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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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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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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音乐遗产之源

音乐,是昆曲作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组成部分。

昆曲音乐,大致可归纳为六宫十二调。六宫,指仙吕、南吕、黄钟、中吕、正宫、道宫。十二调,指羽调、大石、小石、般涉、商角、高平、揭指、商调、角调、越调、双调、宫调。

为什么要制定昆曲宫调?简要地说,是用以限定乐器音阶的高低。为昆曲定调的主奏乐器是笛子,一笛六孔,依据按孔吹奏的不同部位,以小工调为基础,依次转换,就能吹奏出不同音高的曲调,俗称小工调、尺字调、上字调等等,相当于现代音乐中的1=d、1=C、1=b。宫调在本质上体现了音乐区域的高低及音阶之间的关系,而且与笛色紧密相联。

昆曲音乐属曲牌体。风格大致相同的曲牌,会纳入某个宫调。著名曲学家吴梅在《顾曲麈谈》中说:“凡为一曲,必属于某宫或某调,每一套中,又必须同是一宫或一调。若一套中前后曲不是同宫,即谓出宫,亦谓犯调,曲律所不许也。”昆曲宫调是一个十分严格的音乐体系。即使属于同一“宫调”,什么曲牌用于前,什么曲牌用于后,什么曲牌可以加赠板(在原曲板数上增加一倍),什么曲牌不能加,自有规则可循。

昆山腔的演唱,在明代中叶魏良辅、梁辰鱼进行改良以后,对字声、行腔、节奏等方面的规范极其严格。在字声、行腔上,注重声音的控制以及咬字发音,平、上、去、入十分考究。每唱一个字,都注意咬字的头、腹、尾,即吐字、过腔和收音,并且有“豁”、“叠”、“擞”、“嚯”等腔法的区分和各类角色的性格唱法。在节奏上,表现为放慢拍子,延缓节奏,以便在旋律进行中运用较多的装饰性花腔。所谓赠板,在演唱时自有许多变化,一切服从于戏情和角色应有的情绪。 以笛子为主要伴奏乐器,加上赠板的广泛使用,以及本身受吴地民歌的影响,促使昆腔音乐以“婉丽妩媚、一唱三叹”著称。

笛子作为主奏乐器,在与昆曲相生相伴的漫长岁月中,它的美学品格不能不受到昆曲艺术的深刻影响。“曲笛”正是由于伴奏昆曲而得名的,在与“水磨腔”的珠联璧合中,形成了独特的演奏艺术。曲笛讲求“笛色”,即又宽又亮的所谓“满口笛”,在伴奏中音色嘹亮而不掩盖唱腔,尺幅舒展而不影响剧情,连中有断,断中有连,将曲子中的顿挫转折表现得恰到好处。

昆曲界历来有“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说法。丝指的是弦索乐器,竹指的是笛子,肉则是美妙的歌喉。意指在舞台上弹的不如吹的,吹的不如唱的。可见音乐的本然状态是最可贵的,也是不易抵达的。曲词在演唱时以箫管伴奏。箫管之音,舒缓,幽雅,清远,以韵胜,以格胜。所以“丝不如竹”。然而,不管演奏技艺如何高超,总是难免露出机械、单薄的弱点,不如人的嗓音多情婉转,而且能控制自如,所以“竹不如肉”。“竹肉相发”,才能居诸乐之上。

昆曲音乐如此重要,那么,我们该从何处探寻遗产之源?

晚明文人华淑的《闲情小品》,记载了一个唐代女伶永新的故事。

“元和中,有吉州永新县乐家女选入宫,即以永新名之,籍以宜春院。既美且慧,善歌能变新声。……明皇一日赐大酺于勤政楼,观者数千万众,喧哗聚语,莫得闻鱼龙百戏之音。上怒,欲罢宴。中官高力士奏请:命永新出楼歌一曲,必可止喧。上从之。永新乃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至是广场寂寂,若无一人;喜者闻之气勇,愁者闻之肠绝。”

