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牡丹亭》(即《还魂记》)是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代表作之一。明人沈德符称“汤义仍《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汤显祖自己也说:“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但,《牡丹亭》究竟是在哪里完成稿本并首演?历来纷争不休,留存疑问。
有一种说法,是汤显祖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被罢免还家,从此绝意仕途,笔耕以终老。他的《牡丹亭》正是这一年写于故乡临川沙井巷的玉茗堂,成为“临川四梦”中最重要的一部。撇开临川,《牡丹亭》不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另一种说法,是明万历十九年,汤显祖目睹当时官僚腐败愤而上《论辅臣科臣疏》,因触怒皇帝而被贬为至雷州半岛,任徐闻典史,两年后又来到浙江遂昌县任知县。在他一生十五年从政生涯中,有三分之一是在遂昌度过的。在遂昌知县任上,勤政之余,他吟诗作赋,啸闲咏歌,留下了大量的诗词剧赋。“临川四梦”中有三梦与遂昌密不可分,其中《紫钗记》在遂昌定稿,《南柯记》在遂昌酝酿,《牡丹亭》则在遂昌创作。
《牡丹亭》究竟创作于什么时候?历来的研究者各有说法。有的认为:“汤显祖少负才华,《牡丹亭》为他少年时代作品。其后复作《紫钗》《南柯》《邯郸》,总称‘四梦’。”有的认为:“愚谷老人曰:‘汤若士先生作《四梦》,最后作《牡丹亭》,称古今绝唱。’”侯外庐的《汤显祖牡丹亭还魂记外传》一文则说:“汤显祖在万历二十六年(1589)写成了《牡丹亭还魂记》”。这一年汤显祖39岁,刚刚引咎辞职回乡。不少学者赞同《牡丹亭》创作于这个阶段。
那么,《牡丹亭》又是在哪里写成的呢?据焦循《剧说》载:“相传临川作《还魂记》,运思独苦。一曰,家人求之不可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至……尝春香还是旧罗裙……一句也。’”这意味着《牡丹亭》是汤显祖在临川家中创作的。近代的一些学者则根据汤显祖任浙江遂昌知县期间,曾在尺牍《答习之》的中写道:“平昌令得意处别自有在。第借俸著书,亦自不恶耳”,认为他在遂昌五年间“借俸著书”,不仅重修《宋史》,改定《紫钗记》,还撰写了不朽之作《牡丹亭》。
如果读过清康熙、乾隆年间印行的《扫轨闲谈》,可以发现有这样一段话,十分耐人寻味。《扫轨闲谈》的作者为常熟人江熙。他关注发生在娄东(今昆山、太仓)一带的昆曲本事是很自然的。
王文肃家居,闻汤义仍到娄东,流连数日不来谒,径去,心甚异之,乃遣人暗通从者,以观汤所为。汤于路日撰《牡丹亭》,从者亦曰窃写以报。迨汤撰既成,袖以示文肃。文肃曰:“吾获见久矣。”汤内惭,谬曰:“吾本撰《四梦记》,此其一也;余尚有三。”文肃急欲索观,乃一曰夜撰成焉。
这一段文字告诉我们,《牡丹亭》是汤显祖“于路日撰”而成,用今天的话说,是在旅行途中完成的。
当时他又在哪儿呢?这部伟大的剧本最后完成时,汤显祖住在昆山兴贤里片玉坊,也就是今天的昆山南街。翻开《昆新两县续修合志》,我们可以看见卷十三这样记载:
“太史第。太仆寺卿徐应聘所居,在片玉坊,有拂石轩。注:应聘与汤显祖同万历癸未科,显祖客拂石轩中作《牡丹亭》传奇。国朝张潜之诗:梦影双描倩女魂,撒将红豆种情根。争传玉茗填词地,幻出三生拂石轩。”
明万历十一年(1583)癸未科,江西临川汤显祖为第三甲第二百一十一名,直隶昆山徐应聘为第三甲第二百一十二名。两个人不仅名次靠近,仕途也有相似的坎坷,徐应聘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弃官回籍,汤显祖则在五年后离京还乡。由于志同道合,又对戏曲有相同爱好,汤显祖离京还乡时顺道来到昆曲发源地昆山,居住在徐应聘家中。《牡丹亭》是在地处片玉坊(今南街)的拂石轩内最后完成的。
太仓人、万历首辅王锡爵雅好昆曲,且与汤显祖有师生之谊,他听说汤显祖在写《牡丹亭》,马上派人暗通汤显祖的随从,窃写后拿回太仓,交给家里的乐班演出。等到汤显祖写完剧本,放在衣袖中拿去请他过目时,他笑道,我早已见读了,只等着看最后的部分。假如汤显祖不是住在离太仓只有十几公里的昆山,怎会如此迅速地传到王锡爵手里?
