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穿着一件宽松衣服,干活儿时抬起手臂露出了胳膊肘,这样看熙然的母亲似乎并不是那么温柔的女性,而熙然知道这是过往艰辛生活造成的印像!实际上母亲细腻且敏感。
清晨,神情落寞的母亲朝田野里走去,熙然跟着她。母亲在陆游水库边的萍果园旁停下,她微笑了……熙然想起母亲曾带她来这儿摘过苹果,那时她九岁,竟有模有样儿地学着男孩子将洁白棉汗衫扎进裤子,从脖领处把苹果顺进衣服里,腰间鼓鼓囊囊一大圈。母亲提着一筐苹果从园子出来,见她成了大肚腩被逗乐了,笑着嗔怪她没个女孩样儿。突然母亲喃喃地问道“你最近好吗?”接着母亲又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自语道,“还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呢!怎么会呀!” 熙然听母亲提到那个人,不禁皱起眉头。她安慰道“妈,莫给自己添堵,我不恨他了,那被摧毁的一切,嗯!像这荒芜的家园…想要它重新获得生机需要一个重设的过程呢!”母亲默然,没有回应。熙然知道此刻母亲正在想念她。熙然抬头望去,面前承包出去的地里种植着经济型农作物,比之前规模大两倍。再看远点儿是一片肥沃的麦田,当绿油油的小麦跃入熙然的眼帘时,她感到故乡与自己的人生重叠了。她将凝望着田野的目光移向了新建的楼房,那是小学同学经营的农庄和农产品加工场……昭示着政府实施乡村振兴以来的一些新变化。
麦田旁边的路通往小溪处,她望向了朝小溪边走去的人们,心间升起一缕复杂的思绪,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啊,熙然回来了!”一声梦呓。
气流带着一根尖利声音冲荡而来,熙然的血液被截断了,她有些颤栗,但很快又挺直了身体。
“你…你也回来了?”熙然转头问道。
蓝海看见熙然母亲瞬间,心里一惊,紧紧抓着手里的靛蓝花布包裹,不禁呆住了。
这“一惊”里面夹裹着他与熙然欢乐而悲伤的过往。
蓝海归乡的重要“任务”是见到熙然的母亲。刚才他从苹果园的小路上过来,没想到竟在这儿碰上了熙然的母亲!他瞧见了!竟瞧见了!熙然站立在她母亲身旁,瞬间,他无法判断这是梦影或是真实。熙然曾经是他的妻子,后来发生的事情促使二人决裂,自此他们之间横隔了一道”战争“的鸿沟。刚才的“一惊”源自被他亲手埋葬的过去清晰地出现了。
那场“战争”后,熙然毅然告别了过去的生活,再无音讯。对熙然来说蓝海已成为过去那段生活的化身,或是那段时光里的一个符号,虽在某一年里仍能梦见他一回,可一切都是空的,她认为那只是遥远的、虚幻的存在,但现在是如此真实呀,他活生生就站在她面前。
二人的过去和现在“重逢”了。
蓝海对熙然的深刻印象发生在十六岁那年。她们在故乡的同一所高中读书。那时,熙然婷婷玉立、皮肤白晳,是一个秀雅的美人!读书方面她有一种冰雪悟性,物理功课很好,语文也一样的好。蓝海生长消瘦、目光冷峭,他的语文成绩也不差。大家认为二人在文艺方面颇有相似。高中毕业后蓝海到部队服役,熙然到省城读大学。首次重逢发生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他以出公差为由来到她的城市。他清晰记得那次见面时的情形,熙然穿着一件白棉袄,戴着用绒线织的帽子和手套,包裹的严严实实,从整体轮廓上能看出她又长高了一些,也更加漂亮了,但其性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安静、不大讲话,因此她常给人一种清冷的感受。现在那张冻得通红的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了生机,他心想不然脸色就显得太苍白了呢。蓝海带着熙然在街上漫步,天气阴沉、昏暗,不远处的房子内映照出一片桔黄的灯光,似一种节日气息飘荡在了空气里,熙然感到这样的冬天应该是安全、温暖的吧!
