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里的云朵

天空里的云朵

透过玻璃窗，只见高楼林立，如整齐的积木搭建的堡垒，错落有致、形状不一，一座座、一栋栋，那样耸立着、安静着，灰白色的天空，下着细细的雨丝，没有一朵云彩，窗前的合欢树、银杏树、香樟树，用橙黄、砖红、深绿等多彩的枝叶果，装扮这秋日的清晨。

正值白露节气，一场秋雨一场凉，夏天的衣裙已悄然褪下，风衣、外套已隆重登场。我的眼神透过雨丝，寻觅天空里的云朵。

小时候，从课本里学习《火烧云》，觉得那是天空里最美的云彩，红红的，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像火在烧，像红领巾在飘，形象而贴切的名字，带着童年美好的向往和憧憬，留存在儿时的记忆中。那时开始留意天空里的云，在上学的路上迎着朝霞唱歌，在放学回家的路途，看云霞满天飞舞，看夕阳西下，看落日滑下山坡，有意无意比对“火烧乌云盖，大雨来得快”等关于以云预测天气物候的谚语。长大了，不自觉抬头仰望，看见晴空碧顷，白云朵朵，一簇一簇，一拨一拨，像棉花，像绵羊，像山坡上的放牛娃，像孙悟空大战白骨精，一幅幅画面，任我想像，任我思绪遨游，那时是最令我快乐的事情。多年前到湖北咸宁九宫山，看到天边镶上一道金边，山顶云雾和云霞缠绕、奔腾而去，形成一道云河景象，令我至今难忘，那时没有微信，我用文字记了游记。去年初秋去内蒙古中俄边境线，看到蔚蓝的天空里，一朵朵奶白色的云，像均匀排列有序的O字母，挂在我们的头顶、手边，等着我们与之惊呼、点赞、握手，去年，我也写了游记，配上图片，发到微信朋友圈，朋友们纷纷点赞，有几位友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向往和冲动，先后开启了草原之旅。

下雨前的天空，乌云密布，像逐渐遮过来的藏青色的雨布，泥巴墙根边，时常看见蚂蚁搬家，暴风雨来临前，教室里总是异常闷热，禁不住儿时的孩童，在校园里肆意飞奔追逐、嬉戏打闹，直到雨点霹雳哗啦砸到头上、脸上、身上，用手一抹，一个个像泥猴儿似的，回到教室里，大声唱喊“哗啦啦-啦啦-，下雨了-”，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笑声连连，上课铃声敲响，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刹那间便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窗外的雨声狂虐起来，夺走了天空里的云朵。

天空里依然下着细细的雨丝，一丝凉意，从窗隙吹到发边，翻飞的思绪不知怎的，落到儿时的小学操场前边，我所就读的小学名曰“土城”，学校前边是宽阔的土泥巴操场，操场前边有一个较大的池塘，池水很清澈，能映照出天上的云彩，也供应着学校的吃水，食堂里的老师傅，时常用扁担挑着两只木桶，到池塘去挑水，池塘边横卧着一棵巨大的垂柳，柳条都垂到水里，孩子们到池塘边玩耍，坐在柳树树干上，喝妈妈用汽水瓶装的凉开水，然后吃泡在水里煮熟的青豌豆，别提有多惬意了。虽然校长和老师三令五申地说，不许到池塘边玩，但孩子们天性喜欢玩水，总有几个淘气鬼，偷偷摸摸到池塘边捉小蝌蚪、小青蛙，有时候还在塘边洗脚丫子，一时没被发现，就逗引了一群小家伙，到池塘边玩耍，对面村子里的孩子，也时不时跑过来凑热闹，那时天空里的云朵又白又好看，天是蓝色的画布，云朵是白色的面团，像妈妈摘的棉花，轧花机压扎后的棉团，更像松软庞大的棉花糖，倒映在池塘清亮的水里，着实令人喜爱。春天到来的时候，柳条发芽，绿丝垂到池塘里，小燕子飞过，都要在水里啄上一口，孩子们下课、放学后，偷偷拿着罐头瓶，在池塘边舀小蝌蚪，小蝌蚪就像一个个小逗号，一群一群，慢慢悠悠，一下就装进瓶子里，可爱极了，食堂里的老师傅过来池塘边担水，就大声喝令孩子们不许玩水，快把罐头瓶子里的小蝌蚪倒掉，孩子们看见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爷爷，突然盛气凌人起来，都害怕地照做，乖乖的回家去了。

