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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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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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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的春天

一 

故园的春天已经来了。

风儿吹着米黄色的帘子,似女人的裙摆鼔荡在风中,她婷婷、姗姗地犹豫在窗口处,躲猫猫似的想要进来又没进来。一会儿,雨滴开始紧密地敲击着房顶屋脊了,窗外染成了一片乳白色。晌午雨停,天空开了云眼,那处为桃红色!我想仙女们该成群结队地出来跳舞了。她们穿着美丽的古代华服,在西边儿土坡路旁那棵碧翠色的皂角树冠上舞蹈。

在这样的下雨天我常充满着遐想。

洛城雨多,我看见那道修葺不久的砖屏风在新雨后长出了青苔,接连到路旁,曲弯着伸展到一棵枣树下面。树皮又老又糙,它的枝杆左弯右折、占满了屏风的天空。我不仰望枣树的繁杂,过于空远,我距离长大还早呢。一片翠绿中,屏风上的牡丹花和花仙子被衬托的更加明艳了,右上角儿一行深红色小字“天女下凡 己巳年春”尤其醒目。

往后几日,花儿次第开放了,像百货商场一样丰富,真令人眼花缭乱的。这景致一直热闹到暮春,人们开始行动了,我想她们一定是百花滋养出来的,不然咋开心的跟花似的。女人们拉线织布、裁剪春衣……哪儿都有她们的说笑声儿,男人享受这欢乐,觉着墙壁、树木、阳光也在笑,精神百倍了,他们在检修拖拉机、移栽畦里的红薯苗儿、准备着打药喷壶……要特别留意做为小麦种子的那块地,“种子”可是农人手里的芯片呀。暂且不说院里经济务实的男子,单说女子,她们与我有着或多或少的亲缘关系。也有例外,有个不认识的远方亲戚突然降临了。这天玫瑰云在天边飘荡,太阳闪烁在云块的上面,有微风,云块互相交移,直到发光体被隐没,只留下一个白霜的轮廓,天要降雨,一个怀抱小婴儿的年轻妇人出现了,沿着刻满玉兰花的小石桥走来,桥下的水温柔的流淌着,那河水又清又软。女人走起路来身姿轻盈漂亮,映在水面上比天上的云朵还要瞩目。

她是大院掌事二爷家的客人,自然住在大院内了。

妇人名景萱,是景荣的妹妹,景荣只这一个妹妹,现在她娘也没了,她成为她唯一的娘家人。人们说景萱身姿最好像小石桥旁的柳树,而她姐姐景荣却有点驼背。景萱说话慢,乌黑头发下一张白净脸庞上嵌着双细长的眼睛,只要转动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鹿儿,偶尔说上一句话跟蜻蜓“嗡嗡”似的;景荣说话快却带有一种平静的情绪。望着姊妹二人,景萱往往能让人从心里生出怜爱之情。这俩姊妹原都嫁到了条件优渥的家庭,今日境况却大相径庭。景萱为逃避自己的丈夫而来,那个男人呢?是浪子!先前家境好,可他却无实用,靠着年老的父亲支撑,待老人病逝,日子衰落下来。光景里,他不思进取也罢了,偏喜借酒解闷,脾性被母亲惯坏,心中滋生出不畅快来,定要撒气到景萱身上呢!那骄傲全如浮云飘走了。

人们责怪那个父亲缺失了责任,结婚前不想法子去了解到?消息灵通的芙蓉说,景萱的婚事儿的确是那个父亲允诺的,但也有缘故,那男人的祖父曾带着景萱的祖父越狱了,有再生的恩情!

“是娃娃亲了?”旁人问道。

“嘿,这姊妹俩儿的婚姻从根本上就不相同!”

……

菩萨心肠的女人发出嘘嘘声。旁边孩童支棱着耳朵听事儿,人们有共识地叮嘱孩童不许将景萱的事情散布给院子以外的人。

“为啥呀?”孩子问道。

“为啥!外面有拐子呀,若被人贩子拐走会挨揍的!当初景萱就被拐走了!”芙蓉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望着芙蓉,鄙夷地笑了,知道这件事情她又在撒谎呢。

这几日景萱房里“咿咿呀呀”地传出婴儿的动静,隔着屏风旁的树枝望去,只瞥见一抹闪过门里的影子,她悄然的行踪令人生奇,我捏着刚煮的新鲜玉米绕过屏风朝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我倚在门框边儿瞧着景萱与她的孩儿。她不好意思了,抬头对我笑笑,问道:“丫头,几岁了?”

“八岁”我用手比画着答道。

她招手示意我进去,从桌子上的铁皮果子盒里拿出一块黄冰糖,放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我捏起糖含在嘴里味道甜极了。她递给我一只酒盅玩,我把水倒入盅里,底部出现了一张古代仙女的脸,甚是美丽。桌子上有两盒大积木,这是二奶奶专门送给小婴儿的,可婴儿太小了,景萱大方地拿给我玩,缘此,我在她房里消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乡村没有丰富的娱乐活动,孩童们脑洞大开会发明出有趣儿事件,他们无论出现在哪儿?保管那儿会不平凡起来。

高大气派的两扇榆木大门敞开着,正门面四周镶嵌着一圈鼓囊囊大圆铁铆钉,门背面别着三道长长的木削插子,小孩子们吊在门上,双手紧紧地抱住木削插子身体悬起来,用脚尖朝后使劲儿一蹬地儿,赶紧地再蜷缩起两条腿儿,大门打开了,滑翔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门轴与石墩底座挤压出“吱呀,吱呀”的音响伴着孩童银铃似的笑声,我们像“小吊虫”一样在空中摇摆起来,真是快乐极了!

但这种情形千万不能被二爷看见,他会绷紧脸“吼”我们。听大人讲这道门以前是归他家所有的。哥哥会说这都啥年代了,他老还念这大门呢?妈说是二爷心疼这大门。若不赶巧二爷恰要经过,哥哥提前喊道“快跑、快跑”用手指指椿树那儿,小孩子们很懂事,麻溜地跑掉蹲在那处,紧张地用手捂住嘴巴,眼睛里念着莫说莫说!

这道大门是旧社会的遗物,它的宽高可以通行过大汽车,门宇上的气派彰显着二爷家以前的荣光。此刻,热闹的大门楼处,人们提及景萱逃避到大院里的真正原因。那天夜里男人喝了酒发了疯,用皮带抽打景萱让她一直跪到天亮,她实在经受不下去了呀;也有人说那男人是个吝啬鬼,一年光景都不曾给景萱买过一件新衣服,而且清楚地知道景萱病了,他连药钱都未肯付与!人们似神探一般挖掘出了许多素材,讲述着骇人听闻的话!

我感到吃惊,她怎么可以受那样的苦?隐隐地对大人的话存疑起来!问那个最后发话的人“你瞧见了!”

她们则异口同声地说“啧、啧,这是可以瞎说的么?”

昨日媳妇们当着景萱的面问景荣“若她男人来找她回去可咋办呀?”我分明看到景萱的神情是惊恐,从这一点来讲我又十分确信,她被那个男人深深地伤害过。我一抬头望见榆木门上贴着的门画被唬了一大跳,画上的门神怒目圆睁,手里握着两只硕大的铁锤,看着怪吓人的。这种不安使我联想到了景萱男人的样貌,心里开始厌弃这门上的年画了,幸亏它们已经旧掉,变得不再醒目,或许再经过盛夏中几场大雨的洗刷,门画就没了踪迹,那个时候院里的这场风波大概就会过去了。

我绕过屏风和大树去找景萱和小婴儿。景萱询问我学校的事儿,我絮叨起上学途中拐到小河道儿捉鱼虾的趣闻,当给她解闷吧。有时她会思想抛锚,望着我莫名地发起呆,脸上有种难以捉摸的愁绪,细长的眉毛头凝结着,特别在她喂小婴儿吃奶的时,两眉间隐约呈现出了一根悬针纹,待她回过神儿来,眉毛头舒展开,纹又消失了。现在想来或许她是幻想小婴儿哪天也能像我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呀。小婴儿玩累了,也饿了,吸奶汁的样子可真带劲呢,我心里不免会疑问奶水是什么味道呀?

不由羡慕地说道“姨,让她慢慢吃,莫呛着嗓子了。”

景萱望着我抿嘴儿笑了。

景萱不跟大家亲近,一半性格使然,一半经历所致。

   因有热闹的媳妇,庭院格外生动了,她们主动招呼景萱,”妹子,出来坐坐吧!”景萱呢,“嗯””好“微笑地应着,却依然待在房里。我真心喜欢景萱的婴儿,她是个粉白色的女娃娃,当我给她唱新学的歌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似乎能听懂我在唱什么,神奇啊,瞧那张小嘴巴也在翕动呢。我为了宠爱她,风儿一般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些小玩意儿拿给她,变起花样儿逗得她咯咯地笑。

过几日,我看见小婴儿长大了些,惊讶道“姨,你瞧,瞧呢,她长大了呀!”

