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五月中午,顶着火热的太阳,楼云下班回家,刚进单元门,就听见楼上哪家在装修,电钻钻墙发出刺耳的噪音。
走到二楼,原来是对面又搬来了新邻居,开始装修房子。进户门半掩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并不老旧,红胡桃夹子底色的装修也不差,只是这房子经常换住户。这个小区名字挺好听,叫“人间花园”,住户有好几百家,楼云住进这个小区这栋楼十二年,对面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先住进去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没住多久,就离开了,门一直锁着,后来住进去一对年轻夫妇,再后来是外地来的老老小小一家子,住了一阵子,也走了,门锁了两年,这次搬进来的,也不清楚是什么人,只是前些日子,有中年妇女开门,进去做卫生,又有快递师傅送大箱子进去。
楼云住的这栋是一期工程,采用的是6+1、住户门对门的扶梯模式。楼云用手背拭了拭额上的汗珠,绕过扶梯,开门、关门、洗手、做饭,这些是楼云每天两点一线的工作日程,年纪刚过五旬,在一家大超市上班,儿子在省城上班,丈夫在老家县城工作,自己一个人吃饭,楼云每天中午回家自己做饭吃。同事们劝她,中午在食堂吃点儿,再在值班室眯一会儿,免得来回跑,累!
楼云不这么想,现在生活条件好,到了这个岁数,健康、生活品质非常重要,中午回家做一点饭菜自己吃,健康又营养,还可以舒舒服服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在外面吃就只能凑合。戴上头盔、穿上防晒服,骑上小电驴回家,也并不会太累。
对面的房子主人是谁,楼云不清楚,租住户装修肯定得经过主人同意,看样子不像是大装大改,应该不会装修很长时间。马上快到端午节了,天气炎热起来,噪音是很闹心的事情,还好,装修师傅还是很尊重常规作息时间,楼云进屋以后,邻居家装修的声音就停了,只是楼下活动室老人们下午的活动可能受点影响吧,一楼下面靠邻居的车库,是前面楼栋的住户买下后。改建而成的老年人活动室,每日早早的,午饭前后,老太太就开始邀约左邻右舍的老人们,三三两两组班子、结对子,打打小麻将。
楼云上班的时候,装修声又开始了,打开门,对面的门关着,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妇人,正带着两位师傅送一个新的冷柜上楼,那妇人鬓角些许斑白,看上去很和善,对着楼云微微笑笑,楼云不知所措,没有表情地笑笑,讷讷地从旁边侧身下楼去了。
端午节前夕,新邻居已经住进去了,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妇人正是楼云遇见的和善的妇人,新邻居家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六十多岁的男人女人,有的穿着较洋气,开着品质不错的私家车,有时候,也有年轻的男孩女孩进出,穿着较朴实,贴近打工一族,楼云弄不懂新来的邻居,也不想去弄懂,虽说目前自己家里的日子,过得让同事和外面的人们都挺羡慕的,可是其中的滋味儿,只有自己知道,让她觉得不遂心的事,多着哩,哪里有多的闲心去探究别人的事呢。
楼云是个有憨福的人,丈夫是一名退休的老民警,在老家县城的一个小区里看门,有退休工资,外加一份看门费,还可以顺带着照应老人,可谓是家里厚实的保障,儿子也算争气,在省城谋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女朋友应该是谈了,只是没有带回家里,儿子结婚生子的好事也不远了,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幸福的呢!楼云有时候想想,也傻笑一会儿,老天确实很眷顾,这些人生大事顺意,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作为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一个普通的超市营业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是,楼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痛快,没有存在感,从小,家境贫寒,父母攒劲供她读了技校。小时候,她有许多美丽的梦,比如穿鲜艳亮丽的青绿色带大蝴蝶结的灯芯绒连衣裙,在绿草无边的大草原的湖边玩耍,写一本有名的像红楼梦那样的书,倚在巨大的粉色蕾丝的窗帘下,看远处澄澈蔚蓝的天空和大海,带着父亲母亲看湖光山色·····
想着这些,楼云就觉得脑海中特别苍白,只是无知少女时代的痴人痴梦罢了,这些年,这些梦似乎很近,其实又很远,几乎没有真正实现的可能,心里时常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是谁呀?不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普通劳动妇女而已。”她曾经搜寻绿色灯芯绒连衣裙,不是颜色不对,就是款式不符,总没找到合适的梦境中的那一件;她也有幸与家人去过草原,有着无以比拟的壮阔彭拜的瞬间和留念,但终究没有找到在绿草无边的大草原的湖边玩耍的那时的意境;她写过一本书,出版了,是一部青涩的十万来字的长篇小说,虽然没有召开新书发布会,但仍然拥有一些读者。她曾豪情万丈,要在写作这条路上深耕,可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超市营业员,随着数字化、信息化、市场化竞争时代的到来,她对这份工作,越来越没有活力和激情,可以说,她不知道能不能努力坚持干到退休,至于写作,她更是犹如到达了心里的蛮荒之地,地方的文学圈里,曾有人指点她,还是多读些书吧。信息爆炸的时代,合着是谁,随便写个什么内容,都可以成为一篇文章,朋友圈、公众号、视频号,百度文库、deepsick、豆包等工具、APP的出现,写作已经变得不再是写作者的事情了,华丽的词藻和文汇,几乎随处可见。楼云已经好久没有写东西了,她害怕写不出好东西,写出来没有地方发表,也没有人看,这是她心中最苦恼的事情。