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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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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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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情、离情与亲情 ——昆曲中的申诉戏

明初,朱元璋曾对传奇《琵琶记》赞不绝口,倡导戏曲要成为道德教材,使“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成为文人的共识。然而,老百姓把戏曲作为文化生活的组成部分,并非随节日时令所形成的祭仪,主要是想借助俳优巧妙表达内心的诉求。昆曲遗产中有曲言讽谏的伶谏戏,也有以虚带实的申诉戏,在冤情与离情、亲情的纠缠中凸显人性之美,形象生动地鞭挞罪恶,张扬正义,获得了独特的生命力。

一

有一部民国小说,描述杭州绸庄主人康莱臣携新婚夫人在上海度蜜月。那晚看了梅兰芳、俞振飞合演的《贩马记》,康莱臣说:“俞振飞的几声假笑,可说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妙极。梅兰芳似嫌嗓涩,这是年龄关系,然已不容易,化装之后望去只双十年华,远看更娇丽……”

不难看出,《贩马记·哭监》当时已是俞振飞的代表作。

一个老犯人深更半夜在监狱里痛哭,让刚刚成为县令夫人的李桂枝动了恻隐之心,她忍不住插手问案。老犯人名叫李奇,家住褒城县陵右里马头村,以贩马为业。娶妻王氏,生有一男一女。不幸王氏因病去世,李奇贩马常年在外,家中两个孩子无人照看,便又续娶了杨氏。不想杨氏是个心肠歹毒的妇人,把李奇的一双儿女视为眼中钉。趁李奇去西宁贩马的机会,将两个孩子赶出了家门。李奇回家后,责问丫环春华,春华慑于杨氏的淫威,不敢吐露实情。再问杨氏,杨氏谎称他们得了破指疯而死。李奇一气之下打了春华。谁知,春华挨打之后竟然悬梁自尽。与杨氏私通的田旺告发了李奇,他被屈打成招,判为死罪。在狱中,禁卒又向李奇勒索,并将他吊捆在夹床上折磨。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最大的悲苦李奇都遇到了。

无法想象,李桂枝恰恰是老犯人李奇失散的女儿。李奇见到她就要下跪,李桂枝只觉得心口如刀割似的疼痛。此刻,明知亲父在堂,却不能相认。决意要为父亲伸冤,却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唯一能做的,是强忍住自己的泪水。

几天后,县令赵宠从乡下归来。李桂枝含泪将意外发现父亲蒙冤被判死刑的事诉说了一遍,跪求丈夫一定要搭救父亲。赵宠十分为难,这个案子是前任县令所断,已经刑部批准,只待秋后处决。他是爱莫能助啊!李桂枝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昏了过去。赵宠突然想起,新任按院大人这两天要来褒城县巡察,顿时有了办法。于是让她写一张辩状到按院大人那里申诉,如果按院大人准了状,事情就有希望了。

春风得意的县令赵宠出主意让李桂枝去告状,李桂枝假装不会写状纸,赵宠立刻说:我会,我来写。桂枝媚眼调笑:你还会写状纸呀。赵宠嘟着嘴巴说:“我好歹也是……状纸么,还是会写的。”于是,赵宠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桂枝磨墨,彻底享受了红袖添香的趣味。然后一脸幸福地写状,写到“告状人李……”故意瞟妻子一眼。桂枝:“你写呀。”赵宠又提笔:“李……”又瞟桂枝。桂枝作催促状。赵宠使出全身力气,满脸无辜地看着妻子,字还是写不下去。他是不知道妻子的名字,还是特意不肯说妻子的名字?

一时间,冤情、离情、亲情、爱情……全都搅合在了一起。观众急切地注视着舞台上服饰鲜艳红亮、喜悦中有哀伤的李桂枝,看她如何说服丈夫赵宠,去向按院大人申诉,竭尽全力解救狱中的父亲。

此刻,老犯人李奇的命运转折,全都在观众的企盼之中。

二

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是由一枚紫玉燕钗作媒介的。元宵之夜,游学长安的李益与两个友人一起去街上观灯,霍小玉和母亲、丫环也来观灯。霍小玉一不小心,将头上佩带的紫玉燕钗挂在梅树梢上,被李益捡到,于是两人得以邂逅。霍小玉听说过李益的诗才名声,此刻更是一见钟情。她要求归还玉钗,李益却说让媒人来送还。第二天,鲍四娘手持紫玉钗,受李益之托前去说亲。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情深意笃的夫妻却面临分别。殿试发榜,李益考中状元。权贵卢太尉打算从士子中选婿招赘,李益不愿意去卢府,因而得罪了卢太尉。刚刚回长安与霍小玉相聚的李益,被命令即刻去边关刘节镇处任参军,他们只得在灞桥折柳泣别。《折柳阳关》,无疑是汤显祖作品《紫钗记》中充满了细腻的情感美和凄凉的离别愁的一折。

