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苏州吴县人都穆,人称南濠先生,弘治十二年(1499)考中进士,当过礼部主客郎中,加太仆少卿,也算是不小的官,又是一个博览群书的学者。他与唐寅曾经是好朋友,彼此又有一些难以辨清的纠葛。他很懂得书画,评价智永的真草千字文是“气韵飞动,优入神品,为天下法书第一”。据说,他还是第一位对秦始皇帝陵园进行实地考察的学者,甚至留下了关于陵园的实测资料。然而,让人印象十分深刻的,是他那本收录元明时期轶闻异事的《都公譚纂》中关于演戏的记述。
成化末年,内官阿丑年少机敏,善作教坊杂剧,宪宗每令献技以为戏。时汪直势方赫赫,阿丑欲倾之,装一醉人,仆卧于地,或呵之曰:某官至。醉人不起。又曰:皇帝驾至。卧亦如故。后云:汪直至矣。醉人仓惶惊起。或问之曰:汝不畏驾至而畏汪直,何也?曰:当今之世,吾知有汪直而已,他不知也。上悟,待直顿衰。保国公朱永治居第,私役军士颇众,丑一日装两人于上前,一人诵诗曰:“六千兵散楚歌声”。一人击之曰:“何为误八千为六千”。一人答曰:“二千在保国公家造房。”上疑之勿信,密令人视之,果然。保国惧,即日撤工。
如果将这段记述翻译成现代汉语,读起来就容易理解了。有一个名叫阿丑的,是宫廷的太监,十分擅长演戏,他年轻、机敏且有正义感。尤其是胆子很大,即便是在明宪宗的面前,也敢于佯装醉人,将人们不畏惧皇帝,而畏惧汪直的心理,表演得淋漓尽致,锋芒直指在宫廷专权的宦官。对于私役军士二千,为自家造房子的保国公朱永,他曾装扮成两个不同角色,以一问一答的方式,巧妙地揭露与讽刺,甚至连皇帝都不能不受到触动。保国公朱永闻讯,赶紧撤工。阿丑高超的演技,令人忍俊不禁,拍手称快。
无锡人施显卿,号九峰老人,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举人,当过浙江新昌知县。他好博古求证,在所著文言小说集《古今奇闻类记》中,引用了《西樵野记》的一则故事,读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弘治六年,湖州俞氏在梨园演出,饮客酒罢,午夜时分有两个差役忽然持灯而至,对俞氏说,我们是严尚书(即严嵩)派来的,请你今晚去尚书府中演戏。于是他与演员们略事准备,跟随差役,匆匆来到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厦内,看见席间有不少文人雅士。主人命他们随即上演杂剧《赵氏孤儿》,但再三关照,不允许敲打锣鼓,不能惊扰了神明。演员们演罢以后,天色未晓。他们随即打地铺睡觉。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这里并非高楼大厦,而是一座古庙,原来是严嵩旧游之地。但差役所给的二十五两银锭,却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假。那么,雕梁画栋的大厦是假的,还是差役延请演戏是假的?抑或严尚书(严嵩)也是一种泛指,并不真实?
在今天看来,上述两则故事,至少说明了三点。一是杂剧(昆曲)演出在弘治年间已衍成风气,从官员到百姓都很喜欢欣赏,居然有“鬼使神差”的效果;二是因为上演受人欢迎的《赵氏孤儿》,演员们的报酬尚不算太低;三是演艺往往具有教化作用,尤其是针砭贪官污吏的“伶谏”功能,任何时候都是生命力所在。
诗作缠头酬李渔
这是发生在清康熙十年的一段趣事。端午节前夕,李渔带了他的家班女乐来到苏州,在百花巷寓所内顾曲相乐。好友词曲家尤侗、余怀、宋澹仙等人前来聚会,欣赏家班女乐演出的精彩折子。文人们以乐侑酒,纵情欢笑,似乎还没有尽兴,发觉天色竟已亮了。尤侗为此挥笔写诗,其中一首曰: “新人巧写旧人真,颊上填毫妙入神。汉殿重翻出塞曲,吴宫活现浣纱人。”“颊上填毫”、“出塞曲”夸赞了李渔为《琵琶记》的《寻夫》折增添的十八首琵琶曲。余怀则当即以诗句盛赞李渔由北方带来的女乐:“红红好好又真真,不数思王赋洛神。锦瑟玉笙供奉曲,果然燕赵有佳人。”
李渔是一个颇具经营头脑的文化人,他的女乐家班演出跟别人不一样,是要报酬的。然而,这次作为文人聚会,尤侗、余怀的诗句就算是缠头了。李渔也不拒绝。不管是诗赋,还是财物,都乐于接受。他在诗中写道:“赠罢新篇客始归,缠头锦字压罗衣”,“缠头已受千丝赠,锦句何殊百宝钿”。演出有报酬,所获得的财物,便大多给姬妾们自用。
李渔确是一个有独特思维,我行我素,不愿意流俗的才子。当时的文人常对他侧目而视,尤其是他的商业演出,更难免受到文人非议。“常挟小妓三四人,遇贵游子弟,便令隔帘度曲,或使之捧觞行酒,并纵谈房中术,诱赚重价。其行甚秽,真士林中所不齿者。”(董含《莼乡笔记》)显然,在很多人看来,豢养家班只是为了自我娱乐,或作社会交际,以显示主人的身份和地位。李渔却反其道而行之,把属于私有财产的家班拿出来四处卖演,借此赢利,这实在违反了文人们的游戏规则。
然而,李渔自有他的行事准则。他觉得,不管是女乐还是梨园,既然有那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在演出时赚一点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实上,以《闲情偶记》、《笠翁十种曲》闻名于世的李渔,一生追求追求精致的艺术化生活,却总觉得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撑。厌倦仕途举业,又无殷实家产,还多次迁徙,想过好日子,天上不会掉下来,只能想方设法赚钱。恰恰因为环境所迫,促使他带领家班走出华屋厅堂,在演艺和商业的结合中寻找生路,具备了那个时代很多文人所不具备的市场经济意识。今天看来,李渔勇于冲击传统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是十分超前的。
李渔才华横溢,一生著述颇丰,有传奇,有小说,有史学专著《古今史略》和政法专著《资治新书》。他的《闲情偶寄》,对戏剧创作的结构、词采、音律、宾白、科诨、格局等等诸要素一一作出论述。日本学者青木正儿对他评价很高,说:“如此完备者,未有也。……论结构,笠翁外,未之见也。”当时,“天下妇人孺子无不知有湖上笠翁矣”。名士们争相与李渔结交,以认识他为乐事。李渔抓住机会,常常带着家班歌姬拜访达官贵人,上演新剧,并且从他们那里得到缠头。哪怕备受诟病,李渔仍不以为然,自由自在地游戏于人生和舞台之间。
尤侗是李渔在苏州时的主要文友,曾为李渔的《闲情偶寄》、《笠翁论古》作过序,为李渔的诗文集写过眉评。他很欣赏多才多艺的李渔。李渔前来作客,尤侗与他“把臂剧谈”。李渔编写《名词选胜》,请尤侗作序。尤侗满怀深情地写道:“笠翁精于曲者也,故其论词,独得妙解,而与予见合如此。”也许,正是有这个交谊,尤侗才能以自己的诗句作为缠头,赠送给李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