至于带着父母亲出去旅游,她更是惭愧,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也没有机会了,只能把对父亲的愧疚深深埋在心底。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楼云想着,一定得计划一下,带母亲出去玩一下,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哪怕不顾丈夫的反对,丈夫是好心,总担心母亲身体。还有坠满粉色蕾丝花边的硕大窗帘,是楼云儿时买的一个硬壳笔记本上封面上的一幅画: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蝴蝶结小辫的小女孩,坐在一扇巨大的粉色的挂着蕾丝花边窗帘的窗台上,无忧无虑地眺望着远处蓝色的大海,她的眼睛晶莹剔透,满含着快乐和美。每每想起这幅画面,楼云心里就充满宁静和安详。
想着想着,又快到上班时间,楼云洗漱完毕,打理完面部、手部的护肤亮肤工程,整理好发卡和裙子,背上自己的小包,准备出门。今天是端午节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东西都清好了,下午与同事调了个班,下班就回老家,去与家人团聚,儿子也回去,全家人三岸三地,终于要聚到一起了,想想心里就有些激动,楼云禁不住脚步轻快起来。刚打开门,就遇见邻居妇人拿着一大束艾草准备进她自己家门,看见楼云出来,立即转过身走过来,笑着对楼云说:“出门啊?我是对门的,今儿一大早,遇见个熟人,给了好多艾草,给一点儿你家。”
“谢谢,不用了,我上班,下班就回老家去。”楼云笑着回答妇人。
“回老家过端午哇!”妇人继续笑着问道。
“是啊!”楼云一边跟妇人打招呼,一边下楼,透过邻居开着的门,瞟了一眼门里,正对着客厅放着一张红棕色圆形大餐桌,同色系的椅子围着摆了一圈,里面又传出好些六十多岁的男男女女聊天的声音。
端午节回到老家,见到家人,楼云心里欢喜得很,儿子瘦了,头发长了,八十多岁的婆婆佝偻着腰,聋着耳朵,不停地说儿子该剪头发了,还要楼云带着去理个好看的头发。丈夫、小姑子只是笑,楼云只得点点头,她声音细,很大声地说话,婆婆也听不见。只有在母亲那儿,她会抱一下楼云,心疼地说她瘦了。楼云说起邻居家的事,丈夫不愧是民警出身,不等楼云说完,就说:“那有可能是个私人棋牌场所”。
“可是我好像没有听到以前那种麻将牌叮叮当当很响的声音耶。”楼云有些不解。
“你天天上下班,又像个木鱼脑袋,哪里有细观察。”丈夫总是这副口气,楼云已经习惯了。
“说不定,别人把房间作了降噪处理。”儿子的理念很有道理。
家里人都是对楼云的关心,念道,邻居和善,还送艾草,挺好的事。
端午节回来,楼云看见,邻居家把艾草挂在进户门边上,小腿粗的一束艾草,散发出清香的艾草味,像门神一样竖立在门边。
邻居家的门,在上午时常半掩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到傍晚或晚上,就有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女青年跑出跑进的,有的像是穿着酒店制服样式。单元门是钥匙扣电子扫码自动门,一大早就有小石子、小砖头或小拖鞋卡在门角边,方便没有电子钥匙扣的人进出,楼栋居民微信群里,其他邻居有提出意见的:每天用个东西把门卡着,自动门都坏了,不能完全关上了。
微信群里有物业人员在,自动门被卡的事情很快得到了处理,物业保安加强巡视,禁止用东西卡主自动门。
楼云有时不自觉多了一个心眼,仔细听听,还是会听到打麻将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到晚上很晚。邻居楼上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孩子,影响小孩子第二天上学,年轻的爸爸先是在群里提醒,后来,一天晚上,亲自下楼,到邻居家敲门,楼云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声响,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一穿着白色T恤、黑色短裤、约莫30多岁、身材高大的男子,头发很茂盛,正是邻居楼上的男主人,在对面邻居家门口,对着邻居说:“您好!我是楼上的,孩子明早上学,您家这个打麻将的声音很吵,影响孩子休息,麻烦注意一下,好吗?”。
“好的,好的,我们注意,一定注意。”邻居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中等身材的男人,头发稀疏,精神矍铄,穿着驼色T恤、灰色长裤,眯缝着眼,满脸堆笑,抱歉的连声回答,正是邻居主人。
楼上男子见此,没有说什么,转身上楼,脸色很柔和,茂盛的头发随着步伐,轻轻地点着头。
邻居男人等他走后,收敛了笑容,轻声关上了门。
门边,那束已经开始泛黄的艾草随着楼上男子快速上楼和邻居男人关门的气流,微微地晃了晃开始枯萎的叶片,渐渐失去生机,黄色的楼道路灯也显得疲乏。
果然,提醒过后,麻将声儿好了许多,音量低了,也不太晚。端午过后,天气炎热起来。邻居家门口的艾草逐渐枯萎,叶子开始蜷缩,叶茎失去活力,从绿色慢慢变成枯黄,艾的气味越来越淡。与之相对应的,是每天清晨,从邻居家半掩着的门里传出来的难闻的混杂味道,似乎有隔夜宿食物腐烂的味道,夹混着臭豆腐、油辣椒的臭味和辣味,一阵一阵在走廊上散发开来,有时候,走道上还看得见从邻居家门口出来、扔垃圾袋途中漏出来的的红油汤印迹。
起初,邻居妇人瞅着间隙无人,还用拖把把洒在楼道里的油渍拖干净,后来,也懒得管了,物业的保洁阿姨一个星期才拖一次走道,有时候甚至两个星期看不到人影,整个单元六层楼,十二户人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各家有各家的事情,闲在家里的人不多,所以楼道里的油渍有时候一层又叠上一层,气味也不好,这事几乎没有人过问,走进楼道,各自进各家们,关门了事。
“真是!用结实一些的垃圾袋,装厨余湿垃圾,不要装的过满,哪里就每天都会漏在走道里,真是难闻。自己弄的,为什么不拖一拖,之前拖,现在为何不拖?她自己进出楼道、进出家门,难道都看不到、闻不到的吗?”楼云也不想管这事,可是自己鼻子灵,闻着难受哇,她在心里埋怨邻居妇人。
楼云很烦恼,打电话给丈夫,问他此事如何解决?
