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上的王十朋

好几年前，林成行先生从永嘉写信来，非常高兴地告诉我，最近采集到了一件明成化年间的瓦当，采集地在乐清梅溪王氏旧宅，图案为《荆钗记》。且已脱离角色亮相式的早期形态，而是对剧情的重新体现，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瓦当上的人物，正是《荆钗记》男主角王十朋。王氏族谱有清道光十七年正月的记载：“元宵前几日，演戏三台，首演必《荆钗记》。前后五日，悬灯结彩，家长以上早晚坦前肃揖朝拜再三……”春节期间上演《荆钗记》，历来是王家氏族祭祀老祖宗的规矩。

瓦当，是屋檐最前端的一片瓦。瓦当的图案设计优美，有云头纹、几何形纹、饕餮纹、文字纹、动物纹等，不仅具有实用价值，更是一种精致的砖瓦艺术品。温州瓦当俗称花檐，以型大、幅宽、框方，镌有南戏人物、传奇故事为特色。重要的戏曲瓦当，大多安放于宗祠、寺院、戏台等公共建筑或大户人家的屋檐上。

王十朋，北宋徽宗政和二年诞生于乐清县一个士人家庭。46岁时成为温州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就此步入仕途。三任京官，两次辞官，四任知州，最后以龙图阁学士致仕。王十朋生活在中国历史大动乱之际，靖康之耻导致北宋灭亡，外忧内患加上贪官污吏横行，使百姓备尝离乱之苦，他立志“不欺”，报效国家，经历了诸多曲折磨难。因为如此，便有了南戏《荆钗记》。《见娘》至今仍是昆曲舞台重要的一折。

《见娘》的故事，讲穷书生王十朋得中状元，由于拒绝万俟丞相招赘的要求，被贬任潮阳佥判。到任后，他修书遣人接妻子与老母来潮阳任所。在母子相见的喜悦过后，忽然发现妻子玉莲没有同来。哪儿想到，自己的家信被人篡改，诈称已入赘相府，让玉莲的继母逼迫她另嫁他人。玉莲誓死不从，投江殉节。此刻，与王十朋相见的王母和仆人李成，千方百计隐瞒玉莲自尽的消息，三个人之间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冲突。

这一折，被昆曲界称作是小生、老旦、老生三鼎甲的戏。俞振飞先生当年曾饰小生王十朋，与徐淩云、郑传鉴一起演出，成为昆曲名段。焦虑的探寻、困惑的释解、悲恸的抑扬……夫妻之情、母子之情、主仆之情，从三个不同的位置，纠结成一股情感之流，冲撞迸溅，打动每个观众的心灵。善与恶、真与假、美与丑，也在这情感的宣泄中，得以彰显。

舞台上的王十朋，当然是一种艺术提炼。那么，现实生活中的王十朋又是怎样的呢？

清人安歧编有《墨缘汇观》一书，法书卷中谈及王十朋他的《室铭帖》——他答谢友人为自己书斋室铭题跋的复信。

过情之誉，非所敢当耳。铭跋高深微妙，然有所未谕者。“不欺”二字，岂晚学无力量之人所敢拟议？以是铭室，自知得罪。窃效古人座右铭，聊以自警云耳。张丞相以合天人为不欺，深得《中庸》谨独、《论语》一贯之旨，其说非不广大，和为训诫也，亦深且至矣……

信札的写作，当在孝宗隆兴二年（1164）王十朋任饶州州事时。张丞相，即为王十朋题室铭的张浚。王十朋与张浚原先并无往来，由于志同道合，他对这位抗金老臣深怀敬仰。王十朋几次力荐重用张浚，张浚成为右相后，也举荐王十朋。后来张浚北伐兵败被罢免，王十朋不得不引咎自劾。隆兴二年外放知饶州时，张浚也被罢相，返乡途经饶州，两人相见，张浚书写《不欺室铭》相赠。

其实，绍兴三十一年（1161），王十朋已在家乡将书斋名为“不欺室”，并特作《书不欺室》诗：“室明室暗两何疑，方寸长存不可欺。勿谓天高鬼神远，要须先畏自家知。”王十朋还以先贤的言行自勉：“书室匾曰‘不欺'，每以诸葛亮、颜真卿、寇准、范仲淹、韩琦、唐介自比。”显然，在波诡浪谲的政治风潮中，他注重自我修养，严于律己，始终做到表里如一，言行一致，这是很不容易的。

将与人不欺、与己不欺、与世不欺作为自己做人的信条，不仅仅在官场，也在家庭生活和艺术生涯中，王十朋塑造了令人敬仰的良好形象。乾道五年冬，王十朋卸任离开泉州，男女老幼在路边苦苦挽留，甚至仿效饶州百姓挽留王十朋的做法，把他途径的桥梁拆断。只好绕道离开，百姓依然跟随他出境，直至仙游县枫亭驿。

《爱日堂丛抄》有一段离奇的记载。王十朋年少时，乡里有一僧人，每次看见他，都说这儿郎是明庆寺高僧严阇梨的“后身”。于是他请教叔父宝印大师。叔父告诉他，这严阇梨是你祖母的哥哥，博学工诗文，戒行修饬。曾经与法潜、思聪、文学家苏轼有过诗文往来。在江浙间人所共知，倍受推崇。你父母亲很久以来总是担忧没有儿子。后来，祖母忽然梦见严阇梨来了，送给她一个大花球。严阇梨在这个月圆寂，他母亲也在这个月怀孕了。叔父说，严伯威眉浓黑而垂，目深而威藏。儿时就能背诵千言。你跟他非常相像。

《天台府志》也有记载说，熙宁中，王十朋来到台州石桥寺。某天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那里峰峦秀异，林木阴邃，并且有僧人在其中来往。王十朋所在的位置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一块石碑，他走到石碑前看碑文。这时，有一个僧人对他说：“这是您前生所写的啊。”王十朋感到有疑惑，追问僧人自己的前身是何人，僧人告诉说是严首座，即明庆寺高僧严阇梨。

王十朋是不是严首座严阇梨的“后身”？成为中国佛教史上著名的公案之一。王十朋似乎不愿承认。他坦率地告诉众人，严阇梨擅长于书法，文章也好，我根本不如他。他满脸惭愧地说：“严阇梨，您生前天天吃素，智慧何其多，今生吃肉，又何其愚蠢啊！”

这，恰恰是王十朋的“不欺”。

我不由从王十朋的温州，联想起了今天的温州在充满泪水和荆棘的旅程中闪烁的商业精神。创业初始时，温州人乐意做许多别人不屑一顾的小事，靠小商品经营起家后，当然不肯就此罢手，迅速把势力范围拓展得很宽。许多有识之士将赚来的钱投向高科技产业，及至漂洋过海，到欧美诸国去寻找新的机遇。温州人始终讲求的是“不欺”。于是，温州成为了世界的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