景萱却反驳我 “哎,哪儿会有那么快呀?”

晌午,庭院一下子变的寂静了,我怎么也睡不着,跑去景萱房里,见她和小婴儿也睡了,便悄悄出来转到对面那户人家,摆弄了会儿她家窗台上的小玩具,觉着无趣,准备离开。房里的女人问道“芳君,大中午咋不睡觉呢?可别在这儿吵哟,到外面玩儿去吧。”哎,这寂静中午,自己显得真多余呀。我闷闷不乐地朝大门口走去,路过芙蓉家的羊圈,听到羊儿“咩、咩……的叫唤声”,细听起来有点好笑,夹子音里带着抖音,我在脚下垫块砖头踩着,趴在羊圈边儿上学着羊儿叫,又学起那只卧在地上的懒羊儿的模样一嚼一嚼地鼓弄着自己的腮帮子,一会儿脸上的肉酸麻,又感乏味,心想瞧它们吧,只有这副呆样子。

大门楼外那棵巨大的椿树正在太阳底下微微地摇动着,我走到树下的长石条凳前坐下,向后一仰,懒散地靠在大门楼的蓝砖墙上,脊背热乎乎的。午后骄阳热烈地照耀着小河对面的那片“大花园”,也照射着我身旁这棵粗壮的大椿树。椿树需要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得住,高大的树杆伸展向碧蓝色的苍穹,浓浓的密叶覆盖着高大门楼的半边,盘长在土地里的树根凹凸不平地伏生着。据说这棵椿树是二爷的母亲亲手栽种的,她是一位市长太太,常说要大家团结,过起日子来麻烦会比这椿树的叶儿都稠密呢。大院中三代人的童年故事发生在了这棵树底下。二爷对院里的孩童说它是一棵神树,人人都要爱护着它,因这棵椿树被德高望重的二爷赋予了神圣便没有人再爬上去了,但是鸟儿们可以!它们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椿树的枝叶之间。我瞧着有趣儿就留心打量起鸟儿是怎么从树叶间飞出去的?它们携着绿色,一纵一跃间展开翅膀扑棱一下很顺溜的来一个侧身剪影,便滑翔到了另一枝上。那小小身躯甚是灵巧,它们“遨游”的样子着实让我羡慕不已啊。

中午,我和小孩们又到椿树底下玩耍,抬头瞧见河沿儿边站着个人!那男人中等个头,长白脸颊、薄嘴唇儿,圆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张望着,神情十分怪异。

“丫头,过来一下!”他朝我喊道。

“干嘛呀?”我疑惑地问道。

他见我不动便笑道“别怕,叔问你点小事儿。”

“啥事,你是谁?”我往前移了两步问道。

他沉默了。

小河对岸的花园绿意沉沉,在树枝的尽头我瞥见王军家的红房顶露出了一个角儿,右侧土坡的空地上支着几片用高粱杆儿织成的棚子,晒着一些大红枣。

“过两天我要给里边那户人家做件木工活儿!”他指着身上背的布袋说道,有点漫无边际。

小孩子才不要关心这种事,不接他话了。

“你们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吗?”他指着二爷家问道。

小孩子笑了,答道“五口人。”

“不对,六口人呢!”

“喂,是七口人好不好!”

“到底六口还是七口呀?”男人着急地质问了,他眼睛承载了一条燃烧着火焰的急流…

“你忘了?小婴儿也要算数的。”

孩童争辩着…

男人狭长的白脸渗着水珠,越来越下沉…变黑了。

人类常如此,害怕陌生人要远离,又探究着想走近,孩童更如此。我对男人说道“你莫急,我把二爷喊出来,你亲自去问他吧。”

“啊?不用……不用了,改天我会再来的!”他惊愕地说道,慌张地摆手,快步走开了,出去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两次。

我心想他真是个怪人呀,或者是个人贩子呢,说去喊二爷就将他给吓跑了,想此,竟有二分小得意涌上心头。

傍晚我将中午发生的事儿讲给我妈听了,因她总说我“呆子,魔怔”类的话,“哼”这次我要让她好好想一想她生的闺女还是挺机灵的。我妈并未表扬我,她只觉着事件另有蹊跷,拉着我直奔二奶奶家去找景荣和景萱。她们反复询问我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呀?穿什么衣服呢?都说了什么话?真让人烦透了,似乎我要变成一台录像机才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迫使我在后面只好随着她们的心意回答了。

月光下的院子里响起了嘈杂声,她们聚拢在那儿不知在商量什么……声音时高时低的、一惊一乍的,过了会儿,我看见已经搬离大院许久的大鹏叔突然出现了。景荣拉着大鹏对他嘱托着什么……不久后他和院里的媳妇们一起带着景萱和小婴儿离开了,很晚庭院里才恢复平静。

妈回来时,我被吵醒了,问道 “妈,小婴儿被你们带去哪儿了?”

“她跟着她妈搬到你大鹏叔家享福去了。咦,你真记挂她,明个儿吧,别想了……啊,真困呀!”我妈打着哈欠答道。

大家认为景萱的丈夫定会到大院里寻人。一大清早儿景荣就在屏风那处和院里的人们合议此事。

女人们哀叹着,今儿横着一条心,景萱的丈夫别想将她带走。

人们一致团结的态度来源于对景萱深深的同情,既然她投奔到这里,这儿的人们便有护她一程的责任。可她独特的美似天上云,她要化为雨,落了地,才可永远留在这儿吧?

临近正午,那男人并未到来。

至于景萱借住在大鹏家里,可真是一份罕见的机缘。大鹏的双亲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因病离世,生活迫使他与哥哥少年时就到温州一带谋生,起初吃了不少苦头,因肯用功干活儿,人也踏实,揽下许多电器组装的活儿,很快他们兄弟发了家。回村后建了最好的房子。下午景荣决定带媳妇们去大鹏家看望景萱,我夹着私心想知道小婴儿怎样了。大鹏没在家,他去洛阳古城给景萱和孩子买生活用品了。孩子在安详地熟睡,景萱呢?今日显得格外腼腆。我们围着她坐下,说了很多关心她的话,可一会儿又没什么话可说了,众人走到了院子里,只留下她们姊妹。大鹏的嫂子笑着跟芙蓉在那儿扯闲篇儿,当说到邻居小芬结婚时,突然她严肃地告诉芙蓉,“这次媒人给大鹏介绍的对象又没成,吹了!”

芙蓉无奈地说“咱家条件不差着什么呀!”

大鹏的嫂子道“父母双全的黄花闺女总是找出障碍做理由,大概还是嫌弃咱们父母去世早吧!可气人,他也极挑剔!”

“也是,你兄弟可挑剔呢,上次我给他介绍邻村的寡妇吧,他不觉着自个儿年岁大,倒觉着是我看低了他,可知是我的一片诚心呢,照这么着,真要做老光棍了。”

二人不由皱起眉毛。

大鹏的嫂子指向房里的景萱,问道“哎,你给说说,她跟我兄弟是不是般配的!我觉着大鹏对她好。”

芙蓉眼珠一骨碌,笑道“嗨,可不是吗?这眼前还真是一桩好姻缘啊!”

……

我们走的时候,大鹏还未回来。

他的哥嫂出门热情相送,拿出一大包茶叶、两袋子白糖让景荣带上。景荣不肯收,理由是景萱借住在这里给大鹏增添了许多麻烦呢,下次她应该多买些东西送过来才对,哪儿还有再要东西的道理。大鹏的嫂子见她不收,便说是让她捎给二爷的。景荣不好再推辞,接了过来,但看出她是愉快的。

路上芙蓉真的游说景荣去同意大鹏和景萱事情,从神情上看出景荣有些动心了呢,可她又担心地问道“那么……我妹子的小孩……?”

芙蓉打断景荣“结亲戚的事儿是他家提出的,他们便不能嫌弃咱家孩子。”

“是这么个理儿,可是……”景荣说了半截,她停顿下来,她抬头看向路的前方,笑道“你瞧,芳君这丫头跑起路来胳膊甩的多齐整呀。”

“嘻嘻…”大伙儿笑语。

大院里二奶奶正在用那只黑的快要成精了的大铁锅熬制着蓖麻子油,锅面上泛着热气腾腾、油光可见的一层亮白色。二爷搓着烟叶儿。景荣将茶叶、白糖交给二爷,说是大鹏哥嫂专门孝敬他老人家的。二爷心里亮畅明白何故,并未接手,今日吃了人家的茶就是应了人家事,他告诫景荣不能瞎掺和,夫妻间的事情结果不好说。景荣便说起往事,将男人喝酒殴打景萱的事情又吐露一翻,叹气道“如今我娘去了,可景萱的前途总归要打算的,不能老拖着呀……”提到离世的亲家母,二爷也叹了气,说道”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都要先等景萱离了婚再说啊!”

