故不以志名,以是为自为乡里之书焉耳。书曰外者,所载皆志之外,非旧有。志为其内,此为其外……”故外书亦属志书。这或许也印证了聂璜《海错图》之说。

吕亢《蟹图》中有三种蟹不能食用。杨慎《异鱼图赞》云:“蟹有石蜠、{虫+逄的右边}江、芦虎,石壳铁卵,不中鼎俎,好事取之充画。”本条附有注释云:“{虫+逄的右边}江又作{虫+不}江。{虫+不},音流。”

至我们少时,常见的小海蟹已剩青越、蟛蜞和沙蟹了。青越即蟛螖。吕亢《蟹图》引《尔雅》称:“吴人呼为彭蚏。”并引《搜神记》:“此物尝通人梦,自称长卿。”故“临海人多以长卿称之”。因此,《黄岩县新志》也将“青越”考证作“卿蚏”。《广韵》:蚏,音越。乡人取蟛螖之别名“长卿”、与吴人俗称之“彭蚏”各一字而成卿蚏,方言误作青越。

蟛蜞的方言叫“蟛盎(记音字)”,其特征亦与吕亢《蟹图》所载相似:“大于螖,小于常蟹。”“蟛盎”体大,螯足修长,故方言将清瘦修长者亦称作“蟛盎”。沙蟹,“较蟛蜞略小”,“棲于近海浅滩之泥沙中,性敏捷,屡竖其眼观察四周,欲捕之即捷行遁入穴中。”《黄岩县新志》的这段文字描述,与吕亢《蟹图》中“壤沙为穴,见人则走”的沙狗相似。

当然,还有一种“和尚蟹”,也易得,壳圆形,特硬,不能食用,传说是法海和尚所变,我们也常捉来玩耍,也作画画之参照物。这种“和尚蟹”也有点像吕亢《蟹图》中“石蜠”,“壳皆赤”,只是小而圆。另外,还有“棺材头蟹”,壳体前高后低,状若棺材,所以叫“棺材头蟹”。“棺材头蟹”一螯特大,一螯极小,因筑穴于较硬泥涂,且特敏捷,我们通常很难抓到。“棺材头蟹”肯定不是吕亢《蟹图》中之“拥剑”,大螯并没这么长,倒有点像“大螯障日,小螯取食”之“竭朴”。

卿蚏、蟛盎和沙蟹,以卿蚏味珍,沙蟹次之,蟛盎最差。我们儿时下海,所获不多,都是煮熟鲜食。大人们捕获较多,就用来“捣蟹酱”,以备长久取用,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腌有“蟹酱”。《黄岩县新志》亦有“海味以咸鱼、咸虾、蟹酱为经常佐膳之品”,“蟹酱有沙蟹、蟛蜞、虾勾弹酱之殊”的记载。

(参考书目:《笠翁文集》/湖上 李渔 著,芥子园本;《异鱼图赞笺》/(明)杨慎原本大学士 胡世安 笺,四库全书本;《容斋随笔》/(宋)洪迈撰,四库全书本;《异鱼图赞补》/(宋)胡世安 撰,四库全书本;《施注苏诗》/(宋)苏轼 撰施元之 原注,四库全书本;光绪《黄岩县志》,清光绪三年刊本,影印本;《黄岩县新志》(据朱文劭、章育等民国稿本整理),影印本;《临海县志稿稿》(民国张寅 等修 何奏璜 纂),民国二十三年重修铅印本,影印本。)

 (本文首发2026年01月06日《台州日报 文化》,本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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