这位名叫永新的乐家女子,曼声一曲,竟让参加宴饮的数千人转瞬间不再喧哗,不难想见其独特魅力。

唐代政治稳定,经济繁盛,统治者奉行开放政策,不仅大胆吸收外域文化,而且亲自参与歌舞活动,将宫廷雅乐推向了艺术峰巅。唐太宗曾命太常卿祖孝孙正宫调,“平其散漫,为之折衷”,“制《十二和》,以法天之成数,号《大唐雅乐》。一曰豫和,以降天神。二曰顺和,以降地祇。三曰永和,以降人鬼。四曰肃和,歌以奠玉帛。五曰雍和,凡祭祀以入俎。六曰寿和,以酌献、饮福。七曰太和,以为行节。八曰舒和,以出入文、武二舞。九曰昭和,皇帝、皇太子以举酒。十曰休和,皇帝以饭,以肃拜。十一曰正和,皇后受册以行。十二曰承和,皇太子在东宫,有会以行。”(见明黄道周《博物典汇》)

当时,宫廷宴享的音乐称作“燕乐”。汇集了国内外各民族的民间音乐,包括清商乐(汉族)、西凉(今甘肃)乐、高昌(今吐鲁番)乐、龟兹(今库车)乐、康国(今俄国萨马尔汉)乐、安国(今俄国布哈拉)乐、天竺(今印度)乐、高丽(今朝鲜)乐等,其中龟兹乐、西凉乐尤为重要。演奏分为坐部伎和立部伎两种,坐部伎的演奏水平高于立部伎。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于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于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于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博物典汇·乐记要语》)

这是唐代人对音乐的深刻认识。制定十二和乐,是为了使之成为治世之音、政和之声。和,是一个将不同特质的声音巧妙糅合的结果。和,又象征着天地顺和、政通人和、邦交睦和。女伶永新的一曲曼声,体现了和乐的无穷魅力。

也许正是如此,唐朝廷设置了一系列音乐教育的机构。如教坊、梨园、大乐署、鼓吹署以及专门教习幼童的梨园别教园。这些机构以严密的考绩,造就出一批批才华出众的音乐家。

李隆基,多才多艺的风流天子,当皇帝未必称职,竟将琉球国的文书错批给了天竺国。然而,他无愧是才思横溢的音乐家,不仅创作了多首名曲,更以至高无上的权力推广音乐,扩充教坊,创建梨园。即使在安史之乱后,社会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许多宫廷音乐人不得不四处流落。然而,“江南无处不闻歌”。白头发宫女在民间教习歌姬,仍常常“闲坐说玄宗”。由此可见,对于后世音乐的发展,梨园之祖唐明皇的影响是无法低估的。

“霓裳羽衣”原本是一支唐代著名乐(舞)曲。洪昇的《长生殿》充分发挥了剧作家的丰富想象力,描写杨贵妃梦入月宫,醒来后遂“细配宫商,谱成新曲”。唐明皇翻看贵妃所制的曲谱,不由称赞道:“妃子,不要说你娉婷绝世,只这一点灵心,有谁及得你来?”他和贵妃一起翻看点勘,“妃子,似你绝调佳人世真寡,要觅破绽并无毫发。”杨贵妃的“制谱”,表现出了过人才艺,令唐明皇发自内心地赏识。不久,唐明皇为杨贵妃举行寿筵,李龟年押领梨园弟子奏“霓裳羽衣”曲,贵妃在翠盘之中随乐而舞,唐明皇则击鼓和之。舞罢,他上前手携贵妃赞不绝口,爱慕之情溢于言表。所以,在《窥浴》一折中,宫女道破了真相:“姐姐,你说什么《雁儿舞》!如今万岁爷,有了杨娘娘的《霓裳》舞,连梅娘娘的《惊鸿》舞也都不爱了!”

