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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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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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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与花

01

太阳升起,光线斜照在一个神情落寞的母亲身上。她往前走一步“熙然”就跟上一步,她停下来“熙然”也停下了。

苹果园里开满了洁白的花儿,母亲盯着雪白的枝头,念道“然然!”

那年,熙然九岁。母亲把她留在自行车旁,独自进园里摘苹果。她淘气地把苹果投入洁白棉汗衫里。待母亲再次提着一筐子苹果出来,看见小陀螺似的她,筐子泄气地落在了草地上。

“哎,还没那个人的消息呢!”

熙然皱起眉头“妈,不恨他了,真的!嗯!像这家园,被毁灭的…想重获生机需要…”

母亲没有回应她。

那些承包出去的土地四周围起了栅栏,种植着烟叶、玫瑰、草药……小学同学开办的农产品加工厂在不远处,门上挂着醒目的字牌,昭示着乡村振兴以来的新变化。当一片肥沃翠绿的小麦跃入眼帘时,熙然感到故乡与自己的人生重叠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日却无雨。那条通往小溪的路上,也人来人往了。

“啊,然然!”一根尖利的声音。

蓝海瞧见熙然母亲的瞬间,心里“一惊”,攥紧了手里的靛蓝布包,而且,他瞧见熙然正站在她母亲身旁!瞬间,他无法判断这是梦影或是真实。刚才“一惊”源自被他亲手埋葬的过去清晰地出现了。他感到眼前的景象是过去那段生活的化身,不然呢?或者真的他与她又相遇了呢!

02

90年代末,蓝海和熙然在同一所高中读一年级。期末考试完,一切洋溢在将要放假的喜悦中,大家显得十分轻松,他也是的。这个时候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的,一种青春的幻想在心里会闪过?她出现了,一个叫熙然的女孩儿,在隔壁班,十五岁,婷婷玉立,皮肤白晳。熙然低下头,额头前一缕细长柳枝条儿般的头发微微晃动着,显得她格外柔和、亲切,而且她手指洁白、修长、安静,不会多做一个赘余动作。她吸引他心,是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说隔壁班的熙然语文考的最好!因他与她只差五分。他又听说她的物理功课也很好,心里记下了她。

认识熙然那天,窗外下着白雪。她来班里找同学换书,看到了瘦小的蓝海,正坐在课桌前练字。他抬头望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练习,似乎神情更专注了。熙然的目光落在了他写的字上。

“老师还表扬他写字好呢”,同伴说道。

熙然抿嘴笑了。

蓝海和熙然没有约会过、也没有一起散步过,更没有一块儿跑出学校溜冰、或看电影。据说她家人对她很严格。特别发生在春天的那一场运动会。几个学校联合比赛,每个班级要列队在操场上。那一日,比过节都热闹,先有一个盛大的开幕式,熙然指挥着乐队,第一个出场,真夺目!他记得熙然穿双洁白球鞋,脚高抬轻放,步伐压着队伍缓慢行进,她的身姿很秀婷。男孩子们私下议论她了,也许这个原由,他才没有和她发生过什么吧,他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不全因为这个的话,再细想别的原因,一定是他不想丢面子。

周六下午,学生们沿着结满冰渣的马路向西北走900米到候车大厅前面。蓝海看见熙然站在黄昏的暮光下,脸上清冷的轮廓尤其明显,他开始和其中一个男生大声说笑,熙然注意到了他,四目相对,她不好意思了,着急地拉住另一个女同学快步进站了。

高考结束,蓝海到部队服役,熙然到省城读大学。

03

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蓝海以出公差为由来到熙然的城市。他清晰记得重逢时的情景,她穿着一件白棉袄,戴着用绒线织的帽子和手套,包裹的严严实实,从整体轮廓上能看出她又长高了,也更漂亮,可她依然不大讲话,散发出一种清冷的感觉。她冻的通红的脸有了几分生机,不然有点太苍白了呢,蓝海想着…停在了一棵寒冷的树旁。

“真像一棵树呀!”熙然笑了。

“然然,我很像警卫员吗?”

“我是说你像树一样笔直啊!”

蓝海听到她这样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他笑了几声,问她,“你在观赏一棵树吗?还是站在你身旁的一棵树呢!”

熙然想起舒婷诗歌里的句子,“我成为树的形象与你站在一起…”不由低头嗔道“真坏呀!”

他望着她羞红的脸,询问“谁?说谁呢……”

蓝海提议到前边儿的咖啡厅里取暖,熙然心想他果真体贴呢。二人漫步到咖啡店的门前,熙然抬头望见欧式门栏上方的窗子边缘挂满了一排排亮晶晶、胖敦敦的小冰柱,甚是可爱!她看着那些小冰柱出神,他也驻足看去。

“在南方见不到冰的,此景只有我大北方有啊!”他说道。

熙然转头问道”那儿一定没有北方寒冷了?”