“找物业或者找楼栋长,不要找邻居,若是好说话的,可能没事,改不改、做不做,还得看人家心情,若是不好说话的,会当面嘘你一鼻子灰,还有多心的,说不定记恨上你了,别人都没说什么,你管得着吗?”丈夫告诉她。丈夫这民警真不是白当了的,楼云大小事有个人帮忙拿主意。
楼云看了看一楼走道贴的楼道管理公示牌,楼道长是别的单元的,说是已经重新换了,牌子还没换,所以现在楼道长是谁,也不知道,可是这气味难闻,总得解决呀,楼云属狗,狗鼻子灵敏,最怕气味不好,影响食欲,影响心情。她找到小区物业的电话,打过去说了这件事。物业还算给力,上午打电话,下午派了保洁阿姨拖地、打扫楼道卫生。楼栋居民微信群里的物业人员,及时发了加强楼道卫生责任意识的通知,楼云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晚上九点多钟,对面邻居家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敲得响亮。楼云回老家休了几天的公休假,刚回到家里,正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听见急促响亮的敲门声,不自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又是楼上头发茂盛的男子。邻居的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是邻居妇人,
“上次,不是跟您爹爹说过了吗?我家有孩子上学,打麻将声音小点,莫搞得太晚,连续几天,每天晚上响到十一二点,严重影响孩子休息呀?”男子对邻居妇人半说半怪,只听他的声音,不看他的背影,也能让人感知他胸中有一点怒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头子刚从老家回来,这几日麻将搞晚了,对不住,对不住啊!”邻居妇人含着歉意和害怕的神情,不住地向男子道歉。
“这已经是第二次提醒了啊,再这样,就怪不得别人了哇!”男子语气轻松舒缓了一些,绷着的情绪也缓和下来,茂盛的头发搭着自然的样子,上楼去了。
妇人耷拉着脸,深吸了一口气,关上门。门边,黄色的白炽灯下,艾草已经完全枯萎了,随着男子上楼和邻居妇人关门的气流,几片枯叶似乎摇摇欲坠,却没有坠落下来。
邻居家没有安装门铃,敲门的次数很多,楼云家被敲的次数也不少,经常有陌生妇女敲门,问:“请问雷阿姨在吗?”楼云婉言告知:“您估计弄错了,我家没有雷阿姨”。楼云甚是有些心烦,自己每日上班,只有中午和晚上在家,尚且时常有人错敲门,若是休息在家,岂不是更频繁?总而言之,与邻居家不无关系,楼云心里这样默认,也懒得去打听,如今信息爆棚的时代,稍有不慎,就会惹去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心里对那邻居妇人又多了一层厌恶罢了。外出散步,有时遇见邻居男人,有时遇见邻居妇人,偶尔打个招呼,相迎的笑意少了许多,后来邻居家装了门铃,陌生人敲门的次数终于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没有。
又过了一个多月,一天傍晚,邻居家的门铃响了,敲门声也出现了,楼云透过猫眼,看到这一次是一位三十多岁、用发簪笼着头发、中等个、身材匀称穿着长裙的年轻妈妈在敲门,是楼上的邻居。虽然平时没怎么打交道,但在这栋楼这个单元住了十二年,时常在一个楼道出入,楼云基本上认识,不过是叫不出谁是谁。邻居门开了,邻居夫妇一起站在门口,
“我是楼上的邻居,我家已经跟您家说过两次了,孩子上学,我们要上班,一家人,每天都要早起,您家里每天这个麻将声音大,又打到很晚,非常严重影响我们的生活,您家再不注意,我们就要报警了。”年轻妈妈径直说开,语气不再柔和。
“我家已经尽量在注意了,别人都没有说什么,邻里邻居的,怎么就严重影响到你家了呢?那说明你家隔音不好,或者说是开发商做房子的时候,质量不过关,这房子隔音差,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我家吧?”邻居男人仍然眯缝着眼,满脸堆笑着说。
“您这话就不地道,您这么大年纪,也是见过世面的,我家正是看在上下是邻居的份上,才来好心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您却反咬一口!”年轻妈妈有些激动,声音大起来。这一下不打紧,楼上的男子听见声音,气冲冲地下楼来了。
“怎么,给脸不要脸,还蹬鼻子上脸啊,不是我老婆拦着说,她再下来说一下,我早就报警了···”男子茂盛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站在邻居家门外,身体被他老婆拦着,右手食指长长地伸出去,指着邻居男人,吼道。
战争一触即发,邻居家中几位打麻将的人听见吼闹声,也都站到了门口。楼云不敢多看,赶紧从门边退回到厨房整理垃圾。
“哎呀,不好意思哦,这是个小事嘛,我们几个刚退休的好朋友打小麻将,散散心,你们看闹的,算了,算了,大家都回去吧。”一个六十多岁穿着时尚的女的,用柔和亲切的声音,制止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祸事。
“散心也不能影响别人休息呀!”
“都不是有心,邻居嘛,多包涵,多包涵。”
“哼!”楼上年轻夫妇悻悻地上楼,脚步声愤愤的,临走,男子余怒未消,右手抓起墙边那束干枯的艾草,狠狠地摔在地上。
邻居家打麻将的人陆续离开后,邻居家的门关上了。楼云这才敢打开门,拎着一袋垃圾出门。只见门口枯艾草叶和梗,乱糟糟的散了一地,走道上也有,楼云颠着脚尖,一溜烟下楼丢垃圾,像武侠片里躲避暗器的侠女般敏捷。回屋关门后,楼云又听见响声,看看猫眼,是邻居妇人开门,在路灯下,拣拾艾草,她将艾草梗和菖蒲叶一根根理好,用细绳缠好,仍旧挂在门边,再将散落的艾草叶,一片片收集起来,用一个小布袋装好,也用细绳系好布袋口,一起挂在艾草梗的旁边,再拿扫帚将楼道扫干净,她神情平静地用右手理了理垂下额头的一缕花白头发,然后进屋关门,动作仔细而从容,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自打这一闹,楼云好像好多天没怎么听到邻居家里传出的麻将声,楼道里干净了不少,进出的闲杂人也不那么多了。楼云每天出门,看见邻居家门口的艾草,直直地挂在那里,感觉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时而能觉察它一点儿自在朴素的好。