景荣点头赞同。

这天起,二爷家里的麻烦事算有了另外的转机。

今天,芙蓉的小姑子(我亲爱的萍姑)回来了。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洛阳城里的大姑家。大姑父夫她在工厂里找了份职员的工作,这是一件令人感到神气的事儿,要比在村里种地有面儿呢。每次,萍姑从城里回来总要带些东西出手给村里人,她娘说这是二道贩子营生,瞎胡闹。人们却夸她聪明,说将来她不会受穷,她娘就笑了。那些好看的发卡是扁平状的、可以扣在头发上,颜色各样,萍姑说最时兴的要数印着方格子图案的,价钱为三毛和五毛。另外有七八件红色衬衫,胸口那儿绣着一串葡萄图案,十块钱一件,她将商品摆放在庭院的屏风前,女人们聚拢过来,不一会儿发卡、衣服全卖完了。听消息后来的人见没了货,告诉萍姑下次再带几件同款的回来。村里人不懂得如何装扮,但萍姑知道城市女子是怎样打扮的,大家认可她的眼光、也喜欢她的为人,自然愿意买她的东西。萍姑会悄悄送给我一件稀罕物,这次是一只好看的蝴蝶发卡,她将发卡固定在我头发上时说周末会带我一起去城里的大姑家住几天。想想那个时期的人们,虽然春、夏、秋三季里辛苦,粮食年年高产,还有些副业收入,心态上算是安逸的吧。

东方刚露出熹微亮光,我和萍姑就到达了市区车站。

美丽古都孕育着辉煌的中原文明,我们经过的火车站始建于1908年,战乱加之时久,旧影只能寻觅于影像,现今是一派现代化繁荣,颇具美感的简洁线条勾勒画出层楼叠厦,特别是广场中间高耸的钟表石柱台体,笔直的柱身直冲向云霄,光滑的柱壁上绘着一位牡丹仙子,她逸美飞扬的神采透着古典气息。我不由转头回望着美丽的萍姑了。

萍姑带我进入一家自助店用餐,我俩儿挑选了几份免费小菜,盛了两大碗“不翻汤”津津有味的享用起来。萍姑跟我讲咱洛阳不仅是美食之都,还是诗城、花城,更是一座王城呢。

太阳初升,道路两边高大的法桐罩出的一片浓荫下的公交电车上挤满了上班的人们。南来北往的自行车队有序地行进在人行道上,我俩儿是其中之一,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挡梁上,若在平日我定会嚷嚷着硌得我屁股疼呢,可这功夫儿我只左顾右盼着那些靓丽的人儿了。洛城的街道真像一条河流,涌动环流,生生不息。洛城的建筑有现代化的楼厦,也有大量的古风建筑,还有像大姑家里尚未拆迁的都市民房是部分外地打工人的落脚地了,我的萍姑也是她家客了。

我睡醒后寻不见萍姑,问大姑萍姑上哪儿去了?大姑告诉我,萍姑一早出门忙事儿了,中午才能回来。饭后,大姑的婆家侄子小阳哥来找我玩耍。大姑不叮嘱我俩千万不能跑远,只许在门口这条街上玩。我们痛快应下。她似乎仍不放心,又从门里转身对着我们喊道“小阳,若你敢带着妹妹跑远,小心我揍你!记住没?”

小阳哥一伸舌头,望着我笑道“不会跑远的!放心吧婶子。”

我跟着小阳哥回到了他家庭院里。一个微胖、红脸的女人正在院子角落做火腿肉。她把从肉联厂里低价买回来的肉分装在两只银色的大铝盆内,加上水和面粉,用赤膊不停地在盆里搅拌。

她停下干活儿时,抬头看了看我,问小阳哥“这个俊丫头是谁呢?”

小阳哥回答“她是芳君,我婶子老家的亲戚。”

我问小阳哥,“做火腿肉的阿姨是谁?”

小阳哥说“是租户。”

一会儿,胖女人的瘦男人推着自行车回来了,他一边支车一边说道,“秀莹,赶紧了,上笼烝吧,刚才的火腿肉被一家三星酒店给收了,明个起要固定要呢。”

胖女人听了十分开心,说道“太好了,咱们快发了!”

“加上那几家饭店、酒楼的生意,还有卖凉菜的散户,咱们得雇两个帮手了。晚会儿我再去肉联厂瞧一瞧赵厂长,关系咱得落扎实了”,瘦男人说道。

“是的,这些肉都不够用了啊!”胖女人取出一只老瓷碗,用开水化了一包红胭脂粉倒在了肉面上,再麻利地搅一次,肉面被分装进了两只热蒸笼里。

见她们忙的不可开交,我和小阳哥出了门到街上闲逛。我很不解,萍姑拿货回乡里卖钱说钱好赚,大姑也说一个远房亲戚拿了卖两头猪的钱到百货大楼上卖布匹,每天都要装两袋子钱跑去银行存呢,这城里钱难倒是白捡的吗!想到“白捡”这个词儿,我又想起一次爸爸带我到洛城剧院看戏曲艺术家马金凤演唱《穆桂英挂帅》那场戏,由于年岁太小只记得人多,戏散场了,待我迷迷糊糊睡醒跟爸从剧院出来已深夜了,在戏院门口等司机时,我确实在那一时间段内捡了三次钱,一次五分钢镚,一次五毛纸币,一次一元纸币。胡思乱想间不觉已走到巷子的出口。在西南方向的另一条街道上空有一片儿金黄色的房顶,与简洁线条的现代化楼房不同,古老的建筑轮廓呈现在天空似影布里的海市蜃楼。我指着建筑问小阳哥,那边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小阳哥告诉我那儿是洛城的步行古街,旁边还有少年宫。我缠着小阳哥带我去那里瞧一瞧,小阳哥答应了。我俩儿已把大姑的叮嘱当成耳旁风了,大姑已鞭长莫及。最主要我是信任小阳哥的,附近的街道他很熟悉,曾自信地说无论去哪儿闭着眼睛他都能找得到。这路程并不像我看到的那么近,需要绕行过一条长长的街巷,才走到主街道旁的古建筑群那儿。

当我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心中产生出了一种新奇的愉快情感,该怎么描述呢?我想象着这些古建筑旁的街上应当到处是诗一般的女子,她们柔美,芬芳,浅藏心事,胸腹书香。现在,我自己仿佛也是一个古代的女孩子,双脚踏在洛城古老的脉络上,那么,我将会看到什么呀?上午,瓦蓝色的天空中偶有一抹轻云如仙女遗落的白纱。古老房子弯弯翘起的檐角,像一轮凡间的半月,又似一张仰天遐想的武士侧脸,守望着这座古老的兵革之城。我们再经过两座古建筑,转角来到里面的小巷子里。现代化的浓烈迎面而来,两边各种字画门市、古董店出售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成群结队的游客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穿行其中。这与我想象中的样子真有天壤之别,可我并未失望,很快情就绪融入在了这片喧闹声中。继续往前街道变得越发狭长、拥挤起来。西面那座高大的城门和城墙近在眼前却隔着山障一样的行人,我们左看看、右瞧瞧朝城门楼那边走去。

“卖报纸了!卖报纸了!”

“大哥,买份报纸吧,这是今天的新报。”

“多少钱呢?”

“三毛五分”

“姑娘,你的报纸可比报亭里的贵了一毛钱呢!”

“嘿,大哥,这么热的天气,不用您专门跑到报厅那边儿去买了,我只赚个跑腿钱呀”,年轻女子脆亮地回答道。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

在这骄阳似火的古都街头上,一个戴着白色太阳帽子,穿着红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衣服的左胸口处绣着一串葡萄图案的妙龄女子正站在人群中给旅人拿报纸。她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镶嵌在一张圆润白晳的脸庞上,秀挺小巧的鼻梁上冒着小水珠,瘦长的身体上斜跨着一只大的白色帆布包,里面放着最后一份报纸,她将报纸递给旅人后,抬起那只握着钱的手臂蹭了一下白净额头上的汗水。

小阳哥喊道“芳君,你看,那是萍姑呢!”