二人走到一棵寒冷的树旁,蓝海向四周张望着……
“真像一棵树呀!”熙然说着抿嘴笑了。
“熙然,我很像警卫员吗?”
“我是说你像树一样笔直啊!”
蓝海听到她这样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他笑了几声,问道“你在观赏一棵树吗?还是站在你身旁的一棵树呢!”
熙然想到舒婷的爱情诗《致橡树》“我成为树的形像与你站在一起…”不由低下了头,嗔道“真坏呀!”
他望着她羞红的脸,故意问道“谁?说谁呢……”
蓝海提议到前边儿的咖啡厅里取暖,熙然心想他果真体贴呢。二人漫步到咖啡店的门前时,熙然抬头望见欧式门栏上方的窗子边缘挂满了一排排亮晶晶、胖敦敦的小冰柱,甚是可爱!
蓝海见她看着那些小冰柱出神,也驻足望去,说道“在南方是看不见冰的,此景只有我大北方有啊!”
熙然转头问道”那儿一定没有北方寒冷了?”
“那儿也冷,南方天气的冷是小人的冷,而北方天气的冷是君子的冷呢。”
“哦,真有趣,还有这样子的说法儿呀”,熙然笑了。
……
服务员走出来招呼他们上楼,蓝海挑选了一个靠窗户的位子。熙然端坐在他的正对面。狭小的空间里她低头不语,显得拘谨起来。他见她干净纯粹的脸上尚存在稚气,心想大概她还未曾经受过复杂的社会生活吧,心中不禁荡漾起了一种怜爱的涟漪。他要抓住这次难得的相遇,在她心目中树立起一个高大形象,趁此机缘将二人之间的事情摊开去说。于是蓝海提足了精神声情并茂地向熙然讲述起了自己的军营生活。蓝海喜欢看到她在听到精彩处时,眼睛一闪亮散发出几分崇拜的光芒,还有熙然被他所讲的话调动起来的情绪,这些使他感到得意。
……
她确认道“真的!”
她惊叹道“好吓人啊!”
她又着急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在我有生之年,还未曾遇到过那样大的天灾呢!后来,我跟电视台的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被困在了一个巷子里,路面不断地摇晃,两边房子上的东西会突然间掉落下来呢,同志们不敢冒然通过,惊呆在原地……但命令在召唤着我,于是……我沿着摇晃的地面向前走去……向前走……地面摇动的更猛烈了……瞬间房子倒塌下来,连着路旁的大树也倒下了!”
听到这儿,她变的极度担心了,握住他的胳膊执拗地问“那你呢,当时怎么办了?快说呀,你有没有受伤?”
“我很幸运,没有受伤,不然的话……现在怎么能好好坐在你面前呢!”蓝海平静地回答道。
熙然停止发问,抽回手,深深舒了口气,说道“嗯,真是呢。”
蓝海笑了下,盯着她的脸,转而严肃地说道“要是放在战争年代,立下二等功一定会断胳膊缺腿的!”他的话使熙然内心激荡起一缕纤细的悲怆之感。她心疼了,白皙脸庞垂落下来,那一弯翘起的长睫毛在闪动……她双手紧握着玻璃杯抵住胸口,喃喃道“真是幸运,后来知道那场灾难死去了很多人啊!”此时,她眼睛里噙满泪水,声音极其温软。蓝海探出额头,柔声问道“熙然,你呢!告诉我!地震的时候,你在哪里啊?在干吗呢?”