立秋了,天气依然炎热,一个周末的中午,楼云在家休息,平时周末,楼云都会回老家去,夫妻团聚一下,也看看婆婆和母亲,尽尽作媳妇和女儿的心意,这天气温很高,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日子,楼云身上懒懒的,就跟丈夫打了电话,待在家里歇热。楼云平时工作虽不是特别繁忙,但加班加点也是常有,遇上节假日,超市做活动,加班是常态,想要休息,只能是同事们相互帮忙,换着休息一下。楼云在水产生鲜区工作,一大排水产存放柜,旁边一大排冷柜呈列,衣服只能穿厚实些,戴上围裙,随时准备为顾客杀鱼,做这样的一份工作,一年四季还是挺考验人的,春夏季好一些,秋冬季较难熬,楼云考虑过换岗,但经理说,她干得好,顾客信赖,等招收到合适的年轻人,一定让她调到轻松一些的岗位上去,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就这样吧。
楼云正在家里煮绿豆汤,突然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两位警察同志,楼云吓了一跳。
“你好,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警察,你们楼栋有人报警,说二楼在打麻将,你家有打麻将吗?”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两位警察温和地问楼云。
“没有”楼云气定神闲地回答。她把门打得大开,几乎可以看见整个客厅。她一向讨厌打麻将,这会儿竟然查到她这儿来了,心里不禁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儿。
“那你对门邻居家在打麻将吗?”两位警察看了看她家客厅,又问楼云。
“我不清楚,我平时上班,周末都回老家,今天热,在家歇热,看电视、煮绿豆汤,不知道邻居们的事。”楼云说的是实话,她今天没出门,也确实没有听见邻居家传来麻将声。
“好的,谢谢你啊。”两位警察在楼云说话的间歇,一直在聆听邻居家的声响。难道邻居家得到了风声,竟然无人在家。民警跟楼云道谢后离开了。
楼云看了看邻居家的门,猫眼里没有灯光,又看了看门边的艾草,门里确实没有声音传出,楼云心里疑惑,打电话问丈夫,丈夫说邻居肯定在家,你千万不要去按门铃,要不然楼上不会报警。楼云简直觉得大跌眼镜,这样的事情,以前在电视或小说里有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就在自己身边,这个周末过得,哎—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遇到一个好邻居,真是造化,遇到一个不让人省心的邻居,真是烦心。楼云上下楼看见挂在邻居家门边的那呆呆的艾草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到了中秋节,楼云在端午节和同事调班,回老家休息了两天,这一次轮到她值守,同事们休息了。这天值完班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带着满身的疲惫,走近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终于可以松软下来了,进门,转身准备关门的时候,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邻居家门边的艾草,竟意外地发现了一件让人惊愕的事情,邻居家竟然在正对着楼云家的进户门门框上边,悬挂上了一面镜子,圆圆的绿色边框的镜子,而且那镜子擦得贼亮。
这是搞什么?这邻居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啊!楼云进屋,坐在沙发里,发呆半天,满身的疲惫都抛在了脑后。这门口挂镜子,楼云并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讲究,但她晓得,肯定是辟邪、驱邪之类的,以前在农村见过,农户在家门口这样弄的,农村住户邻居隔得远,没有人在意这个,可是楼云家现在不一样,两家门对门,相隔不到两米的距离,挂个镜子,照谁呢!楼云心里越想越不舒服,就连夜给丈夫打电话,这回丈夫也给她拿不了主意,告诉她,不理会、不放在心上,不想这个事,还责怪楼云,平时不知道搞好邻里关系,这样的小事,自己处理。楼云在丈夫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愈加烦闷,辗转反侧到半夜才入睡。
邻居家的镜子仿佛成了楼云心里的一块石头,出门就心里射得慌。她必须找到一个放下的出口。于是,她跟一位年龄较自己大的女同事,说了此事,征求她的意见和建议,同事很贴心,告诉她,此事不宜通过物业解决,也不能找别人解决,最好的办法,是楼云自己解决,花一点钱,买点水果和牛奶,瞅准一天傍晚,晚饭后,按邻居家门铃,诚恳说明来意,就说婆婆来看到了邻居家门上面的镜子,说是不好,硬是不依不饶,非要找邻居理论,后来好说歹说劝回老家去了,希望邻居能体谅老人的心情,把那镜子摘了,不要挂在外面,放在家里面,怎么放,别人都管不着,把水果和牛奶送到她家里。
楼云就按照同事说的,晚饭后按响邻居家的门铃,开门的是邻居男人,说明来意后,楼云硬要把水果和牛奶拿进去,邻居男人无论如何不肯要,答应得非常好,说等婆回来,就让她摘,东西拿回去,给老人吃。完事后,准备关门,回过头来问,那放在墙边、艾草处,可否?楼云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那里,回答:不行。邻居男人说着“好”,进了自己家门。一件棘手的事,就这样摆平了,楼云心里的小石头,终于放下了,得意地跟丈夫打电话汇报,丈夫提醒她,看明天早晨出门,摘了才算成。楼云说,那妇人看起来和善,应该没问题的。
第二日清晨,楼云一起床,就跑到门口,看了一下猫眼,果然摘了,艾草旁边也没有,好耶!高兴得什么似的,呼啦啦上班去了,那枯愣愣的艾草,此刻也变得可爱起来。
没过几日,楼云在单位参加了学习教育活动,超市领导层学习,部门经理层学习,区域主管层带领员工学习,层层学习传达,不允许搞小圈子文化,不允许打麻将赌博,要营造风清气正的居民文化生活。楼云高兴得合不拢嘴,这真是及时雨呀,可省了烦心事了!