“萍姑!萍姑!”他兴奋地喊着。

这时,萍姑转过头,有些吃惊地望着我俩儿,问道“哎呀,我的天呢,你俩咋跑到这儿来了?”说着她又四下里张望了一回。

我低头不言语,感到周围寂静起来,心想萍姑与这条老街真有点不相称呢,她长的那么好看,怎么能来这里卖报纸呀!可她的脸上并未显现出难为情,美丽面容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她说道“我猜,你们准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

“嘿嘿,大姑要是问了,你就说是在门口街上正好碰见咱们的,”小阳哥笑着央求她道。

“就你鬼精!”说着萍姑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小阳哥的脑门。

“嘿嘿,萍姑我和芳君都转悠了大半天了呢!”小阳哥说道。

“渴了吗?”萍姑问。

“真渴了!”小阳哥答道。

萍姑笑了,爽快地说“走,咱们买雪糕去。”

“我不要!”我撇了一眼小阳哥大声说道,“就你爱吃嘴,跟没吃过什么似的。”

小阳哥不理会我,他跟着萍姑去买雪糕了。

萍姑买了两根,递给了小阳哥一根,他接过雪糕冲着我做了个鬼脸儿,吐着舌头,可我偏不笑。

萍姑把另一根雪糕递给我,我不接。

“芳君,快拿着,一会儿要化掉了!”她催促道。

“姑,你怎么不吃呀?”我问她。

“这些逗小孩子的吃食,我才不爱呢!”她笑着答道。

我想起不久前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儿的老头走到我们大院门口,她想着法儿地叫她哥去买冰棍,结果冰棍没买成还被芙蓉骂“馋嘴丫头”呢。我盯着她的脸说道“骗子!”说完我眼睛里热热的,怕被笑,我低下了头,不禁又想起我妈的话,她说萍姑可疼我了,炎热的夏天里,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她整日背着或是抱着我踱来踱去,她娘也疼她让她歇歇脚,可她就是不肯放下我呢。

最后,萍姑拗不过我,眼看雪糕要化掉了,只好自己吃了,这样我的心才微微舒缓了。

萍姑带着我们又逛了一会儿,我们登上城门楼处的城墙,眺望着远处,突然她回头叮嘱我道“卖报的事儿可不要讲给大院的人听,更不许对你妈说!”

“你怕她们知道还干这个!”我责怪她道。

“我想学着做点水果生意,可是需要攒本钱呀,这样挺好,还能趁着卖报纸的空儿熟悉下这儿的环境。大家伙儿都在想着法儿的赚钱呢!我不觉得卖报纸有什么丢人的,凭劳动吃饭嘛!”她认真地讲着她的道理。

我感到了萍姑的变化,乡村岁月静好里的人儿变了。

这次,洛阳古城变得与记忆里的城不相同了。以前城里的节奏是缓的、慢悠的,现在是闹的、急促的,如这街上穿行而过的人流,一会儿功夫全变成了陌生的面孔。萍姑说我们双脚之下亘古不变的是这座城的历史底蕴;是城门楼外的弯弯垂柳;是城池上空的日光星辰,它们是不变的呀!改变的是时代、经济和人口……还有我们所未能知道的很多、很多新的事物。

萍姑和我已经回到大院里了。

午饭后,妈问起我洛城大姑家的情况,我还是忍不住把萍姑在洛阳古城里卖报纸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妈听了。她惊讶极了,即刻把萍姑喊到我们房间寻问她,嗔怪道“我的天,你怎么去当起了’报童’呢!”

萍姑不答我妈的话,望着我责问道“芳君,我白疼你了,嘴巴真不严实!”

我诚然是好心,辩解道“我就不让你去卖报纸,那是旧社会“三毛”才去干的事儿呢,凭啥你苦,好过了芙蓉?”平时我看不惯芙蓉数落她。

我妈和萍姑忍不住被我的话逗笑了,我妈说道“萍,你瞧,芳君是心疼你呢!”

萍姑说“嫂子,我可不是芳君丫头说的什么三毛,我只想着去赚钱呢!”

我妈劝她“你想,要是芙蓉知道你去卖报纸了,居然没去工厂里上班,不但你大姐会被她数落,连你也会被她小瞧了!等会儿,我去跟芙蓉说,这段时间你先待在家里帮着收秋吧,暂且不去城里了。”

“嫂子,这事儿跟我大姐没关系,是我自个儿想做点水果生意,得攒钱呢!我卖报也是想看看别人是怎样做买卖的呀!”萍姑这次似乎很不在意芙蓉的看法,主意很定的样子。

“一个女孩子难得有这雄心……可赚钱发家的事,等你以后成家再说吧,现在谁用得着你去大街上干这种事情了?女孩子娇贵着呢!”我妈的脸上显出无比可怜她的神情。

“芳君妈,在屋里不?”

“芙蓉,在呢。”我妈应声出门了。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哎呀,芙蓉,这是谁啊?”

我和萍姑闻声趴在窗户口瞧去。芙蓉身旁站着一个男孩子,高个子,直鼻子,黑亮的眼睛,头发梳得很好看,他一笑起来嘴角一边儿会微微上翘,看上去算是一个干净明亮的人。

现在我已记不得那个男孩子的名字,记得芙蓉说,“噢,他是二爷徒弟的儿子,到大院里住段时间,我带他跟大家认识认识,以后多照应这孩子些!”芙蓉转身又对山西男孩子说“这是芳君她妈,你得喊她陈嫂子,咱这院里嫂子多,要用心记着,别喊岔了给人笑话呀。”

“陈嫂子好!”他腼腆、礼貌地向我妈躬身问候。

“好,好孩子,快,来屋里坐!”我妈欢喜地招乎他。

“这会子不行,二爷那儿还有事儿要跟他说呢!”芙蓉指着二奶奶的房间答道。

……

芙蓉领着山西不上伙儿离开了。

萍姑出神儿地望着男孩子的背影,嘴角微仰,“嫂子,你说…他来咱们这儿干啥呢?像个学生!”

“瞧瞧,这都炼成火眼金睛了?”我妈笑了。

“嘻嘻”,萍姑也笑了。

“你的事儿回头我跟芙蓉说,这会子别犯花痴了,快去家打听事儿吧。”

“哎呀,嫂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清早,我跟萍姑坐在门口的小河沿儿,她悠悠地唱起了歌儿……

我们的故事,说着那春天。

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

我们慢慢说着过去,微风吹过冬天的寒意。

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神奇。

啊,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

傍晚,人们从地里收玉米回来,萍姑和山西小伙儿坐在小河沿边上谈话。不知何所起俩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我蹲在她们身旁玩耍。山西男孩子说起他家里的一些情况,还介绍些我们闻所未闻的事儿。他老家与我们这儿不相同的地方甚多,如说的话,吃得饭…… 哪些习俗和习惯具体不相同在什么地方、哪个细节。两人对比下来感到自己也“渊博”起来了。中间有人会加入他们的谈话,但那人却插不上话,就走开了。俩人会让我当裁判,谁说的有道理儿,我却被俩人有趣儿话逗的“咯咯”笑个不停。

萍姑喜欢装饰,她从院里取来一只长杆钩,教山西男孩子怎样从一棵结满着“三角灯笼”果子的树上折下来枝条。如我妈所说山西男孩子真聪明,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能折下来许多。我们从“三角灯笼”里捋出来一把又一把黑珍珠粒般的果实,萍姑用针线将果粒串成手链和项链。我要了一条小手链,剩下的留给仙女一样的萍姑保存了。

晚饭,小河那边的人家也会出来纳凉,青年人王军也在。萍姑望他一眼,神情沉下去了,转身回了大院。

萍姑跟人抱怨 “瞧呢,他竟然当着女生的面儿赤裸着背呢!”

我恍然明白了,说道“大花园子的风景被王军给煞下去了。”

众人“哈哈”地笑起来…不知她们究竟是在笑什么呢,只见萍姑更生气了。

妈说王军被萍姑厌弃不亏他,作为未婚青年人还是文明些好,大院里必竟有一些女孩儿的,他表现粗鄙是不学好,也许自个儿还当是孔雀开屏呢。我妈也从此事看出端倪,萍姑不喜欢王军,做为长大的姑娘她开始对婚嫁方面的事儿上心了。

夏夜,人们清洗过白天的尘灰。

二爷在院里头与几个男人喝茶聊天;孩子们在房间里写作业;女人们做点家务活儿什么的。

萍姑来找我妈唠嗑。

“萍,还生气不!”我妈问她。

萍姑淡然了许多,回道“嫂子,山西男孩子就不那样,天热,看人家都穿戴得体,多斯文啊!”

