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在工业园区。园区很小,几乎没有配套的生活设施,超市、饭馆都不见一家,连个流动摊贩的影子都很难见到。但周边没有居民,不见农田,鸡犬不闻,这点倒又像是个真正的工业园区。平时住单位,除了正月间的开工大吉,常年听不到炮仗声。昨日回家,早上四五点即被炮仗声惊醒,此起彼伏,一直响个不停,知又是谢年了。
一会,妻子催我起床,说我们今天也谢年。她说昨天街上都在说今天是谢年的好日子,原以为下雨,准备晚几天再谢,但看人家都在谢,也准备今天谢年。我说炮仗就不打了吧。她说不打,既然政府已三令五申,你也说了多次了,就不打。这是妻子难得的一次开明!
说到炮仗,就想起了梁实秋的《爆竹》。“爆竹,顾名思义,是把一截竹竿放在火里使之发出爆声。”这就是最初的爆竹。为何爆竹?梁实秋引《荊楚岁时记》载:“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山臊又是什么呢?梁实秋又引《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梁实秋当然也不忘调侃一番,这一尺多高的独足小怪兽“真是胆小,怕听那一声爆竹!而且山臊恶鬼也蠢得很,一定要在那三元行始之日担惊受怕的挨门逐户去听那爆竹响。”
后来网络上读到了年兽,狰狞凶猛,除夕夜出来吃家畜,且还伤人。但年兽有三怕,怕红、怕火、怕巨响,人们就以红色、灯火、爆竹驱赶,遂成贴春联、放鞭炮习俗。这年兽与山臊恶鬼倒还有几分相似,都怕响,都是年间出来伤害人畜,也不知这个年兽是不是演变自山臊恶鬼。
梁实秋也写到了爆竹的进化:火药出现后,“不用竹改用纸,实以火药,比之投竹于火的爆烨声要响亮得多。名之曰爆仗,可能是竹与仗的一声之转。”我们方言则叫炮仗,大概也是音转之故吧。
家乡的谢年,显然与年兽无关,当然也不关山臊恶鬼什么事,反倒有点年终答谢的味道。只是古时科学不发达,劳动力落后,人们靠天吃饭,所以谢的是天地神。辑修于20世纪40年代的《黄岩县新志》载:“家家于腊月上中旬以米粉制年糕(或称水晶糕),并拧成豚首蹄胳,鸡鱼元宝等形状,于下旬择日备牲礼郊祀天地神 ,谓之谢年。”这里的择日可不是随便择,需翻看黄历或专请算命择日的大师择取黄道吉日,这些大师择取的黄道吉日还常常附有吉时,早至二三点钟,晚至下午,于是也就有了早上一大早就开始谢年的习俗。
家乡虽为市辖区的衔道,实仍属农村,但自托管给新区后,全域全时段就禁放烟花爆竹了。我是老党员,理应带头遵守,就与妻子商量,咱也不再打炮仗了。妻子是个老传统,自然不会同意。后来我说,现在寺庙里不是都不打炮仗了。还是这句话管用,妻子才勉强同意。到后来,听到周边炮仗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妻子没少抱怨。
今年早些时,看到新闻又强调禁放烟花爆竹,于是又跟妻子商量,谢年就不打炮仗了,难得妻子爽快答应。大概是今年谢年过于集中的缘故,早上的炮仗声也比以往几年更加密集,但妻子却信守承诺,不打炮仗。所以,我说这是妻子难得的一次开明。
时下谢年,只是习俗的传承。谢年也叫谢太岁。《黄岩县新志》收录的“谢年竹枝词”说得好:“一年无事保全家,多谢今年太岁爷。我道谢年应自谢,自家做事勿歪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