黄道周在记述了“十二和”后,又说:“玄宗分乐为二部,堂下立奏谓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谓之坐部伎。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弟子三百,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当时有《荔枝香》、《霓裳羽衣曲》之类。”作为音乐家的唐明皇,内心确实充满了浪漫情愫。为了爱,可以不惜倾注全部的身心。他的音乐作品,便理所当然地优秀。

众所周知,很多地方都设有老郎庙。昆曲界是始终将唐明皇作为“老郎神”祭拜的。那么,“十二和乐”对于昆山腔,曾经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生活在明代嘉靖年间的魏良辅,在《南词引正》中说:“北曲与南曲大相悬绝,有磨调、弦索调之分。北力在弦索,宜和歌,义气易粗:南力在磨调,宜独奏,故气易弱。”由于北曲高亢,南曲纤细,形成了风格迥异的两种腔调。魏良辅发觉,近来有人在弦索调中唱入磨调,或在南曲中配上弦索,像“方底圆盖”一般不伦不类,仿佛座席中没有行家似的。他所要做的,恰恰是将南曲、北曲熔于一炉。于是坚持十年不下楼,自觉承担起改良昆山腔的使命。魏良辅集南曲、北曲之大成,并且吸收唐代宫廷名伶黄幡绰带到傀儡湖畔的雅乐,同时也接纳民间音乐的长处,形成杂交优势,使水磨腔调成为正声。正声者,纯正之乐,雅正之声也。他以“和”的姿态,成就“和”的雅乐,终于呈现出“四方歌曲,必宗吴门”的局面。

魏良辅改良昆山腔的成功之处,是去除脱离板位的泛艳、滚唱,力求腔调的纯净。同时在板与板之间增加了眼,不仅赠眼,而且赠板,这样一来,既能守住板位,又能在拉宽的板位中丰富旋律的变化,而不像原先那样局促单调。一板三眼或者赠板的曲调节奏自然变慢,形成了悠远淡雅、没有烟火气的水磨腔。这样做,融合了不同音乐元素中纡徐委婉、缠绵动人的特色,并且以曲笛、弦索伴奏。

“《蕴玉》传奇,惟吴中子弟为第一流。所谓识拍、道字、正声、清韵、不狂,俱得之矣。”(元初张炎《山中白云词》序)吴中子弟在念唱时,除了讲究拍、字、声、韵,更做到不狂——不粗野,不激烈,甚至没有烟火气。纡徐委婉、一唱三叹的昆曲,讲究字头、字腹、字尾的圆润,与江南的碧水一样,是至柔之物。水乐意滋长万物,从来不与万物相争,甘心停留在低洼处,又是那样深沉地待机而发。水还能随圆而圆,随方而方,怀山囊陵,穿石销金,足以战胜许多强者。昆山腔正是以柔到极致的美妙境界,征服了无数观众。

“嘉靖间,有豫章魏良辅者,流寓娄东鹿城之间,生而审音,愤南曲之讹陋也,尽洗乖声,别开堂奥,调用水磨,拍捱冷板,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功深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明末曲家沈宠绥在《度曲须知》中揭示了昆山腔精心打磨、一丝不苟的艺术风格。昆山腔最大的特征,是儒雅、风雅、优雅,内中不难窥见“十二和乐”的影子。

于振,字鹤泉,江苏金坛人。他曾因廷试第一,成为雍正登基后的恩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入值南书房。五年后,却由于出任湖北学政主持乡试时,自作主张多录取了两个名额,被贬降职。乾隆元年(1736),经户部尚书史贻直举荐,又应博学鸿词科,考列第一,授翰林院编修。乾隆五年(1740),出任江西学政为主考官。此后又以编修提督福建学政。

于振著有《清涟文钞》十二卷。令人产生浓厚兴趣的是书中的《律馆纂述》,以大量篇章谈及宫廷礼乐,包括铙歌大乐、细乐以及昆曲曲律诸方面的内容。他的理论对于厘清曲论基本概念的作用不言而喻。被称为“正声”的昆曲与宫廷音乐的关系,可见一斑。

《律馆纂述》中的《订正宫调二十二则》一文,被认为是一部简要的曲论。题后小注称,此内容“已纂人《九宫大成》”。乾隆十一年所刊《新定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未见此内容,仅卷首有于振的一篇序文。其实《订正宫调二十二则》的大部分内容见于《曲谱大成》。有专家考证,《曲谱大成》现存三种残稿本中的总论,当是于振的初稿,《订正宫调二十二则》才是其定稿。不难看出,于振和清代两部重要的曲谱有着密切的联系。