“那怎么能比!人与人是不相同的”,我妈说道。

萍姑不接话了,趴在桌前看我写字,告戒我字写得不够工整了,又追问我“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听大人讲话了!”我笑着问她,“姑,你小时候有我学习好吗!”她说自己也是学习好的,只是那阵子可没我现在的条件优渥呢。她十分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几个汉字给我看。我乐了,说她写字水平果真名不虚传,确实好看。她开心地笑了,夸我嘴甜,又说现在她要开始练字了,希望写字水平更上一层楼。萍姑走后,妈自言“萍不会真动心了吧!”妈的猜疑是对的。其实我都看得出来,萍姑喜欢那个山西男孩子呢。

萍姑打扮起来,真俏得没得说。之前舍不得穿的衣服她都拿出来一一穿上了。干活儿时就梳起高高的马尾,闲下来便披散开长长的头发,再戴上一只时髦发卡,走在院子里,大家目光自然锁定在她身上了,她也乐意给大家评判衣服好不好看、发卡相配不相配,一时间这个言,那个语,媳妇们围绕着她讨论起来,好不热闹呢,最后得了结论她因人长得美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了。

山西男孩子的目光也看向了她这边。

有次大家团坐在大树底下的草席上剥玉米。我叔与山西男孩子说起大学里的事情。山西男孩子所讲的内容除了二爷以外,恐怕庭院里是没人了解到的。叔想让哥哥将来考大学,为门楣争光,向他问东问西的。那么,大学生们到底过怎样的生活?大家当然是愿意知道的,她们在心里揣摩,拿山西男孩子去对照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萍姑静静地听着,竟望着讲故事的人儿笑了!山西男孩子发现也笑了。我妈问山西男孩子“你说萍好看,还是大学里的女学生好看呢?”山西男孩子望向萍姑笑而不语,大家胡闹起来未注意到萍姑脸颊的红晕已染到脖根处了。

我妈曾问萍姑是否了解山西男孩子家里状况?萍姑说自己知道一些,但要我妈保证不讲与别人,她才肯说出实情。山西男孩子的娘在他还是幼儿时,就离世了。父亲一人拉扯他长大,也于不久前因病自杀了!

“啊?自杀,真的呀!”我妈惊讶极了。

“这种话不能掺假,他已经无依靠了,他父亲的后事是赵院长帮忙料理的,且二爷给赵院长写过一封长信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在医院上班的名额呢。他十分感念二爷来探望了。”

“为啥选了“自杀”那条路呢!”

“哎,也生了病的!是不想拖累他吧。”

“太可怜了呀”,我妈说道。

“是呢!”

“怪不得……总觉着他比乡下孩子心思重,一定是跟他的身世有关呢。”

萍姑不让我妈议论这个,说这不管咱们的事儿。我妈反问她喜欢山西男孩子吗?“哎呀!”萍姑慌张了。

妈心里全明白了,便说二爷在山西当了三十多年的院长呢,定会有门路的!萍姑疑惑欲追问此话的深意。门外传来了我哥哥响亮的喊声“妈,妈” 他推门进来了,“妈,明天晚上十字街口要放映电影啦!”萍姑和我妈的谈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打断了。

我们齐声问道“是啥片子?”

“少林寺,李连杰主演的,就那个北京出来的武打明星啊”,哥哥兴奋地答道。

关于看电影我是有些记忆的。大院里的孩童们早早搬着凳子跑到十字街去占位子,有两人抬着一根长条凳的,也有自个儿抗着小靠椅的,还有抱个小方蹲的。我也紧跟着哥哥去生怕跑得慢落了后。至于沿路上风景如何之美却全然不顾了,要心急火燎地去闻发电机散发的那股子汽油味儿,对童年的我们来说那可是电影的味道儿,不管你信或不信。媳妇和姑娘们是最后去的。萍姑和我妈到的时候,已围堵的人山人海,所幸我和哥哥提前占好了位置。黑黑的天幕下一片乱糟糟的喊叫声、找人的,应声的…忽然一百瓦的白炽灯“唰”地明亮起来,金灿灿的光辉抛洒过来,人群瞬间安静,一秒或是五秒,接着人们情绪更加高涨起来,人们拍手叫好、欢乎雀跃着,全部陶醉在了此盛大聚会中…

山西男孩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他真有心专门跑到商店里买来瓜子和糖果送给我们。分配完糖果电影已经开始,他不方便再出去,便挨着萍姑坐下了,竟把我给挤到一边儿去了,可大板凳上只够搁下我半个屁股呢,我只能坐在我妈的腿上看,后来就睡着了。

芙蓉亦是敏感的,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介绍她亲戚家孩子与萍姑相亲,萍姑自然不会同意。

几日来她怄气不搭理芙蓉了,可她也不愿答理山西男孩子了,即是两人在院子里碰见个正面儿,也不跟他说话,山西男孩子愣在原处,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她,或者他心里感到很“冤屈”吧。萍姑没给芙蓉留面儿的事情,惹得芙蓉心里很不舒畅,她不服气地向我妈吐槽说萍不愿意就算了,搁着呀,摆几天脸色给人看吗?太拿自个儿当姑奶奶了。说完她又凑上来小声说道 “我猜,这萍是看上那个山西男孩子了,她呀!心真大,只想着攀高枝!”

妈不悦道“快别那么说,她可是你亲妹子呢!”

芙蓉脸一昂,悠悠道“她是我男人的亲妹子,我可不敢当呢!”

我和妈有点鄙视芙蓉了,不再说话,她感无趣坐一会儿就回房里了。

山西男孩子在大门楼那儿又碰见了萍姑,或是他故意在那必经路上等她。他问道“萍,我去古城买东西,你需要我带啥?”

“我没有”,萍姑冷冷应道。

“痛快说吧,萍,你这是咋了?……这些天都不愿跟我说话呢?”他扯住萍姑的胳膊问道。

萍姑慌乱地挣脱开他的手闪进房里去了。留下他呆望着那扇门,最后他走了进去。我也进了房里,见萍姑用被子蒙着头半躺着。山西男孩子走过去坐在了床沿儿边问她 “萍,是不是,咱们走动太近,你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听到他这么说,萍姑坐起身,倚靠着床头深深地望着他了。

“若是这样,莫往心里存,咱们又没做什么事,怕什么呢?”他又说道。

谁知他这么一说,萍姑竟然哭了。萍姑喜欢他,当喜欢一个人时心间易生出些莫名委屈来。大约他也是知道萍姑想法的,如何劝慰是好呢,他只低着头说“萍,求你别哭了,好吗?”

萍姑果然止住哭泣,痴痴望着他的脸,希望他能说些别的什么,可他心里希望萍姑也能像他一样什么都不要说出口!而热烈单纯的萍姑自然不会如他一般沉默下去……更不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呢。“我喜欢你?”萍姑小声问询他,脸涨得通红通红的。此刻大爆炸了!他喜欢的女孩子,坦诚地告诉他喜欢他,他无法不去正面回应了。“萍、萍……我也是的!”他扶着萍姑的肩十分确信地答道。

照这样子说下去,大概我亲爱的萍姑心中会得一个满意答案。可事情发展是这样的。此后萍姑活跃起来,她买来毛线一个晚上就给他织好了一条雪白的围巾,清早就迫不及待地拿给他试戴,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着十分欢喜的神情,却又心事重重地垂眸道“萍,以后不要织了好吗,这样一针针多麻烦呀,不要这样费力气了。”“你不喜欢是吗?”萍姑问道。“喜欢!”山西小伙儿又十分肯定地回答她。一时间萍姑又变得开心了。此后她更乐意去照顾他,他却感到日益沉重起来,他一边回应着萍姑,一边心事重重不知如何是好。有天山西男孩子来找我妈诉说困扰,说他将要回山西到医院上班了,而萍是没有正式工作的,将来结婚不能组建一个双职工的家庭,这真是个问题呀,而且现在他又一无所有,连父母都没有了,若带萍姑走,萍的母亲又怎么会同意啊,她哥嫂也是不会同意的,又提到了前些日子芙蓉还逼着萍相亲的事情。听了他的话,我妈理解他说的全是大实话,又感到他是没有勇气承担的。可他又说这不是他没有勇气,是他懂得合适比爱情更重要,虽然他们彼此吸引,但目前却并不适合结婚。然而我那个单纯的萍姑却想不到那个层面上,她的热烈,勇敢只停留在单纯的爱恋上。我妈找了个适当的时间将事实告诉了萍姑,她伤心地哭了好久!我看着伤心哭泣的萍姑心里着实气得慌,就蹬蹬蹬地跑到二爷家里,东找找、西寻寻想要当面质问他。

二爷看见我,问道“芳君,你在找什么呢?”

“爷,我要找那个山西男孩子!”