“我?我想想,嗯,在开车,在高速路上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手里握着的方向盘猛然间抖动了下……”她的思绪被蓝海的问话牵引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几个客人从楼梯口过来,经过二人餐桌时,携过来一团凉飕的混乱。熙然趁此间隙,忙用手抚摸了一下发烫的脸颊,她感到自己的心被蓝海赤热的情感携裹着往前奔去了。蓝海用生动言语激发出了熙然内心的英雄主义情结,他成功地将爱情种子埋在了她的心田里。
这次清明,蓝海与熙然再次重逢。他担心会招来没趣。当他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却是另一番体会,这儿没有她讨厌他的痕迹。记得很久以前两人决裂,熙然曾决绝地向朋友表示此生都不会与他相见了,他知道她的决绝是真实的。熙然再次与蓝海重逢虽颇感意外,一瞬间还有点神志不清,虚幻与真实快速地在她脑海里交织,很快她便回到了现实里。她笔直站立,抬起头仔细看着蓝海那张疲惫、沧桑的脸,心中居然升不起来爱恨之意了,曾经的丈夫再次出现还是让她心间产生出了几分肉体的温暖。
熙然记起和蓝海一同从咖啡厅出来,又走到街心公园那儿散步,小溪里残余的水化成了白冰,两人在溪边立了会儿,旁边冬青也僵硬着。他伸手拉住她来到长椅旁坐下,说道:“知道吗!从机场出来后眼前一望无垠的沃野啊!真是中原气象呢,你无法体会,那种豁然开朗的轻松!”熙然知道他十八岁离开故乡后一直生活在山区,这种体验来自他视觉和心理情感的复苏吧。熙然感受到寒冷里的温润,她站起身,走到松软厚实的草坪前,草与土地颜色一样。蓝海说道,“你瞧,我喜欢前边那棵树!”“哦?”她惊讶地望向那棵很平常的树,是一棵栾树,已掉落光了叶子。“还记得吗?我家老宅大门前就长着这样一棵树呢!以前从未发现我居然会想念一棵树。我说过的要成为一棵有象征意义的树,熙然,你呢?”“我,我吗……” 她也想起了家门口的那棵栾树,不由微笑了。“说吗,你要成为什么呢?蓝海又问道。熙然沉默着,静静地看着暮色中的灯火。他起身拉住熙然沿着红砖小路,穿过树丛……天空越发暗了,风里有一丝草和泥土的味道。寒冷的天气并未促使他对她产生太过亲昵的举动。因走路多蓝海腿疾又犯了。二人决定到前边儿的sha汤馆用餐。蓝海坐在位子上等待熙然把饭菜一一端上来。每当熙然端来一份,他只笑着说“我自己来,自己来!”等熙然将小菜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到他面前,他又说道“谢谢!”熙然抬头看他一眼,低头笑了笑,觉得这个人真是大男子主义啊!像极了日常父亲心安理得指使母亲干活儿时的情形,她感到脸上热哄哄起来,心里想我跟他又不是夫妻呀,便低着眼皮只管吃饭了。蓝海见她不自在,起身走到前台那儿买来了一包纸巾,回到座位见熙然脸上的红已消退,他抽出来两张纸也学着她的样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的杯子旁边。
熙然笑道“我皮包里有纸呢,不必浪费再去买一包来呢!”
蓝海倒不介意这个,心想女孩子也真会在这方面锁碎呀。他转移了话题,抬头望着饭店墙壁上的介绍问道“熙然,那是个什么字!怎么读?”
熙然抬头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瞧了他的脸,她知他有汉字方面的研究,答道“哦,是个生僻字呀,读sha音。”
“我头一回喝sha汤呢!”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勺子摇起尝了一口,说道“味道还真是不错哟。”
“喜欢就好,还怕你喝不习惯呢”,熙然说道。
晚上蓝海向熙然求婚,她应允了。
蓝海求婚或不算唐突吧,他曾在电话里对她提及此事,她是认可的。蓝海说要尽快以未婚夫的身份去拜见熙然的母亲,又询问她婚礼想要如何举办…诸多事情,直到凌晨。蓝海从皮箱取出一条红色手链送给熙然做为定婚信物。前几日他不顾腿疼一瘸一拐地跑到商场里给熙然买的手链。当时店员帮他挑选红珠子时曾对他说,这种带“佛”字的红珠子能帮他拴住她的心呢,他听信了,虽感到军人怎能迷信这种说法,但又想或许这是一种美好的寓意,他宁愿能一下子拴住了她呢。在熙然答应蓝海求婚之前,二人尚未牵过手,可见他们内心是极其骄傲的,在无用的形式主义下徒劳。现在不同,两人有了婚约,才敢于正大光明地牵手了。熙然母亲知道此事,虽心中有不快,但又觉得两人是再合适不过的,对他们的婚姻约定亦不再诟病。后来蓝海与熙然决裂,两家人虽无直面冲突,实际上是“参战”的,几乎发展到了无法收场的惨烈地步。
“海,回来了?”熙然的母亲问他。
蓝海从刚才的思绪中惊醒,喊道,“阿姨!今天才回来的!”