没有了烦心事,楼云终于开始在业余时间,开始写一点自己的散文、散记,鼓捣一点自己的小兴趣和小爱好。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傍晚,气温很低,吃过晚饭,楼云照例在电脑上敲键盘,突然,听到两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晃动,整栋楼剧烈地晃动了好几下,感觉好像有什么大货车撞到了墙上,把墙都拉动了一样,把整个楼房拉得两边摇晃,灯在晃,桌子在晃,椅子在晃,电脑也晃动了,完全不能打字,楼云定了定神,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地震了吗?等一等,又一阵巨大的晃动。
楼云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在电脑上时间久了,头昏眼花,于是从电脑上下来,走到客厅里,客厅好像还是那个样子,飘窗上的富贵竹如几天前一样耷拉着叶片。倒是外面很纷乱,楼道里,人们急急忙忙的从楼上往楼下跑的脚步声,户外空地上人群叽叽喳喳说话议论的声音,老人们的呼喊声,小孩们的哭闹声,吵作一团。楼云打开门,六楼的短发年轻妈妈正牵着孩子急急地下楼,嘴里催促孩子说,快点快点!楼云问什么事啊?短发妈妈说,应该是地震了吧,你怎么还不出去?楼云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回屋,把屋里的钥匙带好,然后带个最简单的联系方式——手机,想来这两样东西是最实用的,其他什么也不用带。然后赶紧关上门,跑着下楼来。车棚前面、花圃旁边的空地上,早已是黑压压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到处都是。
人们在议论、在观望、在担心、在等待,有的人说,会不会是这附近有的地方发生了爆炸,有的人说该不会是修什么东西或者哪个厂爆炸了,引起这样的晃动,我们这栋楼晃动了,那边那栋楼可能没有变化,这边的人多一些,那边的人可能少一些,我们小区里面,有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情况啊。过了半天,有的人说,不要急,不要急,现在信息这么发达,肯定会有人给我们发信息的。
有一个小女孩儿的父亲,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鞋也没有穿,抱着孩子就跑出来了,孩子也没有穿鞋。父亲瑟缩着身体说,好冷啊,好冷啊,他的妻子从楼里急急忙忙的赶来说,跑什么跑呀,真是发大地震了,跑也跑不掉!小心把孩子摔着,再不要冻着了。这个就是地震了,也不能这样跑呀。定睛一看,原来是住在楼云楼上五楼的年轻夫妇。小女孩穿好鞋子,与小孩子们围成一团,一边在花圃里的一棵桂花树下玩耍,一边小声议论,我们这个地方真的会有地震吗?我以前听老师讲过,说我们这里属于平原地带,是江汉平原的一角,地势很平坦,很少发生地震。不一会儿,人群中一位年轻男子告诉大家,信息来了,说是有科学预测,我们周边的应城市发生了地震,震级有4.9级啊,这个级别的地震,在我们这个地方实属罕见。
讯息接连传来,孝感城区、汉川、孝昌等地的朋友陆续发来消息,哎呀,我们这个地方的楼房也晃动了,晃得还厉害哩,是应城发了地震,应城的朋友他们怎么样啊?有没有人员伤亡啊?赶紧啊,咨询一下,你有那边的朋友赶紧打电话问一下具体什么情况?楼云站在一边,拿起手机给丈夫打了个电话,丈夫说,正纳闷呢,房子晃动怎么这么厉害呢?第一时间想到应该是发生地震了。
“这么近的地震,我们活了一辈子,确实也只见过这么一次,那个楼房就像在拉锯一样,吊灯也在晃。若不是有点警觉,也不知道是发地震了。”不知什么时候,楼云对门的邻居夫妇站在一旁,说道。
“我们这个地方,真地发生地震,这次地震让人感觉特别明显,震感那么强哦,有的人都吓哭了。”又有个年轻人说。
“嗯,是啊,我刚洗完澡,直打晃。”楼上另外一位女邻居穿着睡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大人们在担心,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追逐玩耍去了。
大约过了20分钟,陆续有人起身回去,楼云也准备起身回屋里去,一对年轻夫妇慢慢走过来说,大声说:“别急别急,等一下,怕有余震,多在外面待一会儿,过会儿再多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余震的消息。”楼云看了看这对年轻夫妻,感激地说谢谢,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们。
好像是前年夏天的一天中午,楼云下楼,准备上班。刚走到车棚后面的苗圃旁,一辆白色的私家车上,有一位年轻男子坐在驾驶室,喊住楼云说,“喂,我是对面楼栋的,昨天只有一辆黑色的车,在这里进进出出几趟,查了物业,说不是小区里的车,当时看见你从车上下来。麻烦你看一下,是不是昨天你朋友把我的车擦了。”楼云看了一下他的车,估计是刚买不久的新车,副驾驶侧右前方有一个指甲大的黑点,不像是剐蹭的样子。楼云想起来了,前一天几个同学第一次相聚,好不容易邀请到楼云家里小坐,同学开车是老司机,况且全程楼云都在车上。楼云果断地回答不是。年轻男子说,不要不承认,这里有监控,车上还有行车记录仪。楼云让他打开记录仪,他不理会,楼云说,“不是我们做的事,我当然不承认,是我们做的事,我绝不会赖账,不是我们做的事,休想赖在我头上。”他老婆怀孕八个多月的样子,坐在车后排,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斜瞟着楼云,慢条斯理地说,“你就不要抵赖了吧,承认了,我又不会让你们赔多少钱。”楼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信誉问题,你要查清楚,不管是监控也好,还是行车记录仪也好,你有证据拿出来说,否则就是诬赖人、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年轻夫妇你一言我一语,不让楼云走,楼云着急赶着去上班,实在没办法,就说,“那你们报警吧,我住六栋,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你,你随时打电话,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楼云把电话留给他们,然后骑电动车上班去了。
楼云上班的时候心里非常闹心,无端卷进这样莫须有的事情,让人心情特别郁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不分青红皂白,就凭自己的想象,说别人擦了他的车。这个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一个一定要理论清楚的问题。楼云的同事也这样说。后来楼云一直等着那一对年轻夫妇的电话,他们迟迟没有跟楼云联系。楼云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丈夫听,丈夫笑着说,“这是人家弄错了,如若是擦碰,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指甲大的黑点?可能是新车,没有经验的司机,想多了,他没有证据,不会为难你的。”
果然,那对年轻夫妇一直没有与楼云联系,也没有后续。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是这件事留给楼云非常不好的印象,让楼云一直难以忘记。许久之后,偶尔散步,远远看见,好像是他们夫妇俩用推车推着女儿在散步,从楼云身边经过,那个男的,冲楼云笑一下,楼云实在无心搭理他。那种不好的印象,瞬间就浮现脑海,让楼云感觉心里别扭。
过了一年多,今天他夫妇俩凑到楼云跟前,跟大家非常友好,连声说,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我们都在这儿多站一会儿,地震了,我们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如果遇到更大的地震,说不定我们就见不到了。其实我们能住在一个小区,都应该是有缘分的人。听到他说这句话,楼云内心突然有一种无形的感动,其实每个人的心都是柔软的,在大的困难面前,我们都是一体的。何况新冠疫情时期,那样艰难的时刻,我们大家的心早已连在一起,同舟共济渡过难关。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看着他们那种担心和大家一起嘘寒问暖的样子,楼云不禁自责愧疚起来。
官方消息终于来了:孝感市应城市发生了地震,震级有4.9级,震感明显,未导致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等灾害,请广大居民不要恐慌。截至目前,未发现余震出现。
众人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家了。每个楼栋的人,自觉排着队进入单元门。三楼头发茂盛的年轻夫妇,牵着儿子的手松了,孩子脚下绊了一下,一不小心往前跌倒,眼看着快要撞到单元门门槛上了,刚步入单元门的邻居男人,赶紧转过身来,蹲下来,牢牢地抱住了孩子。
“叫你把儿子牵好,不晓得打什么野去了,快看一下,儿子没事吧!”女的赶紧去看儿子,男的在身后直埋怨。
“没事,没事,还好,衣服穿得厚实。”邻居男人等孩子站稳当了,慢慢松手,把孩子从怀里拉出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没事了,幸亏爷爷把我抱住了,我没看到这里有块石头。”男孩回过头,笑嘻嘻地对他的爸爸妈妈说道。
“那你还不赶紧谢谢爷爷!”女的抱住儿子,高兴地对儿子说。
“谢谢爷爷!”男孩对着邻居男人大声说道。
“不用谢!不用谢!”邻居男人高兴地笑着,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孙子一样。
时间已经较晚,楼道里路灯不如往日亮,三楼的年轻夫妇连声说着谢谢,赶紧将石头丢到安全的地方。再仔细看时,原来正是几次三番为麻将声吵闹过的二楼邻居,不禁脸上一阵儿红,一阵白,笑容也显得有点僵住了。
“你家宝贝几懂事哦,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聪明的,跟我的孙子一样。”邻居妇人在旁边慈爱地看了一眼男孩,对着三楼夫妇说道。
这一下,年轻夫妇俩望着妇人,笑容终于自然起来。走到二楼,看见门边的艾草,小男孩摸了摸,不禁好奇地问他妈妈:“妈妈,这是什么草,挂着有什么用啊?”