常识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伟大作家的佳作,都不可能一挥而就,必然要经历长期的酝酿和积累。所以有理由认为,除了早年的《紫钗记》,汤显祖的《牡丹亭》和《南柯记》《邯郸记》,都应该是他在长达二十年的飘泊生涯中“于路日撰”,陆续写成的。不管是在临川故居,在京城和徐闻、遂昌任上,还是行旅昆山等地所写的作品,均冠以书斋名“玉茗堂”。玉茗堂并非豪华恢宏、气势不凡的建筑,只是汤氏写作的一个书斋,一处排戏的场所。一位将思绪驰骋于艺术世界的剧作家,心中自有庭院精舍、良辰美景,自有有洁白素雅的玉茗花盛开。玉茗堂是一座精神殿堂。
清末青浦人钱静方《小说丛考》一书,曾转引《汤显祖本传》:“江西临川人。生而有文在手……所居玉茗堂,文史狼籍,鸡埘豕圈,杂沓庭户,萧间咏歌,俯仰自得。胸中块垒,发为词曲,所著四梦,虽流连风怀,感激物态,耍于洗荡情怀,作达空观,亦可悲矣。”
戏剧大师一生出来就有文在手,未免过于浪漫。关于玉茗堂的描述却是可信的。汤显祖于万历年间中进士,历任南京太常寺博士、礼部主事、雷州徐闻县典吏、遂昌知县。后弃官归隐乡里,专事戏曲创作。他清傲率直,因一篇仗义执言的《辅臣科臣疏》而被贬,知天命之年后更是潜心写作,他没有多少雪花银,在亲友的资助下,才兴建了玉茗堂。
玉茗堂位于城内香楠峰下沙井巷,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年,竣工于万历二十九年。玉茗,即白茶花,洁白素雅,原产于临川麻源之谷,与扬州后土祠的琼花一样神奇。地方史料载,大约在北宋雍熙至康定年间,临川县城东院发现一株。汤氏故居旁也栽有玉茗,枝桠高于屋檐,却总不见花。待到汤显祖完成《牡丹亭》,当晚花朵竟突然绽开,从此年年开放。万历四十一年,玉茗堂不慎发生火灾,汤显祖的藏书和所著文集惨遭损毁,所幸房屋尚存。清顺治二年(1645),玉茗堂又遭受兵火。一直到康熙三十二年(1693),其弟汤寅祖的长孙汤秀琦捐资修建了玉茗祠。除玉茗堂外,还有兰省堂、寒光堂、芙蓉馆、清远楼、四梦台等房舍,总面积960平方米。谁知不久又遭焚毁,从此玉茗堂只存留在人们的想象里。
如今,《牡丹亭》影响深远,在哪儿首演,同样成为跟地方声誉有关的不可小觑的问题。
耐人寻味的是,最初《牡丹亭》不是为昆山腔写的,多用宜黄土腔。明代戏曲家沈璟、范文若、王骥德等人纷纷提出批评,认为用昆山腔来演唱,“未免拗折人嗓子”。但清人李渔觉得,《牡丹亭》中加入汤显祖的家乡方言,是无可避免的,也便以流传。“传奇,天下之书,岂仅为吴越而设?”
所以,临川理由充足。汤显祖乡居时,临川流行的戏曲声腔是宜黄腔。宜黄腔是一种以海盐腔为基础,结合了江西弋阳腔而创造的新腔。汤显祖与宜黄腔伶人交往密切,他的《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一文,就是为宜黄伶人的祖师祠写的。其《玉茗堂全集》中也有多篇诗文直接与宜黄腔伶人相关。从“半学侬歌小梵天,宜伶相伴酒中禅。缠头不用通明锦,一夜红氍四百钱”这样的诗句中,可以看出演出《牡丹亭》的是宜黄腔伶人,而不是昆山腔伶人。然而,宜黄腔后来渐渐消失了。宜黄腔演出《牡丹亭》的情景不复可见。
遂昌人提出的观点与之有所不同。汤显祖曾在浙江西南的遂昌县任地方官。五年中,他推行“仁政惠民”的治县方针,除夕夜让狱中囚犯回家团聚,元宵节组织囚犯到河桥上观花灯,深受百姓爱戴。但他个人的力量无法抗衡盘根错节的恶政,无奈弃官回到家乡。清康熙年间,遂昌县令缪之弼主持在县城建“遗爱祠”,奉祀汤显祖。汤显祖对遂昌颇有感情,所以他的《牡丹亭》中,带着遂昌风土人情的痕迹。今天的遂昌人把汤显祖称为“汤遂昌”,举办“汤显祖文化节暨汤显祖国际研讨会”,并且说,《牡丹亭》作于遂昌,公演于临川。
太仓则提出了另一个观点:《牡丹亭》是由与汤显祖交往甚密的王锡爵家乐班用昆山腔首次演出的。太仓人王锡爵是汤显祖老师,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入阁为首辅。第二年,为摆脱是非纷扰回太仓归隐,闭门谢客,修身养生,神宗几次请他出山,均力辞。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以演唱昆山腔自娱。
他们的依据是江熙《扫轨闲谈》的记载:“王文肃(王锡爵谥号)家居,闻汤义仍到娄东,流连数日不来谒,径去,心甚异之,乃谴人暗通汤从者,以观汤所为,汤于路日撰牡丹亭,从者窃写以报。遂成,(汤)袖以示文肃,文肃曰:“呈获见久矣!”清代学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写道:“义仍填词,妙绝一时,牡丹亭曲,尤极情挚,世或相传,云刺昙阳子而作,然太仓相君实先令家乐(王氏家班)演之……”陆萼庭《昆剧演出史稿》肯定地说:“王锡爵家乐班是用昆腔演出《牡丹亭》最早的记录。”
看来,《牡丹亭》究竟是在哪里首演的,迄无定论。太仓的理由似乎充足些。可以作为佐证的是明代盲人文学家张大复的文字。张大复居住的片玉坊,与拂石轩近在咫尺。他的《梅花草堂笔谈》记述,娄江女子俞二娘,读了《牡丹亭》后,用蝇头小楷在剧本间作了许多批注。她深感自己不如意的命运也像杜丽娘一样,终日郁郁寡欢,最后“断肠而死”。临终前从松开的纤手中滑落的,正是《牡丹亭》的初版戏本,且“饱研丹砂,密圈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汤显祖读到后,含泪写下五言绝句《哭娄江女子二首》:
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
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
这条史料,为后世昆曲研究者奉若至宝。娄江女子俞二娘,是太仓人还是昆山人,张大复没有说。但她为昆曲《牡丹亭》而殉情,却是一清二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