二爷看着我涨红的小脸说道“咦!他咋能惹住你了呀,你找他干啥?他在大门口那儿呢。”

我听了二爷的话,又蹬蹬蹬地跑到大门口去寻他,果然见他正坐在小河沿儿上吹口琴呢,可这次他似乎吹得跑了调,怎么听着里头都带有一腔哀鸣似的。平日里,萍姑很喜欢听他吹口琴,会痴痴地望着他,不知道是在听曲子还是专门在看他呢,因为萍姑喜欢,我也会听他吹。此刻我生气地盯着他,心里想现在萍姑正在伤心呢,他这不是明显要吹到萍姑的心坎上去啊,这琴声带着呼唤,带着蛊惑……又在诱惑我亲爱的萍姑了。

他看见我生气的样子,停止吹琴。

我质问他道“你为什么要把她气哭,她哪儿不好了?你想想,她多好的人啊,长得好看,心眼又好……”我越说越伤心了。

山西男孩子的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剩下的日子,山西男孩子尽心帮着萍姑做事,他想获得她的宽恕。萍姑渐渐想通了些,脸上又展现出了笑容。可两人相处比之前少了丝客气,多了点儿生疏。月夜明亮,庭院清明澄澈,房间里也被电灯照得通亮,萍姑坐在我家学着做鞋子。她想送给心上人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希望在分别的日子里他能念起她的好。萍姑只敢来我家里面做针线。有时做梦一样听到我妈说“萍,鸡都叫了,回去睡吧,天要亮了。”

真心喜欢一个人,心里便只想着他能好!萍姑变如此。

芙蓉和我妈为他们之间产生的那丝真感情而担忧,生怕俩人在分离阶段会做出什么出格的傻事,更怕山西男孩子带萍姑私奔去了,若那样,虽一时随了心愿,等情感过了那个劲头,受苦的往往是女人呢。万一将来因为双职工的问题他抛弃了萍姑可咋办?虽不好说但如今就有现实的预兆呢。中年女人们已经历过婚姻,故而思想往往会更加全面和复杂。人世间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值得去豪赌,何况那是一个俊美女人的青春年华,青春的珍贵、短暂真如早春里的酥油雨转瞬即逝。这些天我妈和芙蓉格外留意着萍姑的动向,同时又无比同情起她了。

晌午,萍姑来我家告诉说山西男孩子邀约她去相送他,还约定会一同到洛阳古城的照像馆里照像,一定要留存个纪念。倘若她母亲那天要问起她上哪儿去了?还请我妈给她打着掩护。

我妈一寻思这样不妥,就对萍姑说道“我和芙蓉跟你一块儿去吧,咱们一起照相,这样你母亲才不至于怀疑你们进城的事儿,以后她就是发现了照片也不至于会烧掉,只说是大伙儿相处得当才照像留念的,你母亲又能说些什么呢。”

萍姑没有反驳我妈这个提议,她表现很平静,似乎没有诧异什么,但我知道,我妈的心眼子是想要看着萍姑,担心他们私奔啊!

山西男孩子走的那天,天空原是晴朗的,后来又湿濛濛起了大雾。

萍姑对她娘说有些衣服在大姐家,要和大家伙儿一路进城拿回来。她母亲板着一副冷面孔,看了看芙蓉,什么也未说。芙蓉前日里雇的那辆汽油三轮车已早早的等候在村口了。路上萍姑和山西男孩子都很平静,耳边风“呼呼”地吹着,远远望去,长长的路被雾霭淹没,仿佛没有尽头。大家商议着去一家叫“故乡照相馆”的地方照像,说那家照像技术好,照像馆里的掌柜是个老师傅呢。等到了照相馆,大家似乎忘记了是来送别的,都兴奋地有说有笑,还十分仔细地又打扮了一番呢。出了照象馆我们一起去饭馆吃了顿午饭,吃饭的时候也算平静,芙蓉和我妈想着应该没什么事故发生了。可到了车站后,不得了了,萍姑似个小孩子一样拉着山西男孩子前所未有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山西男孩子也抹起了眼泪。这样的情景看得我妈十分难受也跟着垂泪。芙蓉现在说话也不似往日里那般刻薄了,她劝萍姑道“小姑奶奶,咱们相片也照了,也来相送他了,以后还能通信呢是不是?不至于整成个生离死别啊。”话虽是这么个理儿,长大后我们会明白,在人世间,有时候明明所爱的人好好存活在人世间,却偏偏像死去似的,此世间再无你我,全留在了记忆中,日后只要想起来那个人心就会隐隐作痛。我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去安慰我亲爱、可怜无助的萍姑,可没等到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我的眼泪便也跟着她们的眼泪流了出来。那时我还小并不能更深层去理解这样的分离是一种怎样的境地,但只要我的萍姑伤心我便会伤心的!

晌午我爸到洛阳古城那家“故乡照相馆”取回了照片。我妈喊萍姑过来,将照片拿给她。她闭上眼睛将照片贴在胸前,又双手举起极仔细地看了又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说道“嫂子,那天我真不应该穿着那双高跟凉鞋,你瞧一只脚站在外面都露出袜子里藏着的脚指头了,真难为情呀……”她又说我妈当时为啥不提醒着她呢。

我妈说其实她呀俊得很,别人那里顾得上瞅这个呢。

她仍担心地说道“他收到照片了一定会笑我吧。”

……

突然有人大声喝道“想干啥呢!”

“你们是干什么的!”

……

这是我爸和芙蓉男人的声音。

我们娘仨儿在房里被院子里的喊叫声给唬了一大跳。首先我妈冲出房门,接着我和萍姑也跟着跑了出来。

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门楼下面站着几个拿家伙的男人,他们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看到其中有一人,中等身材,长脸大眼,正是前些日子午后向我们打听二爷家里几口人的那个男人,记得当晚我妈就跟景萱确认那人是她的丈夫了。

大院里各家的男人和女人也都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站在了二爷的身旁。

那几个拿家伙的男人原是要直接冲进二奶奶房里的,被正在院里干活的男人们看见,跑过去将他们堵在了大门楼处,他们见院子里涌出来许多人,不再硬闯就这样双方对恃着……中间那个年长的高个子汉子走到前面,朝着二奶奶家的房间里望去,满是疑问地说道“我们几个都是练过把式的,一手能对付三五个人不成问题,今天把人给交出来吧?”他说着还抖了抖那只满是肌肉的肩膀子。他的话让院里的媳妇们不淡定了,大家都惧怕自己的男人吃亏,更怕这伙人万一出刀子会搞出人命来呢,不禁神情紧张起来,院子里变得异常寂静了。

这时,芙蓉男人硬气地大声说道“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谁敢硬闯!”

“呵呵”,高个汉子冷笑了声,用手指着景萱的丈夫,用眼睛看着景荣冷笑着高声说道“我们是得了确切的消息,他的女人就在里面那户人的家里!”

芙蓉凑过来对我妈小声说道“前些天他们私下找景荣交涉过,没得结果,今个儿这是带人来硬抢了。”

我妈点了点头,用胳膊肘碰了下芙蓉让她别再说话了。

景荣平静却不示弱,用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几个男人有点儿哽咽地说道“要是今天在这里找不出来人呢!我还担心着妹子是不是被他给活活打死了,还得找他要人呢!”

“呸!”景萱的男人狠狠地朝景荣啐了一口。

他的举动惹得院里的男人们想上去揍他,被二爷给喝住了。

二爷大声说道“她人确实不在我们这儿的,你们不信,今天要是寻不出来个结果,是要扭送你们进局子里的,这可不是旧社会,还想凭力气砸抢不成!”

高个汉子大声答道“人家是夫妻嘛,男人喝个酒,家里偶有个打闹也属常情,谁家里一年到头还不生个闷气呢,你们既然是亲戚,这样子拘着人,拆散他们夫妻,就先是不对的!”

二爷听了此话眉头一紧,却并不理会这人,他走向景荣的男人问道“我原先多次听说你贪吃酒,打你媳妇更是常事,每次下手又重,是她自个儿打心里不愿再跟你过了?且也闹过几次的?”

男人听了二爷的话,脸上显出了一丝和气,解释道“景萱,她是一时生我的气而已,我们夫妻多年了,也是有感情的,况且咱还有个可怜的孩子呢,我有不妥当,见到她后会当面跟她赔不是,下跪磕头我都行啊!”这会儿,男人的神态,衣着,行为看上去真真显出了一副可怜相,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骄傲呢。

二爷似乎对男人的哀求有了一丝怜悯,放软了语气说道“她人定是不在我们家里啊,我问你,若是她铁了心不愿见你,非要跟你离婚!你想如何呢?”

男人惊愕地抬起了头,说道“啊,我不会离婚的,不会的,绝不会……她!她就是告我,我也不会离婚!”他竟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男人这一哭,倒是灭了与他同行那几个男人的嚣张气焰。

高个汉子喝道“站起来说话吧,看你那点儿出息,她若是铁了心眼子要跟人跑,咱还不要她了呢。就是你的孩子她必须还给咱家,那可是咱家的根儿。”

男人好像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仍旧呜呜地哭着……似个妇人态。

二爷说道“今个儿你先回去吧,想一想这事儿该怎么办合适。”

男人并不肯走,一直等到了晚上,院里的媳妇给他端来了饭让他吃,高个汉子一把夺过去,将饭碗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响,摔得乒乓粉碎。

他们拖着男人愤然地离开了。

那些人走后,二爷又叮嘱景荣离婚这种大事万不可草率,叫她明天再仔细去问问她妹子的想法。

景荣口中念道“我们的母亲就是因受了景萱婚姻的闲气才过早去世的,这婚是定要离的!”

