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试图辨明昆曲的地理之源,探究这份文化遗产的基因性征,弄清江南的水与昆曲的缘份。凡是对昆曲了解一二的人,都知道它的特色是水磨腔。水磨,并不是指水磨粉,而是源于匠师们髹漆家具时的一道工艺。他们往往用木贼草(一种有楞的耐磨干草),以水浸渍,一遍遍打磨木器的表面,使之变得十分光滑。打磨时所产生的声响,仿佛是一曲迂徐委婉音乐。水磨腔由此借喻。
近日重读黄仁宇先生的《放宽历史的视野》,有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我:“我们指责明代人事时,不能忘记大明帝国本身是亚洲大陆天候地理的产物”。在大明帝国勃发的昆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自古,人们涉水而居、临水而筑。选择年降水量不少于四百毫米的地方,依靠农耕来生活。万里长城,既是四百毫米等降雨线,也是传统的中国国防线。但,对于得天独厚的吴人来说,始终在雨水充沛、河网密布的地区渔猎耕种,生生息息无不与水相关。江河湖荡多惊涛骇浪,稍有不慎便会樯倾楫摧,葬身鱼腹。所以早先的吴人十分骠悍。在吴越纷争,战事连绵时,更是“轻死易发”,曾涌现出要离、专诸、孙武之类的英雄将帅。不过,吴王剑终究在这片毕膏腴之地生了锈。水乡四季分明、风调雨顺,人们用双手收获稻米,捕捞鱼虾,勤勉韧长地劳作,获得丰衣足食,尚礼重文的风气渐渐取代了蛮荒的遗传,人显得睿智而柔顺。水磨腔终于在这片水土产生了。吴语是那么婉约清淳、华丽清新,说起来必须具有天生的舌尖功夫。难怪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选女乐者,必自吴门。……乡音一转而即和昆调者,惟姑苏一郡。”
且让我们看看昆曲史上的几个关键人物。黄番绰是唐玄宗时一名擅演“弄参军”的宫廷名伶,魏良辅是流寓于鹿城(今昆山)、娄东(今太仓)之间,行医为生的豫章(今南昌)人,张野塘是从河北沧州(一说安徽寿州)发配到南码头的戌卒,梁辰鱼的祖籍在河南大梁,“长八尺有奇,疏眉目,虬髯”,一副北人相貌。居住于江南水乡,他们无不受到水土风物的浸染,性情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笔下的文字,比江南人还要駢俪。临水人家、垂柳依依的河岸、粉墙黛瓦蠡窗、水阁亭榭、橹声欸乃的船只、浩渺的烟波,这一切,不仅是民俗画卷,更构成了孕育昆山腔的温床。事实上,阳澄湖、傀儡湖、行头港、片玉坊、南码头、七里山塘街……这些与昆曲源始有关的地名,也都一派水的景象。
元初词人张炎在《山中白云词》小序中说:“《蕴玉》传奇,惟吴中子弟为第一流。所谓识拍、道字、正声、清韵、不狂,俱得之矣。” 吴中子弟在念唱时。除了讲究拍、字、声、韵,更做到不狂——不粗野,不激烈,甚至没有烟火气。纡徐委婉、一唱三叹的昆曲,讲究字头、字腹、字尾的圆润,与江南的水一样,是至柔之物。老子在他的《道德经》中告诉我们,水乐意滋长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并甘心停留在低洼处,又是那样深沉地待机而发。水还能随圆而圆,随方而方,怀山囊陵,穿石销金,足以战胜许多强者。
明代中叶,昆山腔经过改良,被称为正声,乃至呈现“四方歌曲,必宗吴门”的局面。除了魏良辅、梁辰鱼的努力,与众多文人学士的介入密不可分。江南鱼米之乡,自良渚文化时期就创造了灿烂的史前文明,历来富庶安宁,又有悠远的艺事传统。有钱有闲,心清气静,不必为衣食奔忙,当然可以雅玩。那些谙熟传统乐器的知识阶层,雅好笛、箫,将此引入主流社会的音乐生活,大加推崇,也就促使伴奏乐器逐渐变为以笛、箫为主。原来擅长北曲的家乐,也转而重视南曲吴音,为了与腔调相协,纷纷以笛、箫伴奏昆山腔,演奏风格以轻快、活泼、细腻、儒雅见长。“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这该是一种何等美妙的境界!
作为昆曲主奏乐器的曲笛,既不同于黄钟大吕,也不同于胡笳羌笛。当它与箫、笙、管和绰板组合,单独演奏,便是江南丝竹。在为昆曲伴奏时,作为唱腔的烘托,艺术要求更高,形成了平稳悠长、强弱相宜、虚实相间、声若游丝的演奏技术,走向“致雅”的峰巅。由于广泛使用赠板,音乐本身也深受吴地民歌的影响,就具有流丽悠远的特色。有人从美学层面理解,认为它的柔美清雅,是儒家中和精神的体现。但我则从中感受到“上善若水”的智慧。水的品格,水的境界,水的力量,恰恰在这不动声色中,一点一滴地彰显。
明代嘉靖年间,徐渭在所著《南词叙录》中说:“今昆山以笛、管、笙、琶按节而唱南曲者,字虽不应,颇相谐和,殊为可听,亦吴俗敏妙之事……”虽然话语里含有些批评的口气,但他不能不承认,“颇相谐和,殊为可听”。明嘉靖年间,吴中一带昆山腔的歌唱家,“合曲必用箫管”,以善吹箫笛而成名的张梅谷、谢林泉等人,由于“以箫从曲”、“以管从曲”而“皆与良辅游”,组成了一支配合魏良辅改良昆曲的优秀团队。
水,生命的原始,带着无数美好而又久远的东西,从时光深处流淌出来,湿漉漉泛动光泽,把天空、田地、房屋和人心连在了一起。水光云影散乱,江南变得像玉宇琼台一般宁静。这,不正是昆曲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