《订正宫调二十二则》系统地论述了南北曲的一些重要概念。大致可以分为三部分:一是关于南北曲共同内容的论述,例如曲源、宫调、腔拍、句法、衬字等;二是关于北曲的论述,例如北曲源流、楔子、套数、煞尾、板拍、字音等;三是关于南曲的论述,例如南曲源流、家门大意、引子、过曲、接调、前腔换头、赚、袞、尾声、犯调。整体结构和部分内容,似乎沿袭了明代曲家王骥德的《曲律》,但于振也有许多创新之处。对于南北曲源流、明代诸腔承继、曲谱曲律等方面的问题,尤其有精准到位的阐述。

比如从古乐府的形成到北曲、南曲的兴盛,他清晰地理出其间的流变脉络,列举大量例子,阐述了宫调的原始:

“孔子删诗存三百五篇,司马迁谓,皆弦歌以合韶武之音。其诗之逸者,皆求其音而不得者也……汉高祖过沛,作大风歌,命沛中群儿和集,继有安世房中歌载郊祀志,武帝作瓠子歌、秋风辞,又作十九章及太乙天马诸歌,使协律郎李延年弦颂之。而韶帝亦有琳池黄鹄歌。此乐府之始也。东汉东平王苍有武德舞歌诗,历世相沿,并采民间歌曲入乐府。晋则有白苎舞歌、杯盘舞歌、子夜歌、桃叶歌、西洲曲、圣郎曲、伯劳歌之类。五代并仍两汉魏晋乐府之旧,间有增益,皆非特创。至隋唐始,分宫调雅俗二部,二十八调之名始见于史志。其乐府题仍用前名,一时才士所作,有可被管弦者,皆以绝句为曲,如清平郁轮、凉州水调之类。宋而后,立各宫牌名,一切不用古乐府之名矣。金章宗时,渐更为北词,入元益漫衍,櫛调比声,北曲遂擅一代之盛。至明,又变为南曲。婉丽妩媚,极声调之致……”

他又说:“盖诗者,乐之苗裔,乐府又诗之支流,而近世南北曲又乐府之变调。历代风气各殊,体制亦异,而总以协于律吕为准。然则辨词曲之宫调,亦审验元音之一端也。”

于振将“协于律吕”作为曲唱的标准,把宫调之辨作为审验元音的关键,体现了“道在审听”的理念。这,恰恰是曲唱的要旨所在。

比如,在谈及南曲、北曲的源流与特色时,于振说:“明代始兴弋阳腔,继以四平腔,后流为浙派,称海盐子弟,已属南音之屡变。至万历间,昆山魏良夫(辅),倡为水磨腔,遂极南曲之妙,变化入神,自有南谱以来,皆其派也。即今所传北调,亦尽归于昆腔,然不及南调之细腻风光,流连尽致,迄今二百年,师传不绝。若加研究,弥进弥深,然非慧业文人,灵心妙口,不能穷其奥也。”

谈及犯调(即变音和借调)时,他又说:“犯者,音之变,亦调之厄也。作者不论本宫他调,必先审其腔之粗细、调之高下、拍之疾徐,务使首尾相顾,机轴自然,补接无痕,抑扬合度。则音不觉自变,调不觉暗移,人巧极而天工错,始为无弊。故不出本宫调为‘正犯’,借别宫调曰‘侧犯’,合数宫调而翻覆成文曰‘花犯’。将所犯诸曲,分前后段,或分作段落,各具起结,曰‘串犯’……”

这一切,无不是基础戏曲理论。作为曲家,于振把自己的才华和志趣都倾注其间。在很大程度上,《订正宫调二十二则》是魏良辅《曲律》的修订与深化。他曾两度科考高中,有侍读学士的身份,熟悉宫廷乐制,所叙述的观点更具历史视角和艺术高度,很好地把握了昆曲音乐遗产的源流。

原载《寻根》杂志2026年第一期(题《昆曲音乐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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