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壮士余纯顺已经长眠罗布泊六个多月了。想必有雪覆盖他那火一般跳跃奔突的灵魂，寄托他那以脚印吻着中国大地的梦。
“我本南方儿，未谙边地险。少年曾有志，梦萦四海间。蹉踪非我要，而今箭离弦，去乡诚苦远，九死也向前！刚穷川藏路，又驰四海边。青藏原无涯，唐古拉连天。何以试男儿？最是赴天堑。世事虽多定，仍须天下先。”这是余纯顺死后出版的生前唯一一本遗著《孤身徒步走西藏》中的一首自提诗，这首诗写于1991年的唐古拉山。著名作家余秋雨为这本书作序。而今，壮士不在了，倒在了看似最为平坦而实质最为冷酷的罗布泊沙漠。
是的，壮士你在赴罗布泊之前匆匆完成的这部遗著里，这样写道：“对于死亡，我一向能持相当平静的心境予以接受。……这种归宿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回家：回到前世，回到来路，回到祖先的家园和父母长眠的地方。”然而，你死在了路上。死在路上，是探险者肉体的归宿。从本质意义来说，旅行家和探险家永远没有家园，永远流浪在路上或漂泊在海上。你的死留下惊人的遗憾，而你的人生偏偏那么地追求完美，因而更令人感到遗憾不已！
幸喜，你的“人生”是那么勇敢、坚毅，而且完成了诸多超常的体验：超常的饥渴、孤独、苦厄，在火与冰的熔炉中冶炼，在风鸣与狼嚎中入梦，在尘土与烟雾中冥想……有人活了一百岁而没有开悟，而另一些人破万卷书才得以初蒙，或经历无数人生的惨败才在反思中醒悟。而你却是在不断地行走中觉悟的。许多人只觉得旅行家或探险者只有肉体上的探险或旅行，而没有精神上的历险，而你在唯一的一部遗著中所流露出的人生思考，却否定了这种将肉体剥离灵魂的世俗想法。
你说：旅行，尤其是徒步再造了我。她使我从无知走向充实；从浮躁转为平和；从狭隘渐入宽厚。
当你在西藏高原独身面对意为“管珠宝的圣女峰”纳木那尼峰时，你想的却不是“珠宝”，而是干粮和水。如果没有干粮和水，即使家里开着世界上最大的饭店，在这荒僻的地方也要被饿死渴死。生命，有的时候只须很少的东西，太多了反而成为重负。当然，在另外一些地方，生命需要好多东西，太少了反被贱视。但是无论多或少，对生命所需而言，肯定有个极限。极限指向哪里？指向你我他的心灵。
在你徒步旅行的八年中，唯独这一次选择六月炎夏独闯罗布泊，真正超越了你心灵和肉体所能承载苦难的极限，因而走进去再也没有能走出来。
其实，你在生前唯一一本著作《孤身徒步走西藏》中，写了这样一段故事：在西藏，你遇到一位头披打髻长发、腿裹绑带的青衣大修行者，他突然出现，并道出了你小时候生活中除你父母以外无人知道的一个重大秘密，然后和蔼地对你说——你走得差不多了，可以歇息了。可你却说还有什么什么地方没有走，走完才能达到完美，所以必须继续探险。他最后无言地走了。你在书中知道，他是来点拨你的，因为没有某种神秘力量的帮助，你此后西藏路上掉下悬崖的遇险就很难躲过。然而，你却因为固执于自我的设计，没有随缘，放弃旧日的梦想，最后，你这个东南的上海人，死在了大西北的新疆大沙漠，死在了你的著作出版之前。其实，在从你离开上海赴新疆后，你年老的父亲心里放不下，起了一卦，得的是“困”卦，你将被沙漠困住，想不到不仅仅是被困住，而是最终被困死……“进去出不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成为你最后的墓地，成为继彭加木之后的第二个长眠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上海籍名人。
我恨你逆天而行，恨你探险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恨你活于形式死于形式，恨你为了一段沙漠之旅而弃却了等待你走的千万条寂寞路，恨你……
你描述西藏阿里人，说他们生活在“古典的时空”里。其实，你何曾不也是这样？只不过是生活在自己古典的意境里。你即使走绝了全国各地的路，也仍然走不出你古典的心灵，走不出自己。这才是你最大的悲剧，比你的骤死还更大的悲剧。一个悲剧结束了另一个悲剧，而留下永恒的遗憾在时间上空飘摇……
你曾在长江源头沱沱河大桥上，洒酒祭祀“长江首漂饶茂书”，并赋诗曰：“昔有荆轲刺秦王，别时慷慨易水寒，而今饶群殉长江，岂止赢得不复返。”而五年后的今天，该轮到后人为你写祭诗，吟唱“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
1996年1月底,孤岛·秋水斋
(此文曾刊于《新疆税务报》，荣获新疆首届“税务杯”文学征文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