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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士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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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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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

大叔

大叔,是我三爷的儿子,父亲的堂弟。打我记事起,他便已是一副佝偻模样,像一位饱经风霜的驼背小老头。他撒播种粮、摇耧种地、打谷扬场,凡庄稼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是村里人人称道的种地好把式。

无论酷暑严寒,田间地头总能看见他黝黑的脊背。那弯着的腰,像一张时刻蓄势待发的弓,仿佛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土地承包到户后,他又做起了 “焗匠”—— 专管农村红白喜事的大厨。后来集镇牛市兴盛,他便成了 “牛行务”,记账算账、说合买卖、主持交易、收取佣金,算是那时最地道的乡村经纪人。他天天挎着布包,揣着算盘与账本,奔走在买卖双方之间,公道实在,口碑极好。随着耕牛渐渐被农机取代,牛市散去,他也上了年纪,便在家守着几亩薄田,照看孙辈,安度晚年。

大叔为人热心,熟稔乡间礼数,家族里无论红白喜事,总要请他来当 “知客”。经他安排,事事周全、井井有条,办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从不出半分差错。

每次回乡,望见大叔苍老佝偻的背影,我心里都涌起一阵温热与敬畏。他被岁月压弯的腰身,如弓一般,却从未在时光里折断。那脊梁,是犁铧深耕泥土铸就的坚韧,是算珠拨过晨昏磨出的温厚。这位走过八十八载风雨的老人,用一身烟火生计、一腔赤诚善心,守着乡村的规矩,也守着我们家族的根与过往。

这次儿子五一结婚,我们特意回农村老家操办。庭院宽敞,几十桌大锅菜、八大碗、十大碗依次摆开,吃得热闹酣畅;再配上震天的礼花与千响鞭炮,噼里啪啦,喜气满堂,最是地道的乡村喜宴。

大叔一见我便笑着说:“听人说你在写咱家族史,你知道的还太少喽。”我连忙回道:“我哪敢写家族史,只是把奶奶生前讲的旧事,凭着记忆记下来,难免零碎粗浅。” 又笑着补了句,“文章嘛,总归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他便叮嘱:“等你办完孩子婚事,一定来我家,咱爷俩好好唠唠真正的家族史。”看着已是八旬高龄的老人,我满口答应:“大叔,办完喜事,我一定登门请教,请您好好讲讲咱祖辈的故事。”

儿子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大叔就早早赶来,亲自张罗一应礼器:方桌、粮食斗、木尺子、杆秤、镜子、香炉和香,件件一一过问,缺什么便从自己家里带来。他细心嘱咐我,在斗里放进衣物,用红纸提前包好香烛,事无巨细,妥帖周全。直到事后,我查阅资料才真正明白,这便是传统婚俗里的三媒六证—— 始于古礼,以天地为证,以器物为凭,象征婚姻明媒正娶、诚信庄重、天地共鉴、子孙绵长。方桌是拜天地敬祖先的正位,四平八稳;粮食斗盛满五谷,寓意五谷丰登、家有余粮、衣食无忧;木尺子量长短、定规矩,教人做人有分寸、持家有尺度;杆秤称轻重、明良心,取谐音 “称心如意”;镜子光明透亮,象征夫妻坦诚、圆满吉祥、护宅辟邪;香炉与清香,敬告天地祖先,祈愿香火不断、人丁兴旺。这一套庄重礼数,是大叔用一辈子的坚守,默默为我们的婚礼添上最郑重、最诚挚的祝福。

婚礼第二天下午,大叔怕我匆匆回城不打招呼,特意端着茶杯来到我家,坐下便缓缓讲起家族往事。我连忙拿出纸笔,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他清晰地讲道,太祖父几个儿子各家子孙的脉络、祖辈生平历历在目。他细细说起我爷爷当年从军的经历,三爷教书育人当校长的故事。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我,太祖父一生与人为善、宽厚待人,要我把这份家风代代相传,做人做事心存善念、心平气和。

从前我提笔记录家史,不过是捡拾奶奶的只言片语与自己零碎的记忆,零散而单薄。如今幸有大叔,他便是一部活着的家史,耐心为我补齐断层、修正偏差,将曾祖父的宽厚、祖辈的经历、家族的起落,娓娓道来。他不仅帮我理清了家族脉络,更教给我与人为善、平和处世的做人真谛。

一场婚礼,一次归乡,一席长谈,让我真正懂得:真正的家风,从不在笔墨书卷之间,而在代代长辈的言传身教里,在一茶一饭、一言一行、一事一礼的坚守中。

大叔一生平凡,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守于乡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一辈子的勤恳与厚道,沉淀出最质朴、最珍贵的人生智慧。

岁月催老了他的容颜,压弯了他的脊背,却从未磨灭他心底的善良、赤诚与担当。

如今,我有幸听尽大叔口中的家族旧事,承接下这份岁月沉淀的教诲。往后,我会好好记下这些过往,守住祖辈的善意与风骨,把这份忠厚淳朴、与人为善的家风好好留存、代代相传,不负老人的赤诚嘱托,不负故土的养育之恩,不负这一脉相承的家族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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