芙蓉也对我妈说,景萱嫁给大鹏对她们姊妹来说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翌日,景荣喊上我妈和芙蓉去看望景萱。景荣将景萱丈夫带人来闹事的情况给她讲述了一遍。景萱听后细长眼角流出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在她女儿乌黑的头发和红彤彤的脸蛋儿上,女孩儿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哭了起来。

突然我要哭了,拿书挡住了脸。我妈嗔怪道“咦,关你什么事呢,你哭什么?瞧,眼泪窝子多浅,我真担心你将来因这弱点会吃苦!”

我出门洗了把脸,回来看见景萱已不再垂泪了。

景荣对景萱说道“这亏吃了几次,你自个儿要有数。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留恋,他见到我都跟见着仇人似的呢!”

这时大鹏的嫂子端来一盘洗好的新鲜水果。她热情地招呼大家“这果儿鲜着呢,今早大鹏专程去街上买来的!”

芙蓉忙称赞大鹏人好,又自怨的叹息自己没得景萱一般的好命!她转过身问道“妹子,你说呢!是不是?”

景萱闭合着嘴唇,像有话要说又一时说不出来似的,此刻她并不能完全讲出心里话吧。现在想,景萱一言不发,她定在心里盘算过,那个不争气的丈夫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若她再次心软,男人难改变,生出事非,以后恐将再也无人愿意为她出头了,或是她又想到大鹏叔待她确实极好,为着大局,由着众人去说吧。自古面临抉择难得两全法,任何事情的发生都具有两面性,幸和不幸相互掺杂且转换。此时她能做的是由着事情往前走了。

从大鹏家回来,景荣告诉二爷她们合议好了,次日就去区法院起诉景荣离婚的事情,并让院里头能说会道的芙蓉嫂子到法庭上当证人。芙蓉却说自己真没上过法庭,心里忽闪的厉害呢。二爷心里明亮,说景萱言少寡语的,说不出个究竟来,与芙蓉比相差八百个心眼子呢。

二爷转而感叹道“如今这社会虽是进步了,已不比从前,那时候隔壁五奶奶被老王打了三十回都打不走,因为啥?舍不得娃啊!”

“舍不得娃啊!”景荣闻言脸色竟然苍白了。

显然当前的情况已经不完全随着具体那个人的心意发展了。

冬天已然来临。

我记忆中洛城的冬天只有二种样子,一种是干冷的冬天,阴沉沉的街上没啥人儿,她们全聚在屋里头热闹,打牌的、看电视剧的……女主人会爆炒出一些当季采收的花生、黄豆或黑豆给家当零食。小孩将豆子揣兜里,走东窜西的,到谁家里都可以续豆子,因此一整天都有吃不完的豆子。长大后我发现老家那地方长脸人居多,不知是否因为整个冬天咀嚼炒豆子的原故。另一种冬天发生在一个奇异的早晨。睁开睡眼你发现屋里、屋外格外明亮,伸头探望窗外,只见瓦房廊檐上坠着又长又粗的大圆冰溜子,一排排的,被遥远的晨光罩着一圈粉红色,不只眼睛亮了,心情也亮了,再不惧怕寒冷了,赶紧穿好衣服,从门里跳到廊檐处玩耍,大声喊着对面房里的人,等有伴儿走过来,一起跳进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打仗”去了。

而景萱的事情沸沸扬扬地闹到了尾声,已是旧历年底了。

春天,法院判离。

门前在冰面下沉寂了一个冬季的小河流里的水又在暖阳中焕发出了生机;河沿儿对面“小花园”里的树又分别开出了黄花儿和紫花儿;荆条木的枝干也变长了;门前的椿树打着弯儿的芽儿已长成了舒展的阔叶儿,呈现出绿澄澄的一派繁茂景象。大院里的房子也在碧梧翠姿中增添了一些韵味儿。经过去年冬天的沉淀,现在院子里的人们真是一团暖和气啊。她们开始忙着讨论大鹏叔与景萱的婚事了,待确定好日子,便筹划着提上了日程。大鹏一家人极高兴,景萱依然寡言少语。芙蓉说大鹏现在有了媳妇,这样的大好事得给院里的人们买好食好酒。

“嘿嘿”,大鹏长长地笑了。爽快地说会雇车带院里人下洛阳古城采购去,顺道儿解解眼馋赏一赏牡丹花会。

阳光很明亮稀薄,汽车载着人们的希望,在路上奔驰。大人、孩子们喊道“下洛阳城喽”,还有人吹起了哨子。

我看见公路两旁黄色的蒲公英花都开放了。

我妈笑着问大鹏是啥时候喜欢上景萱的?大鹏说第一次见到景萱时就喜欢上了。景萱听见低下头笑了。我妈打趣儿大鹏相亲的囧事,说有次给他介绍对像,那隆重场合他表现极为小气,半场就跑掉连中午一顿面条子钱都未曾付呢!如今遇上意中人,竟是这样大方!车上的人们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花儿,大家自然知道真正原因并不是大鹏小气,而是大鹏被对方的长相给吓跑了。

芙蓉问大鹏,“你说说景萱那天晚上穿着啥颜色的衣服?”大鹏拍拍脑门也答不上来。更准确地说,当时大鹏觉得景萱可怜吧!他记不得她穿什么样式、颜色的衣服,或夜太深了,情形又紧张未能仔细留意,但那晚,他望见景萱第一眼时真觉着她令人怜爱呢。

洛阳古都,也是一座牡丹花城。牡丹雍容华贵,大朵的花像扇团子,粉嫩粉嫩的一丛,红彤彤的一簇,还有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大伙儿与游人们混在一起了,全在议论着花儿。景萱或是许久未出门了,或是牡丹花的高贵可以让人们将俗世的烦恼抛去,她不禁也放慢脚步留恋其中,终于景萱露出了笑容,眉间淡淡的悬针纹再也不见了,现在她是幸福的人。

看完了牡丹花会,大伙儿簇拥着大鹏和景萱去街道上的门店里买衣服,路过百货商店的门口,大鹏特意跑进去为我和景萱的女儿买来了许多桔子瓣糖,很甜且有嚼头,我边吃边看着她们七嘴八舌地给景萱参谋着……应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配什么样式的鞋子,这一件款式要比另一件更好看呀,景萱现在是个新娘呢。大鹏很有心,还给景萱的女儿买了几身新衣服。景萱若是说哪件好看,大鹏也跟着说好看。芙蓉一个儿劲儿地夸赞景萱的命比她好呢。因这次进城趁车十分方便,大家又买了一堆平时不怎么用得着的零碎物件。

下午变天了,风呼呼地吹着,吹起了沙土,真是迷了人眼,这是洛阳古都春末夏初常有的天气。因为天气变化,因为不合时宜的风,吹散她们的头发,沙土蒙在了人的脸上,女人们便骂起从四面八方卷起尘土的那阵风,”鬼天气,是又想作妖干啥子呀。”趁天还亮着大家又沿着原路返回了。景萱和大鹏抱着孩子跟我们一起先回到了大院内。媳妇们回到房里将各自家里的电灯打开,顿时院子里明亮起来。站在院子屏风前的景萱,忽然受到了惊吓,她“啊!”一声尖叫,抱着孩子向景荣的房间里飞快地跑去。

大鹏和众人往景萱受到惊吓的方向看去,见大门楼后面窜出来了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景荣辨认出他们,惊叫道“有人来抢孩子了!来抢孩子了!”但这次,众人看着眼前发生的情形,惊愕、无措地呆站在原地。男人的母亲对着景荣吼道“你说谁抢孩子呢!法院将孩子判给了我们家,你们还要拘留着我家的孩子不成,今天谁敢挡着,我就撞死到她跟前!”说着他们向房里冲去。