熙然母亲的态度看上去还算是自然,但她音调特别高,营营绕绕又说了几句,蓝海点头应和着却什么也没听清楚,他听到的仅仅是熙然母亲的声音。
“熙然妈妈,快来呀!这儿的鱼可真大啊!”从城里回来的五婶挥手向她喊道。
不远的平川处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陆游水库那儿顺流过来的,最早是父辈们给田里灌溉引流而筑建的水渠,因为年久渠道已经荒塌了,周围杂草丛生,现在已演变成了一条小溪。清明前夜降下的一场大雨使陆游水库里的水溢了出来,水带着肥美的鱼流进了这条长长的溪水里。三五成群的人抱来一堆堆秸秆做为工具正在那儿捕鱼呢。
熙然的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蓝海,又问道“这次,她也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我……还在……会、会、会还给您!”
“好!虫只会躲在包巢里!”她念叨着朝溪边捕鱼的人们走去。
现在只剩下蓝海和熙然了,他才仔细地看了她。她脸色那么苍白,除了消瘦和以前没有差别;那双眼睛闪动着光亮,干净的脖颈线直落在胸口处,长长的秀发不似先前那样披在肩上,而是盘在脑后;那素雅的衣着映衬着他熟悉的表情和动作;那身体上依然散发着一种馨香、温柔、纯朴的亲切感。这一切都在唤醒着蓝海的记忆。
“熙然,你没变啊!”
“怎么会没变呀,你呢,日子过得还好吧!”
“也说不上好不好,身体倒是还好。”
蓝海有些恍惚、混乱了,“你没变啊!”这句话好像以前他问过她的。有次在家里她穿上了他的军衣,迎面走过来,瞬间,他惊住了,她英姿飒爽。
他望着她沉默了。
熙然手指向小溪处,说道“你看,这项捕鱼的活动还保留着呢。”
近年这项原本衰落的玩乐,在归乡这几日显得异常热闹了。蓝海和熙然受到这种情景的影响谈论起幼年的记忆。
“那个时候人可比现在多呢!”蓝海说道。
“嗯,想起那时候多温馨呢!”
“哎,也有让人难为情的,母亲唤我的声音能传播二里地远呢!”
熙然笑道“还不是你太淘气了!”
“你想着什么了?”他问道。
熙然记得正四月,红薯第一茬翻叶,山桃花、梨花才刚刚落红,枝间翠叶儿影影绰绰。孩童在戏弄那只会抽丝的虫,一根银光闪闪的细线游荡在空气里,一头绕在树枝上,一头坠着一只圆“包巢”,任凭孩子怎么逗玩,虫只缩躲在包巢里。熙然打心眼儿瞧不上这只虫。“它最能当个虫,只会躲起来…” 她对人说道。大人只顾着跟过路的“白人”说话,并不把她的话当真听。她看见蓝海坐在“白人”拉的车兜里的麦麸布袋上,哭泣…上气不接下气,泪痕印在惨白的脸上,嘴巴角儿全是红血印,这是他家长带蓝海磨面回来了。熙然惊愕地望着蓝海…母亲伸手拉住她,说道“可别淘气了,瞧海的门牙全磕掉了,流了好多血呢。” “嗯,小时候的事情…你们到磨坊里磨面,那家人养了一头大公猪。你被它撞倒…磕掉了门牙……真是可怜呢!”
蓝海记起确有此事不禁也笑了“看你,只记着我的囧事…”转而他又怅然道“青年时代,我们都想着要逃离故乡,期望外面的世界。让欲望活在那种没有实现的争斗中,只害怕被故乡囚禁了,可故乡怎会是囚禁呢?”
“你是怕妻子会阻碍你的发展吧?究竟是怕故乡还是怕她呀!”熙然问道。
蓝海望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熙然又说道“那时候,远走他乡是一种诱惑,可雄壮的心疲累时还是会想家,对吗!”