霍小玉遇到一个德才兼备的郎君,完全被爱情陶醉了。然而,燕尔新婚,就要别离,此去又是到一个无比荒凉的地方,不知何时能相见,这让她无限惆怅。她忍不住感慨:“这灞桥是销魂桥也!”李益唱一曲【北点绛唇】,虽然有“逞军容出塞荣华,这其间有喝不倒的灞陵桥接着阳关路”这样抒发豪情壮志的句子,但是要征战沙场,生死难以卜知,折一根柔软的柳枝与痴情妻子告别,终究是“旌旗日暖散春寒,酒湿胡沙泪不干。”

霍小玉问丈夫有何嘱咐。李益再三叮咛,道出了心头的无限牵挂。她明白,丈夫是深深爱着自己的,他也不是一个轻薄之徒。然而,有一点她脑子里很清醒,李益的才貌名声,无疑值得很多人仰慕。他这一去归期未卜,必定会出现很多的变数。何况,正是因为不答应权贵择婿,他才被迫离开长安。他能永远这样坚持吗?

霍小玉似乎比李益想得透彻,她说:“我今年十八,你今年二十二,就是到你三十岁壮年的时候还差八年呢,哪怕你就爱我这八年,以后重新择妻,我也无怨了,我就是出家做尼姑去也心甘情愿。”

闻听此言,李益又一次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他立即发誓:“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端居相待。”

遭遇过摧残打击的爱情,才愈加值得珍惜。不过,相信纯洁爱情的夫妻可

一定要经受得住压力。一出戏,似乎只是一对夫妻倾诉离情,并没有涉及法律诉讼。然而,对于权贵丧失人性,无端干预婚姻,强夺爱情的道德谴责,早已引起观众深深共鸣。

三

昆曲中的不少剧目,常常刻划生活在明清时期的女主角,遇到冤屈,只能痛苦哀怨,不懂得法律与正义为何物。女子窦娥的觉醒意识和反抗精神,便显得尤其珍贵。《窦娥冤·斩娥》一折尤其扣人心弦。

张驴儿父子强迫蔡婆与窦娥招他父子入赘,遭到了窦娥的坚决反抗。为了与窦娥成婚,张驴儿试图毒死蔡婆。毒药倾倒在羊肚汤里,给张驴儿的老子吃,把老子毒死了。张驴儿以“药死公公”为名状告官府,于是贪官桃杌横加迫害,屈斩了窦娥。“莫来由,犯王法,葫芦提,遭刊宪。”在充满凄凉哀怨的唱腔中,窦娥被刽子手带上舞台。披夹带锁的扮相,踉跟跄跄的步伐,呼天呛地的哭嚎,一下子将观众带入了悲怆的氛围中。

窦娥从切身经历中认清了“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的社会真相,却无可奈何。临刑前,她把控诉的对象指向了天和地。主宰万物的天地,始终令人敬畏,本该使社会清明,公正无私,假如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受冤屈,那就是昏天黑地,是非不分,曲直不明了。“天地也!……”一声感叹,似乎有些许期待,更多地宣泄着无限的怨激、委屈、抗争。

刑场上的窦娥,先是重申事实真相和冤情。随后是婆媳相见,这段催人泪下的情节,不仅渲染了窦娥的冤和怨,更叙述了窦娥三岁丧母,七岁送到蔡家为媳,盼母母不在,盼父父不归,最后落得断头而死的悲惨命运。她向蔡婆婆提出请求,看在婆媳情分上,让自己去祭奠一下自己的坟墓。哀怨的哭诉,与愤怒的控诉形成鲜明的对比。窦娥只是一个勤劳善良、命运孤苦的妇女。她忍受了命运的无数次打击,只希望能和婆婆相依为命,过安稳的日子。然而,即使是这种最起码的要求也无法得到满足。

窦娥是极其顽强的。她在临刑时向人们提出了三桩誓愿,坚信自己的死一定会“感天动地”,以一种奇迹的方式显示出来。“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都飞在白练上者”、“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让楚州三年大旱,与今天社会的价值标准有了差别。但血溅白练、六月飞雪,终究给人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也带来极大的感情冲击。鲜红的血,象征着窦娥珍贵的生命;白练与飞雪,则是窦娥清白无辜的象征,也意味着她的冤屈终将昭雪于天下。这三桩誓愿,既是属于窦娥的道德觉醒,也是属于像她那样勤劳善良,身处社会底层,难免遭遇冤屈,时常渴盼得到法律保护的普通老百姓的理想。

窦娥说不尽的冤屈,以死抗争的悲壮,惊天地,泣鬼神。天地果然被感动了,一腔热血飞上白练,三尺瑞雪掩埋了尸身。若非精诚所致,怎么可能在盛夏六月漫天飞雪?此刻,演员和观众的情绪都达到了顶点。正义感在悲剧中蕴含的震撼力久久无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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