“这是艾草和菖蒲,驱邪驱虫,护佑平安健康。”邻居妇人笑眯眯地告诉孩子。
邻居妇人不说,年轻夫妇还真不知道,楼云只是略懂,不如妇人知道的多,众人都笑着回家了。
第二日,楼云与同事聊起,无限感慨,人同理,理同心。同事说前一日地震后,附近一家酒店老板,感叹这一年大家太不容易了,当即决定:那一晚来酒店进餐者免费,好吃的尽管点。楼云和同事在谈笑间,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
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月,小区旁边的槐荫河绿波荡漾,水鸟嬉戏玩耍,自在逍遥。小区里的香樟树、桂花树、银杏树,都长得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有几株去年冬天锯掉树杈的香樟树干,又蓬蓬勃勃长出一捧嫩枝嫩叶来,鸟儿们在苗圃绿叶间,载歌载舞,闲暇,业主们牵着自家的宠物狗、宠物猫,在小区里散步,蓝天上飘着白云,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和活力。
临近端午,气温开始上升,雨开始频繁地下,地上的湿气开始蒸腾,热的日子又快来临了。周六清晨,刚下过一阵急雨,地上湿漉漉的,太阳出来了。楼云正在家里做卫生,突然,听到楼道里一声惊呼:“有蛇”邻居们闻声而出,原来是单元门外不足一米的甬道上,有一条蛇,有成年人两根手指粗细,水白色,在甬道上半探着头,吐着蛇信子。
三楼的男孩和五楼的小女孩正准备出去玩,两个孩子脚都快踏出单元门,后边正提着一袋垃圾下楼的邻居妇人,眼睛尖(敏锐),远远看见了外面的蛇,她轻轻地走到孩子们身后,轻轻地说:“孩子们,不要出去,不要动,不要哭喊,来,慢慢站在我后边。”看那蛇没有要窜入单元门的意思,准备向旁边苗圃游走,妇人这才对着一楼的邻居门呼喊“有蛇,快打电话物业。”也不知道是谁,又将一只软拖鞋,卡在单元门门轴边,单元门大开着,正对着甬道上的蛇。前几日,居民群好像说过,小区南边去年安装了电梯的楼栋,好像出现过蛇,没想到这北边也出现了。看那拖鞋,应该是保洁阿姨拖楼道的时候,方便出入放的吧。
幸好是白天!两个孩子哪里见过这个,躲在妇人身后,紧紧抱住妇人,吓得面如土色,玩具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等孩子们的父母下来的时候,蛇已经钻进苗圃里去了,孩子们开始嚎啕大哭,年轻父母也不一定见过,只是抱着孩子们,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一大群人堵在单元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妇人扔掉垃圾,回来微笑着对两个孩子说:“两个宝贝,奶奶呀,以前在农村见过各种蛇呢,要不,你们和爸爸妈妈一起到我家里坐坐,奶奶详细地讲给你们听。”
“好!”两个孩子听妇人这样说,异口同声地回答。
于是,三家人都聚到了妇人家中,围着沙发坐了,听妇人讲故事。楼云洗完头发,也过来凑热闹。原来妇人姓雷,男人姓黎,都是下面川汉县九合垸的人,读了初中,后来到工厂当工人,夫妇俩就是在工厂里认识的。小时候在村里做农活,“火舌跟”“青蛇彪”“土囊子”“水蛇子”等都见过,这蛇呀,只要注意,不主动攻击它,它也不会主动攻击人,今天这蛇应该是“水蛇子”,没有毒性···
别说孩子们听得入神,就是两对年轻夫妻,也是听得津津有味,自鼓励城镇化建设以来,许多农村居民,陆续进城创业、工作、定居,居所搬进县城,八零、九零后的年轻人,干过农活的人越来越少,看见蛇,自然是小概率事件,能听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讲讲在农村看见蛇的经历,也是一种心灵缺憾的填补。孩子们心情平静了,众人准备回家。
“奶奶,您上次好像说过,这草可以防虫防蛇吗?”男孩出门的时候,指着邻家门边枯枯的艾草和菖蒲叶问妇人。
“这个呀,可以辟邪,新鲜的艾草和菖蒲叶可以,它们有独特的气味,蛇虫怕。每年我老家的朋友都给我送好多艾草和菖蒲叶来,到时候,我分给大伙儿一些。”妇人满脸笑容地说。
“好啊,好啊,谢谢了,谢谢了!”年轻夫妇们也笑着说道。
“妈妈,那我们要把新鲜的艾草和菖蒲叶放在家门口。”
“爸爸,放一点在单元门门口,蛇就不会进单元门了。”
“放心吧,孩子们,蛇虫进不了单元门,也伤害不了小区里的人,你们知道吗?物业已经组织保安和专门捕蛇的人,随时在小区巡视,还在居民群里发了通知,不要摸着黑做事,发现了蛇,就及时向物业报告。要提高警觉,防止危险发生。”男孩爸爸看了看微信,进一步稳定孩子们的情绪。在一番和乐的交流后,邻居们各回各屋。
小区里,数数有三十多栋楼,八九百户人家,人多,事也多。没过两日,说是隔壁五号楼要安装电梯,因为涉及到可能占用部分道路面积,需要相邻的各楼栋召开意见收集会。楼云所在的楼栋是六号楼,与五号楼隔着一个苗圃,到出口的路,有两条共用通道,其中一条通道,只能供一辆小汽车通行,另一边是非机动车车棚,五号楼的电梯,计划安在这条通道上,要占去通道大约十四公分,那么小汽车就再不能从这条道上通行,必须绕行另外一条通道。
自物业人员在群里发了这个消息,群里就炸开了锅:
“不同意!”