这是他与她抵达故乡后恢复的第一缕温情,似乎一种依恋的情感复活了。
当初是他抛弃熙然的,那段时间将对熙然的责任和道义完全抛在了脑后。刚才他的思想要跳越过那道鸿沟,竟生出要上前拉住她的想法。他有点不好意思了,抬头望着熙然的眼睛,温馨情景仿佛发生在昨天。那次熙然很腼腆,他的激烈很短暂,那情形算不得成功却让他有了意犹未尽之感。回到部队闭上眼他总能想到与熙然共眠时的情景。可熙然呢?在他离开后心间却埋下了不安。源于次日清晨,熙然给他整理箱子时发现了他行李箱里的那瓶香水!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使她心中生发出不适之感,说不上他是否已经变的浮夸了,总之她感到这件事与他立二等功的军人身份十分违和。或者是她与他的关系在这次相遇后已发生本质不同,可他又要走到千里之外的渺远之境,从而引发熙然产生出了不安定的情绪。
“这是女人送你的!”她说道。
“嗯,一个做红酒生意的普通朋友,瞎想什么呢?”
“你真是自恋呢!”她嗔怪他道。
春去冬来,熙然在繁琐孤单的日常生活里难免要生出些难过,她只有无奈!她想起了自己哥哥读高中时爱听的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年幼时不甚明了歌词怎样,只大概知晓是关于恋爱的一首曲子。今再听到熟悉的旋律,竟眼泪不止……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熙然度日在在煎熬中。她下班回到家看见蓝海的拖鞋,会微笑着记起他正在换拖鞋的样子;她打开衣厨若看见蓝海的衣服甚至会疑问自己是否已经看见他了,会将衣服拿出来重新整理一遍;有时候,她会穿着他的军用体恤走在房间里,就好像是他在这个房间里踱步。熙然当然知道那是想念的投影,或因为常常这样想念,时日已多她越来越将他美化了,远胜于当初他来找她时候的爱恋。蓝海让熙然前去找他,可熙然刚调至新项目工作,这真是令她难以走开呢,故而会推辞或拖延。虽非熙然本意,蓝海却借此冷落了她。
电话里的蓝海厉声道,“真不知道,对你来说工作重要还是你的丈夫重要了呢?“……而且蓝海又开始闹新别扭,从思念得不到解决的问题演变成了态度、情绪方面的问题,言语是飞不过沧海的蝴蝶,一种慌张笼罩了她。终于,在飘雪的冬日,她抛下工作冒着被处罚的情境,坐着动车独自跋涉千里遥途去看望他。她的到来,他自是欢喜的。蓝海给熙然买来一杯热呼呼的奶茶,他却不知熙然从不喝奶茶,但因为是他特意买来的,她便破了禁忌全喝掉了。那天部队大检查,他带着熙然先去做体检,次日再回部队院里。起初两人在房间的桌子前一左一右地坐着,蓝海又回到最初的温柔,解释着分离期间的态度问题。熙然想法很简单只要见到他了便感到一切都好起来了。蓝海见她并不对自己“问罪”,心安了。两人从刚刚热烈的谈话中沉静下来。现在蓝海就坐在熙然的对面,她已不再需要从手串或是他的生活物品上找寻他的幻影了,现在他是坚固、深刻的实物,他的脸颊、衬衫、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微微起伏的胸膛如此清晰可见,伸手可触啊。熙然极尽柔和地望着眼前人,又想起了这段寂寞时光中他的幻影,她将梦中的他与坐在对面的他交叠揉和,竟妥贴地粘合在一起,没有差错,那刻她心里响起了愉快的乐章,她确信自己是热爱他的。熙然渴望见到他,可真见着他了,一阵欢喜后又有点儿生疏了,当然这是缺少现实陪伴造成的心理,内心世界的这种变化,她不知道怎样去表达给他听,生疏之感与思念之情混合在一处时,她的千言万语变成默不作声,只用手摆动着茶杯低头喝着茶了。
蓝海见她不语,打开手机说道“熙然,你来瞧一瞧这篇论文,昨天我刚完成的,看看写的怎么样呢。”
熙然听他话起身走过去俯着身子看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熙然!”他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臂,望着她喊道。
熙然手指微抖,手机掉落在桌面,蓝海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她坐在他的腿上望着他,他也望着她,过了会儿,两人又微微笑着,她将一只手臂环绕在他的脖颈上,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战争前夕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宁静。 蓝海声音低沉地问道“熙然,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他亲昵的用手将她脸旁的头发捋到耳后,吻了上来。
熙然躺在洁白的床上,跟做梦一样,感觉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紧张的心成为迷航的渡船,感到一阵窒息。
她喊他 “海,海!”