房间内乱成一团。

他们与景萱争抢拉扯起孩子了。景萱不停地哭喊,死死地抱着她女儿不肯放手。男人的母亲发狠地说道“我们家有法院判的文书,没良心的,你快松手!”小女孩已经会走路了,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许多,她并不认得要带她走的两个人是谁?定不肯跟着男人走的,她的奶奶一边掰扯景萱的手,一边喊叫着女孩儿“宝贝儿、心肝儿”。可是这场景真给小女孩儿吓坏了呀。一会儿房间就挤满了人,我便看不见了,只能默默念着,他们不要把小女孩儿抢走了。人堆里传出来一场撕心裂肺、混乱的哭喊声,大院里的人们感到十分难过。这回人们没办法再去帮着景萱抢孩子,大家知道当时是经法院判过的,早晚孩子要归还给男方家里的。我焦急地扒着大人的腿往里瞧,见大鹏也无好办法,只能在一旁紧紧地护着景萱生怕那个男人打住了她。好一阵闹腾后,男人先抱着女孩儿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女孩儿的双腿猛烈地扑腾着,像是被捉住受了惊吓的小鸡,哭得都快没气儿了。男人的母亲紧跟着跑了出去。景萱和大鹏也从屋里跑了出去。媳妇们跟着他们也从房里跑了出去。众人出了大门听到男人的母亲回头骂道“你跟男人跑吧,她长大了是不会认你这没良心的人。”男人母亲的话像刀子似的扎在景萱的心坎上,她疯一般地追……大家拉都拉不住她啊,她一直跑到那座雕刻着玉兰花儿的小石桥处,跌落在了地上…当初她抱着女儿就是从这座小石桥上来到这里的,可现在只留下了她。因极度地哭泣使景萱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众人围拢着她一起坐在地上,几个媳妇将她的身子托起来,她缓过劲后仍然在不停地哭啊。景荣,芙蓉,我妈、二奶奶也哭得跟泪人一般,这是女人做母亲的共鸣引发起的悲愤。大家劝慰了景萱许久,说女孩儿长大了自然会来找她的,又说日后定会嘱咐熟人去看望孩子并会将见到的情况如实地告诉她,众人又说孩子的父亲和奶奶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女儿等等一些宽慰她的话,或是折腾的没了一丝力气,景萱方才渐渐沉寂下来,喃喃地说道“这是命啊,这是命啊!”

这晚二爷坐在大门楼外,跟院里的男人议论起那女孩子的父亲,说纵然有孩子牵绊着,男人身上的问题也是改不了的。景萱改嫁给大鹏,二人都可改命呢,怎么想这都是划算的,只是……苦了那个孩子了,二爷说到这儿,不禁感到心口堵得慌,一会儿又疼得难受。等众人回到屋里,已快天亮了。

尾 声

天空中下起了雨,这是今年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雷声轰轰隆隆的……闪电噼里啪啦……大门楼外的椿树折了一枝大树杆。哥哥攀到树上把搭着的部分砍断,几个男孩将其拖到小河沿儿那处。我们踩在大树杆上晃悠着,嬉闹着……

哥哥伏在椿树上喊我过去,让我把树下的白铝盆子递给他,我问他这是干啥使的?他说树杆上面的分叉处密密麻麻长满着一大片木耳菜。这小小喜悦真是一份意外的收获啊。

女人们㧟着篮子、端着盆子在河边清洗泥巴鞋和脏衣服,水面漂浮着孩子们折断的黄柳枝,或用爬地草编织的草绳子。我妈也在河边洗衣服,她让我哥把采来的木耳菜分给院里人。哥哥送完木耳菜回来告诉我妈说二爷生病了。我妈赶紧拿了些土鸡蛋跑到二奶奶家去看望了二爷一回。

大院里掌事的二爷病了好一阵子啊,一直度过盛夏到了早秋,二爷的精神才好了起来。

这日一大清早邮递员就往大院中送来了一封挂号信,这是一封寄给二爷的信。二爷念信的内容给二奶奶听,原来是山西男孩子寄来的,信中他除了很关心二爷和二奶奶的身体外,还告知了一个喜讯,他找到了一个颇为理想的结婚对像,是个女护士,两人在同一家医院里上班,并且他已经征得女方家长同意会在这个旧历年底定婚!在这封信的末尾他问候了庭院里所有人安好,当然也包括我最亲爱的萍姑了!

山西男孩子传递来的喜讯,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大院,萍姑知道他写了信来,但却是在中午才得到了心上人要定婚这个确切的消息。那时她正在给院子里的树浇水,我妈站在屏风前给她打招呼,她表情沉静,低垂着秀丽的脸庞。

我妈说道“萍,听说他找了一个小护士。”

“嗯”,萍姑应了,身子一颤,洒水喷壶掉落在地上,迸溅出的水花儿刚好打在屏风图里仙女的脸颊上,仙女流泪了。

我妈赶忙走过去捡起洒水喷壶,听见萍姑自语道“嫂子,知道了!”她转身拿起屏风旁石桌上芙蓉削了一半的土豆,飞快地给土豆削皮,一不小心她竟将手给划破了,血不停地流疼得她伤心地哭起来了。

我妈赶紧上前握住她的伤口,嘱咐道“搁着这样伤自己吗!并不值得呀。”

萍姑垂落下额头说道“如他心愿,是双职工家庭了,我不怨他!” 猛然间,她昂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问我妈“嫂子,我攒了点钱,你再借给我一些吧?”这回我妈没有再去问寻什么,答应了萍姑。

晚上萍姑就收拾起了行李,她要去洛阳古城里做水果生意,且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她说虽然进不得体制内但能靠做生意致富去改变命运啊!这时期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正猛劲儿地从沿海吹向内地!我们预祝美丽、坚韧、热情的萍姑能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梦想成真!

那日清晨,薄暮微稀、微风摇荡、空气温柔,农田里的玉米、芝麻、稻子散发着果实的香味儿,萍果是甜味儿,甲虫是腥味儿,马粪的是草味儿,泥土是清味儿,古都乡下这些充满生机的气味,将陪伴着亲爱的萍姑走上人生的四季。

冬去春来。

故园里的植物发出芽,转回来的太阳也十分暖和起来,大地却显出了格外的沉静,因为大院里头的人又稀少了,年轻人赶着进洛阳城打工去了。农忙时节的田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热闹,只有稀疏的一、二条人影架着机器在忙碌。身姿窈窕的景萱也在大鹏叔的照顾下日渐丰腴,我妈说她怀孕了,还说起了旧历年底那次景萱跟着大院媳妇们一起去集上赶会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儿。在拥挤的街道上,景萱最先看见人群里她那个小小的女儿了!她的奶奶正在摆摊卖针线、鞋垫、袜子等零碎物品,她女儿就在她奶奶身旁玩耍。过去一年了,小女孩儿又长高了许多!景萱去买来了一双红皮鞋和一些好吃的食物,托嘱我妈送过去交给孩子的奶奶,希望孩子奶奶能够接受。景萱怯生生跟在我妈身后,目光炽热地看着她女儿,小女孩似乎是认出了她,她望着眼泪汪汪的景萱一言不发低下头去。她奶奶并不接受景萱的这份情意,生气地赶我妈和景萱走开,并将红皮鞋和那些食物扔了出去,这举动惹得街上路过的老少人们停下来看热闹。景萱不停地哭却不敢再上前去。她的女儿看着那双被奶奶扔出去的红皮鞋撅起了小嘴巴。于是我妈拉着景萱远远地大声问那个女孩子“这个人是你妈,你记得不!她是你亲妈呢!”女孩子就又抬起头痴痴地望着景萱了。

我妈常感叹说:“那样子多像芳君有时候望着我的模样呢,真是让人心疼!”

景萱回到家里病了一场。

这事情之后,人们再也不当她面儿提起她女儿了。

清早睡醒后我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一圈,胸口隐隐地涨疼。我告诉了妈妈,问她是不是我也生病了。

我妈笑了起来,说道“我闺女是要长成个大姑娘了呢!”

我脸上一热不禁绯红起来了。

我和小孩子们跑到那座雕刻着玉兰花儿的小石桥旁边,从柳树上折下来细细长长的柳枝,拧成哨子,制成各种“咪咪”(俗语里的称呼)吹得极响,还有人用手指夹着两片儿柳叶儿吹,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因哨子有粗有细,那声音便有高有低,我玩得兴奋起来也就不觉着胸口涨疼了。我们身旁还有一团团的蝴蝶,它们在花海里飞来飞去,就跟海鸥飞在海洋里一样。我学着萍姑的样子做了一根长杆子,顶头粘上一面白纸做的三角旗帜,双臂舞动起来,引得一串蝴蝶跟着飞,一群孩子跟着跑。我们也会捉一些蝴蝶,其中大多数是白蝴蝶,捉到后又放掉了,个别颜色奇艳些的,如黑色、金色的,会留下来做标本。

春天很短,转眼间又不见了,我想春天准是在这儿待腻歪了又跑到别处消遣了。整日忙着耕种和进城打工的人们是顾不得细看春天真正的样子,对大人来说只是一个季节又过去了。

“洛阳吹别风,龙门起断烟。”故园的春天终会过去,故园的春天又终将会到来,洛城故园又会发生多少新的故事呢?

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

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

如梦如烟的往事散发着芬芳

那门前美丽的蝴蝶花依然一样盛开

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

让我在回忆中寻找往日那戴着蝴蝶花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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