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姨父曹富顺是扬中市三跃镇东新港人,家中兄妹五人,兄弟中排行第三。姨娘原籍泰兴市永安洲乡天雨村人,姐妹中居长,幼小被北沙村的姑母抱养,后来远嫁到一江之隔的扬中。每每提及早年艰辛,姨娘总是泪水涟涟——那时江阔水远,交通不便,她举目无亲,那份孤苦无依,至今想来仍让人心头发酸。
姨父个子不高,肤色黝黑,加上平时沉默寡言,正直刚毅,乡邻笑称他“黑鬼子”。据说当年过江相亲,他一眼看中姨娘,竟舍不得走。此后六十余载风雨人生,他们相濡以沫,用一生的厮守,兑现了初见时的无声诺言。
姨父一生勤劳朴实,自初中毕业,他便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走南闯北,营生养家。他聪慧好学,凭着一股钻劲,无师自通地练就了一手好篾匠手艺。
小的时候去姨娘家玩,看见最多的就是姨父在闲暇时劈篾子。那把篾刀在他手中像肢体的延伸,破竹时,刀尖轻点,顺着竹节微微一旋,“嗞”的一声,碗口粗的竹子便顺从地裂开一道缝,不带半分蛮力。起篾时,刀锋贴着竹黄与竹青交界处,一路平推过去,伴随绵绵而细匀的“沙沙”声,一片片长而完整的竹篾翩然分离,薄如绫、韧如弦。最让人叹服地是他边叼着烟卷,边与旁人谈笑风生,手上的活计却片刻不停,全程几乎不用低头察看,那般行云流水,已臻化境。
多年后,当我读到《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篇章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姨父那双沉稳而灵巧的手,以及我当年那份看得入迷的童心。
姨父做事认真,及其认真。姨娘曾说,他挑选竹子从不将就,必要以指扣之,听其声是否清脆沉实;必要审视纹理,是否顺直细密;且偏爱向阳坡上生长三年以上的壮竹。他常说“取材需诚心,后面的功夫才不白费”。正因这份用心,加上一双巧手,他劈出的竹篾粗细均匀、韧性极佳。同行见了,常常悄悄地收起他的篾子,留作日后自家竹器的修补,而将自己劈得稍逊一筹的篾子拿去售卖。姨父所做活计细致牢固、样式新颖美观,因而远近闻名。
多年后,姨父回到家乡,因他有文化、肯吃苦、为人实在,他先后担任生产队的记工员、队长,后来担任大队的副业主任。为了提高村集体经济,他带领乡亲们一起发家致富,一起做柳编、竹编等外贸生意,与人合伙承包生产队的砖窑厂,终日奔波忙碌,顾不了家,也吃尽了苦。再后来,他参与大队漆布厂的管理,更是以厂为家,吃住在厂里,为工厂的发展倾尽心血。我至今记得姨娘讲述的一件旧事:有一次,姨父值夜班巡厂时,撞见一个人偷偷地将厂里的货物往外搬。人赃并获之际,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羞愧难当。当时货物价值,足以令其锒铛入狱。看到散落一地的货物,听着这个初犯者泣不成声的忏悔,再想起此人平素的表现,一贯刚正不阿的姨父,此刻却选择了宽恕。他当场严厉教育,给了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保全了那人的名声。多年后,他向子女们提及此事,无限感慨地说道:“毁掉一个人容易,拉他一把,有时也一样容易啊!”姨父用一生的正直、坚韧与悲悯,为后代树立了榜样。
工作上,姨父是一丝不苟的“工作狂”。家庭中,他是严慈相济的“慈父”,对子女教育也是倾注了全部心血,他用坚韧和爱为家人撑起一片温暖的港湾。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辛勤持家,不管遇到什么逆境,总是挺直脊梁,从不言弃。姨父这一生最崇拜的人是毛主席,“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等等话语常挂嘴边,他总念叨:“毛爷爷伟大哦,建立了新中国,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当年,一场无情的大火,让家当焚烧殆尽,彼时三个孩子尚且年幼——大的靠人牵、小的嗷嗷待哺。面对这般灭顶之灾,姨父和姨娘含着泪,却没有垮掉。他们起早贪黑到西港一锹一土、一肩一担,硬是亲手垒起了第一间土坯墙的五架梁房子。后来,又历尽千辛万苦,盖起了七架梁的砖瓦房,直至盖起了楼房。他用一家之主的责任、担当、善良、坚韧为子女们创造了美好的生活,留下了儿孙满堂、家风醇厚的好名声。
然而,天不遂人意,多年的辛劳让姨父积劳成疾。这些年,他默默承受着病痛的百般折磨,依然以惊人的毅力与命运顽强抗争。尽管有姨娘的无微不至的陪伴,有家人们日夜不休的照料,也有组织的关怀慰问,可恶的病魔仍无情夺地走了他的生命。
姨父生于1941年农历二月初十,享年八十五岁!他用一生的辛劳、奋斗与奉献,圆满地走完了世间的旅程,如今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疲惫,安然长眠。作为一名入党53周年的老党员,那枚“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正是对他一生坚守初心、忠诚信仰的最美褒奖。
谨以此文敬献给我亲爱的姨父,永远怀念!
2026年元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