“你怎么了!”
“海,给我唱首歌吧!"说完她又为这滑稽的言辞感到懊恼。
蓝海呆了一下,两肘撑起身子,望着她惶恐的面颊柔声说“熙然,给你唱首《兵哥哥》吧!”
熙然在他的凝视中平静了,她仰望着他刚毅的脸庞,窗外的月光涤荡,让人着迷!这时,蓝海突地俯下头亲吻熙然,她偏要转过脸去躲开他,现在他居高临下,占据有利位置,唇被他紧紧贴上了,他深吻了一下,又离开了她的脸,深情地俯望着她的眸子,像那天黄时候他响了她的门,唯恐她不在家,记得那一天,门打开了是一张少女的脸。她被他的柔情俘获了,伸出双手抚摸他的脸庞,一张少年的脸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二人互诉心事,谈论起过去发生的“战争”与“和平”的故事。
蓝海和熙然的思绪被小溪流那边传来的笑声打断了。
溪水中有十几条肥大的鱼儿正跳跃起来,人们手忙脚乱地用漏勺似的网去捕捉。熙然被故乡的活力感染了,她拉住蓝海往溪水边走去,很快她又松开了他的手。在小溪里捕鱼需要一个人抱着秸秆横着扔进水里,另一个人站在水下游不远处等着鱼儿扑扑腾腾地跳出水面,掉落在秸秆上,故乡人称这个为“捡鱼”。
熙然走近了去看人们“捡鱼”。
“唔,你站得太近了!”蓝海叮嘱道。
熙然耸了耸肩,蹲下身子去挽裤子,“小时候咱们不是经常这样子玩吗!”她回答。
”哈哈……“一阵嬉戏声传来,蓝海转身看见几个年轻人朝他这边儿走来,从他们的脸上大概能辨别出一二以外,竟然全是陌生了。他又看见熙然的母亲向他这边儿探望,赶紧转头看着熙然了。
这时,熙然已经抓住了一条鱼,“海,天呢,你看看多肥大的鱼啊!”她向他展示着她的战利品。
“熙然,快过来啊,你可真吓人!”他用一只手扒开别人站在离熙然最近的地方,生怕她发生闪失掉进河里去。
忽然蓝海大惊失色,用手死抓住靛蓝花布包裹。那镜头里的画面一股恼地涌了来。
部队旁边有一所大学,那时候蓝海还在学校里进修。熙然来到那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丝绸衬衫,站在一辆越野汽车旁边,披散着头发。次日他坚持要送她回故乡。汽车开出院子,熙然下车去商店里买来皮筋,静静地在那儿束头发。他盯着她看。突然,他调转车头,竟把熙然吓了一跳。熙然问道“要去哪儿?”他板着冷面一言不发。
熙然记得学校大门敞开着,蓝海把汽车停在路边,领着她穿过碧绿的操场。这时,太阳出来了,天气有些湿热,草地上到处是青春澎湃的学生们。“海,这是……要去哪儿?”她问道。他自顾走不言语,她只能快步跟在后他身后,走到学校西山那处,他才停下。这儿山不算高,但杂草丛生,很是荒凉、陡峭。“我们在这里逛逛吧”,蓝海说道。后山有几道很深的水渠,熙然猜测应该是以前的战壕,刚下过雨,里面有很深的积水。半山处几间错乱破旧的老屋,样子是上世纪50年代的风格,上面有红漆写的字可以辨别此处是以前的军事旧址。熙然沿着渠道的边沿走,蓝海跟在后面,直走前面无路,熙然想从渠道上跳过去,她似乎有点儿害怕,停住不动了。猛然她转过头,吃了一惊,只见蓝海正泪流满面地盯着她。
她感到危险向后退缩,问道“你跟她睡了对吧!”