“坚决不同意!”
“占用公共道路,本来就不应该!”
“明明要占用十四公分,却说只占用十三点五公分!占的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线都划好了,师傅都来过了,机器也准备好了,都准备开工,哪里准备征求大家的意见!”
“要开会,我上班不能参加,我投反对票。”
“我也投反对票!”
“反对,坚决反对!”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反对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就像这一石激起大伙儿心中千层浪,难以让人平静。
会议终究是没有开成,居民微信群里的物业管理员也没有发任何消息,五号楼的电梯也没有装,只是准备安装电梯的两个单元门门口写着“电梯”的划线区域,仍然醒目地躺在那里,时时提醒着过往的行人。邻居们仍是不放心,有人提议,拟一份反对意见书,放在楼云邻居家,楼栋里的住户,派人到她家去签字。放在她家的原因,是她家在二楼,家里总有人,家门口挂着艾草和菖蒲,容易辨识。邻居男人在群里一口答应,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跟大伙儿熟识起来。
自打警察来过后,邻居家打麻将的事情,好像再没有发生过,进出的人少了,停在苗圃边的车也少了,楼云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不过,邻居家的亲戚朋友时常有人来,家里总有人。傍晚,妇人常常去河边散步,有时候,也和邻居男人一起。楼云傍晚也去散步,有时候碰到,现在会比较主动打招呼。
楼栋里有高知识分子,在群里提议,仅仅写个反对意见书、签字,这样并不妥帖,还是要找个文笔好的人,写一个反对诉求谏言书,把大家的困难、想法、诉求和反对意见,用文字准确综合地表达出来,还可以陈诉一下原因和见解,这样反映上去有说服力,不至于被驳回。写好了以后,发到群里,大家补充一下意见,定了之后,再抽个傍晚,约在二楼挂艾草的邻居家,开个简短小会,再大家签字,最好摁上手印,以示诚意。
群里没有不同意的,知识分子又提议,无意间听说,二楼的楼女士,出过一本书,这个写的任务,不妨交给她如何?
楼云一声惊呼“妈呀?”原来住了十多年的楼栋里,竟藏着这样的高人。群里都积极支持,楼云再三推却,也没能推掉。楼云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从小就喜爱写作文,写东西难不倒楼云。在超市所在的水产生鲜区,要写个销售分析呀、工作亮点呀、总结呀,都是楼云写,而且写得脱跳、新颖、详尽、具体,有质量有高度,颇受主管和经理赏识,楼云不想当官,所以也不去巴结他们,她的主管却因楼云的这一优点,得到经理的青睐,只要不出差错,评优评先少不了他们区域的。
楼云很快写好了反对诉求谏言书,发到群里,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后,修改完善,终于定稿,再发到群里。大伙儿定到端午节前第四天晚上八点,在二楼邻居家开会签字。
开会的这天正是芒种,晚上八点,邻居们陆陆续续来到二楼邻居家,楼云这才注意到,邻居家客厅里,在一排硬木椅沙发上面,挂着一幅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的装饰画,在嫩草如茵的田野里,一名十多岁的男孩悠闲地骑在牛背上,吹弄着短笛,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瞬间,楼云觉得整个客厅,都轻快舒适起来。
说起来也是,楼栋里的邻居一起居住了十多年,真正能对上号、叫出名字的没几人,像这样聚到一家里,也是头一次。捋一遍,一楼一家空着,有三家不在家,其他几家,每家都有人来了。邻居夫妇很热情,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切水果,准备纸张、印泥,忙得不亦乐乎。
知识分子是六楼的邻居,长得很帅气,四十岁左右的男士,在哪个局机关工作,楼云也没听清,以前只是上下楼遇见,打过招呼,面熟,并不清楚是哪一楼层。会议由他主持,他首先游刃有余地讲解电梯事件的本质和核心内容,接着由楼云宣读一遍反对诉求谏言书,楼云很激动,最开始读得结结巴巴,脸也憋得通红。
“读得好,会写东西,就是好,写得也好!叫我,写不出来,读,只能说土话,文化薄,呵呵呵···”邻居妇人高兴地插上一句,打消一下楼云的紧张。
楼上头发茂盛的小伙子也微笑着直给她打气:“楼阿姨,别紧张,咱们都是邻居,只当是在家里,说话不别扭。”楼云终于平静下来,普通话不错,无错漏地念完了。然后逐一听取大家的想法和意见,来的人,均对电梯事件持反对意见,没有异议,没有来的邻居,也在群里表示一致意见,最后进行逐个签字、摁手印。不愧为是邻居们心目中的知识分子,整个会议流程下来,干净利落、井井有条,不输一个单位的一场正式小会议。邻居们开玩笑地说:“谁说咱们楼道没有楼栋长,下次选楼栋长,咱们就选他。”
后面的事自然是知识分子协助大伙儿推进,楼云不知为什么,参与这件事,自己出了一点力,心里平添一丝丝美滋滋的喜悦感。
端午节到了,楼云儿子回来,楼云一边忙着跟丈夫打电话,一边忙着煮玉米、蒸粽子,突然,邻居妇人敲开了楼云家的门。
“大妹子,儿子也在家哪。”妇人手里抱着一捆艾草和菖蒲叶,微笑着说。
“嗯呐,儿子,这是对门的雷阿姨,快叫阿姨!”楼云丢下手里的活儿,腰里还系着围裙,看一眼儿子,走过来迎接邻居妇人。