夏日午后的小池塘边，知了整日鸣唱，蜻蜓也较多，飞来飞去，更是少不了爱水的孩子们，他们坐在横卧着的柳树树干上，玩笑说话，看水里的云朵和天空，别提有多快意了，看见老师远远过来，赶紧下来，跑回教室里去。秋天的池塘显得萧瑟，树叶落了，天气凉了，池塘里映着远远的天空里的云朵，孩子们依然亲近它，小手脏了，就到池塘边洗洗手，用小手向塘中央呼呼水，溅起一些水花和波澜，打碎水里的天空和云朵，当然是偷偷避着老师和食堂老师傅的。冬天，孩子们最爱下雪后的小池塘，路是白的，树是白的，水里的云是白的，地上全是白的，把雪团扔进池塘里，“咔嚓”一响，那声音清脆带着甜味儿，特迷人，食堂老师傅准会很生气，说是把水质弄脏了，孩子们依然嘻嘻了事。

一个阳光和暖的冬日午后，对面村里的一位老奶奶坐在池塘边伤心地哭，她八岁多的孙子，是个脑瘫儿，不会说话，歪着脑袋，脚一颠一颠走路，那日掉进池塘淹死了，校长和老师安慰了半晌，她家里的人和村里的人也来劝慰了好久，老奶奶才回家。学校给老师们开了会，老师给学生们敲了警钟，我和同学们都非常安静，那个孩子，瘦瘦的个子，乌黑的眼睛，歪着头，时常走到池塘对面，看学生玩耍，有时候也悄悄一颠一颠跑过来，远远地站在一边，不一会儿，他奶奶就在对面，大声呼喊：“黑狗子欸—黑狗子欸—”他就歪着头赶紧一颠一颠跑回去，虽然没有过一句话、一个动作的交流，但那个孩子，给同学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就像记挂着池塘里的天空和云朵。好久，同学们都不再去池塘边，也不看池塘里的水，默默中，听到说，那个孩子，埋在了学校不远处的乘山后面的小山坡边。同学们在心中为他默默祈祷，走过小山坡，总忍不住停下来，站一会儿，抬头看，天空依然那样湛蓝，云朵依然那样洁白，风也依然很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两年后夏季里的一天，学校二年级的一对双胞胎女孩儿，有一个在学校前边的池塘里淹死了，那天天气晴朗，天很蓝，云朵很白，柳叶很绿，女孩儿的爸爸妈妈，抱着孩子在池塘边，哭了许久许久，校长和乡里的领导一起，把他们送回家去，她们家就在我家后面的村子里，我那时好像是三年级，父母亲之间可能会认识。也好像是从那时候开始，学校建了围墙，教室和池塘之间隔上高高的墙，操场变得不那么宽阔起来。后来，同学们去池塘边的极少，也没有人去关注池水里的天空和云朵的颜色了。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弟弟小，没人照顾，一天，妈妈让我带着他上学，老师不许他待在教室里，我让他待在教室外面，他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前的池塘边哭，食堂的老师傅看到了，把他送回了家，放学后，我到处都没有找到弟弟，恨不能乞求天空里的云朵帮忙找，天黑了，回到家里，知道弟弟回家了，虽然挨了母亲的打，但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这年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我语文数学双双不及格，被母亲罚站半天，到村东头的田边，那天风很大，天气冷，天边飘着几朵黄云，我不知所措地凝望那些云朵，吹足了可爱的冰冷的风。

多年后，一首《故乡的云》撕裂了我们内心的屏障，一路听着这首拨动心弦的歌，心潮翻涌，回到故乡，昔日的小学依然存在，但已面目全非，校舍虽然进行了翻修，但一派萧瑟、凋敝的景象。小池塘的水几乎被树叶和水草给湮灭，更别说能映照出天空和云朵的颜色，自加快城乡建设以来，学校附近的村民，好多都搬到县城或城乡结合部去了，孩子们可以送到县里较好的学校就读，这所昔日的乡村小学里，学生只剩下几十个，老师也只有几位，听说曾经教我们数学的L老师已经去世了，我远远驻足，在曾经的足迹记忆里，找寻曾经的天空里的云彩。

天空里的云朵，每一刻都不同，此刻与彼时不同，今日与昔日不同，今年与那年不同，人的心情亦如此，没有一刻相同，孩童与成人不同，少年与青年不同，中年与老年不同，年少与年老更不同，那有没有纳米级一丝丝的相同呢？

雨丝依然下着，我也想不清楚，但我感觉到了，有一种内心的期盼，有一种清澈，是阳光下，映照在天空里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