“抓住!快抓住它!”人们喊道。
蓝海看见人们又逮住了几条大鱼,他回过神儿望着熙然了。此时熙然热情的脸上,未现出岁月的悲伤。大概岁月已经洗礼出了一个暂新的她,这反而让蓝海内心感到更加惭愧和悲凉,这些年不知道熙然是怎么在漫长的黑色死亡里度过的呢?现在他才良心发现敢去回想起她的遭遇。不过幸好眼前的熙然似乎已将怨恨他的事情忘记了,她站在了故乡风物里永不改变。而当年熙然那副强烈的歇斯底里的神情啊,想此处突然有两个巴掌袭上来抽在他的脸上,他两眼湿润了,往日温情的片断又浮现在眼前。
外面阳光笼罩,一片银白,房内灯亮着,熙然不认可这种毫无作用的浪费,可这是他的习惯,她只能由着他。后来熙然体会到是他内心隐蔽创伤在作怪。书房里,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书本,也会紧缩眉头,那样子很专注。熙然轻轻走进来,给他沏上一杯茶。他抬起头拉住她的手问道“冷吗?”不等熙然回答,他安排她坐在暖气旁的凳子上,又走到书架前找出一本书递给她看。过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一看她,再拉起她的双手聊几句,要这样反复好几次。当他转过身去,熙然将地上的毯子折叠好盖在腿上,出神地望着他的后背,清楚地看着他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身体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跟随他去往遥远的地方,不可知的日子她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他和她会分开。
他再次回身,见她双手捧着书在认真阅读。她抬头问道“亲爱的,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是作家还是书法家呀?”
他狡黠一笑,说道“熙然,等你将来成为作家了我就对人讲我是书法家,若你成为书法家了我就对人讲我是作家。”
熙然不苟同,说道“还不是怕别人取笑?”
蓝海自嘲道“熙然,我并不是一个不能被人取笑的人呢。”
“狡猾!”她说道。
熙然起身来到一个低矮的小书架前,团坐在地上翻看书架上那些书,发现摞起来的书堆里有一本旧掉的笔记本,好奇地打开看。首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一个女人写的,从日期上看这应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可她心中仍然产生出不畅快。蓝海似有感应,转过了头,见她认真地读本子上面的字,干净的脸上光影浮动。他是知道熙然一定会看到那个笔记本,他将目光收回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熙然严肃地喊道“哥哥!”
这时,他放下手上的书也望着她了。
接着她又喊道“哥哥!”
他笑了,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不允许……不允许别人这样称呼你!”
“熙然,别人已经这样说过了呢,怎么办呀?”
她的脸涨得绯红,挑着眉毛,撅起嘴儿,不理他。
蓝海起身离开书桌去书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坐在床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
你笑!噢……你还在笑呢!”
蓝海低头在笔记本首页上写下“哥哥爱熙然,永远…”一行字。他递给熙然看才结了这个梗。虽他在心里认为这是一种幼稚的行为,但在那个时候,熙然真是可爱极了!比如,熙然会将他写下的字在八月中秋月圆之际挂在房间里,再跑到阳台上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出神。他问为何时,熙然回答说自己的生日就在中秋之际,这样一个良辰吉日最适宜挂起他写的字了,不易使人忘记!现在,不知那副字是否依然挂于东墙!
记忆给蓝海凭添了些勇气,他回想起那天熙然被大家从学校后山的沟渠里打涝上来,她在医院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直到最后闭上双眼。
“海,你看这次家乡回来这么多人呢!”熙然抬头望着他说道。
蓝海心一惊感受到了她炽热的心跳,与在医院里那晚一模样……他凝视着手里的靛蓝花布包裹,不知道该对熙然的母亲说些什么好……最终,他颤抖着手解开了蓝色包裹的死结,取出一只黑漆木盒子,双手递交给熙然的母亲。
母亲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痛哭,“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熙然的心剧烈颤动,细长的眼角涌出了泪水。一会儿,人们围了上来,而她母亲呢,只紧紧抱着那只黑漆木盒子,埋下头痛哭……熙然魂魄隐没在了空气中,越过云朵,朝着太阳的方向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