“阿姨好!”楼云二十多岁的儿子微笑着打招呼。
“你好!长得真俊!”妇人很开心地跟楼云儿子打招呼,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雷姐姐,我就这样叫你啊!你这是?”楼云笑着对邻居妇人这样说,心里没有一点别扭。
“好,我就喜欢你这么叫我,前儿一阵,不是说过要给大伙儿,每家一点儿艾草,这不,我托了老家的朋友,多砍了一些,就送来了,我家老头着急,催我快点给邻居们,我不熟,你是邻居,熟一些,劳烦你去发一下,可以吗?”妇人恳求道。
“好,没问题,但是,雷姐姐,你要和我一起去!”楼云笑着要求道。
“一起去,好!”妇人非常高兴。
“雷姐姐,我在群里发个消息,让大家知道,不在家就放在门边。”
“好。”
楼云扯下围裙,发了信息,开始和邻居妇人一起在楼栋里发艾草和菖蒲叶,邻居们纷纷表示感谢。妇人的欢喜写在脸上,笑容从深陷的脸颊里溢出来,特别是到三楼头发茂盛的小伙子家,听到他说那声“谢谢!”妇人的眼里笑着溢出了泪花,楼云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帮她擦拭。
发完艾草和菖蒲叶,楼云邀请妇人到家里吃粽子,楼云儿子出去和同学玩去了,妇人坚持要楼云到自己家里,说老头儿不在家。
“雷姐姐,这是牛肉馅的,你尝尝。”楼云从家里走到对门邻居家,将一个粽子递给妇人。现在的粽子,做得可真大,足有一个大人的拳头大。
“谢谢你呀,大妹子!坐一下,我想同你说说话。”妇人手捏着粽子,眼看着粽子,若有所思地说。
“好哇!”楼云不介意妇人倾吐心事,在妇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有两个儿子,相差两岁。大儿子像我,小儿子像我老头。都考上了大学,都到外面参加了工作,有一年夏天,大儿子在租住的地方,出意外不幸摔死了,我和我老头哭死了半条命啊!”说着说着,妇人的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流下来。楼云从茶几上抽了纸巾递给她。“小儿子很好,工作顺利,结婚生子,而且生了两个儿子,我们老俩口挺高兴的,儿子孝顺,孙子也乖,媳妇也好。儿子在武汉是大公司的高管,媳妇在孝感开酒店,孙子在武汉上学,来,我给你看我孙儿的视频。”妇人将粽子放到碟子里,开始划拉手机。
楼云陪着妇人看完了两个可爱的小男孩的读书比赛视频,一边瞅妇人止住了泪水,一边连声称赞。
“老头子思念大儿,患上了抑郁症,隔两年就住一次院,药不能停,这房子是小儿结婚后,买给我们养老的,儿媳妇在这边,熟人多,亲戚多,老家离这里也不远。老头子这病,医生说,要多散心,多参加人多的活动,我跟儿子商量,跟着儿子住了几年,老头子不喜欢,就到老家住了几年,也不得劲,所以就到这里了。他也不是别的,听说之前厂子里和他差不多一起退休的厂里的副厂长,因为孤独而抑郁了,他就想办法联系,知道是这附近,他就坚决要在这里住了。”
“那打麻将是”楼云轻声问道。
“那不,他以前是厂长,想帮副厂长,每次就邀请一些老同事、老朋友来打麻将,丫们的都混得不错,开的好车子,送呀接的,他们都失眠,麻将打到很晚,都不想散场,不是怕输钱,就是图个心里痛快一哈,有时候,儿子、媳妇也帮忙邀一些人来打,吃饭啦、做卫生啊,都是丫们请人来帮忙做,要付钱的。也不是我这老了,老了,不心疼钱了,是老头子发病,差点没死两次,想起我的大儿,我就不能亏待了老头子啊,他的熬煎比我多呀!”说着,妇人又不禁落下泪来。
“既这样,那改天,我带大哥到楼下老年人活动中心打麻将,行吗?”楼云说道。
“行啊,他是怕别人倘或知道了他这个病,不跟他打呀?”
“不会的,楼下打麻将的老年人,都是这个小区的老人,大家一起聊天,一起打非常小的麻将,很和气的。”
“好哇!”
“其实大哥还可以到老年大学,上一些自己喜欢的课,比如书法、绘画、养生等等。”
“早就提过了,他那个倔脾气,不去呀。不过,今天有一个新情况,副厂长喊他去学打门球去了,还有几个老伙伴一块去了,打得挺有兴头的。”妇人精神好起来了,楼云顺势,拨开粽子,递给她吃,妇人接过粽子,吃了一口,不禁笑出声来:“哎哟哟,大妹子,这么大个粽子,我哪里吃得完哩!”
过了端午,楼云每天依旧上下班,邻居家里好像又好久没有人住了,没有灯,也没有人来摁门铃,或许,邻居家又到老家或者她儿子那里去了吧,门边的艾草和菖蒲叶一直挂在那里。
入了首伏,正是周日,楼云计划着和同事们去养生街,贴一下“三伏贴”,现在孝感的中医养生可有名气了,城里乡里,老老少少,都知道“冬病夏治三伏贴”,楼云看见邻居楼上头发茂盛的夫妻带孩子,都去贴了,楼云心里急着,要赶紧在首伏天当日上午贴,才最好哩!于是,急急忙忙赶着出门,拿上包,打开门,正准备迈出脚,突然停下来,原来对面的妇人回来了,她看上去仍然那样和蔼。
“雷姐姐,回来了呀!”楼云有日子没见到邻居,再见到,竟高兴得大叫起来。
“大妹子啊,我回来收拾一下,马上到蕲春去。”妇人一边取下挂在门边已经枯萎的艾草和菖蒲叶,一边微笑着对楼云说。
“大哥呢?去蕲春旅游吗?”楼云问道。
“他呀,已经在蕲春了呀!那个副厂长的儿子在蕲春,搞了一个艾草种植基地,邀请他和副厂长去帮忙,说是搞管理,其实是让他们散心,老头愿意去,我也不好阻拦,这不,回来把这屋子收拾一下,拿些东西,待会儿小儿子和媳妇就来接我。”
“挺好的事,雷姐姐,开心!快乐!好好照顾大哥!再回来,到我家吃饭!”
“好!谢谢大妹子!”
“我去贴三伏贴,雷姐姐,我帮你把这草带下去吧。”
“好。”
楼云接过邻居妇人手中的艾草和菖蒲叶,高兴地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