“冷!那儿也冷,南方天气的冷是小人的冷,而北方天气的冷是君子的冷呢。”

“哦,真有趣,还有这样子的说法儿呀!”熙然又笑了。

……

服务员出来招呼他们上楼。

蓝海挑选了靠窗的位子。熙然坐在他的正对面,低头不语了。他见她干净纯粹的脸上尚存在稚气,心中不禁荡漾起了一种怜爱的涟漪。他要抓住这难得的相遇,在她心目中树立起一个高大形象,并趁此机缘将二人的事情摊开去说。蓝海提足精神声情并茂地向熙然讲述起了自己的军营生活。熙然听到精彩处,眼睛散发出了崇拜的光芒。

……

她确认道“真的!

她惊叹道“好吓人啊!”

她又着急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在我有生之年,还未曾遇到过那样大的天灾呢!后来,我跟电视台的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被困在了一个巷子里,路面不断地摇晃,两边房子上的东西会突然间掉落下来呢,同志们不敢冒然通过,惊呆在原地……但命令在召唤着我,于是……我沿着摇晃的地面向前走去……向前走……地面摇动的更猛烈了……瞬间房子倒塌下来,连着路旁的大树也倒下了!”

听到这儿,她不禁执拗地问道“你呢,当时,怎么办了,有没有受伤啊?”

“我很幸运,没有受伤,不然的话……怎能好好坐在你面前呢”,蓝海平静地回答道。

熙然停止发问,深舒了口气,点头道“是呢!”

蓝海盯着她的脸笑了一下,转而严肃道“要是放在战争年代,立下二等功一定会断胳膊缺腿的!”

他的话激荡起了熙然内心一缕纤细的悲怆之感。

她垂下白皙脸庞,一弯长睫毛闪动着……玻璃杯紧紧贴住了她起伏的胸口。她低语道“真是幸运,后来知道那场灾难死去了很多人啊!”

蓝海探出额头,柔声问“然然,你呢!告诉我!地震的时候,你在哪里啊?在干吗呢?”

“我?我想想……是在开车,正在高速路上,当时手里握着的方向盘猛然抖动了一下……这一点儿我记得很清楚!”她的思绪被蓝海的问话牵引到了另一个时空。

……

从楼梯口那儿走上来三个客人,经过二人餐桌时,携过来一团凉飕的混乱。熙然趁此间隙,忙用手抚摸了一下发烫的脸颊。她感到自己的心被蓝海赤热的情感携裹着往前奔去了。蓝海用生动言语激发出了熙然内心的英雄主义情结,他成功将爱情种子埋在了她的心田里。

04

这次回乡,蓝海担心会招来没趣,当他站在这熟悉的土地上,别有一番体会,这儿没有她讨厌他的痕迹。记得很久以前两人决裂,熙然决绝地表示此生与他不复相见!瞬间,蓝海有点神志不清了,虚幻与真实快速地交织在他的头脑里。

那天,二人出了咖啡厅,走向街心公园,天空降下暗色。人工小溪里的残水结了白冰,两株冬青立在边上。蓝海笑了下,拿纸巾把长条椅子擦拭一遍,邀她坐下,说道“知道吗!从机场过来,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沃野!这最能代表咱们中原气象了,你无法体会的,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啊!”蓝海离开故乡一直在山区生活,这种体验来自他视觉和心理情感的复苏。熙然感受到了寒冷里的热烈情绪,她离开长条凳子,蹲在草坪旁,看着那些松软厚实的草了。此刻,草与土地的颜色是一样的。

“你瞧,前边儿那棵树!”他说道。

“哦?”她惊讶地望向那棵很平常的树,是一棵栾树,已掉落光了叶子。

“还记得吗?我家老宅大门前就长着这样一棵树!之前我未发现我居然会想念一棵树呢,我说过的,要成为一棵有象征意义的树,然然,你呢?”

“噢,我吗?”她也想起了家门口大花园里的那棵栾树,微笑了。

“然然,你要成为一棵树吗?蓝海又问道。

“嗯”,熙然似乎陷进了一种沉思。

“不早了!”

“是的。”

蓝海和熙然沿着红砖小路,穿过树丛,闻到了一丝草和泥土的味道。路走多了,蓝海的腿疾又发生,二人到街对面的sha汤馆用餐。熙然把饭菜一一端上来,每当熙然端来一份,蓝海只笑着说“我自己来,自己来!”等熙然将小菜和筷子端正地摆放在他面前,他又说道“谢谢!”熙然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觉得这个人真是大男子主义啊!像极了父亲心安理得指使母亲干活儿时的情形,她感到脸上热哄哄的,心里想我跟他还不是夫妻呀,便垂着眼皮只管吃饭了。蓝海见她不自在,起身走到吧台,买来了一包纸巾,回来时她脸上的红已消退。他抽出来两张纸学着她的样子整齐地摆放在两只杯子边上。

熙然笑道“我皮包里有纸,不必浪费再去买一包来呢!”

蓝海倒不介意这个,心想女孩子也真会在这方面锁碎呀。他转移了话题,抬头望着饭店墙壁上的字问“然然,那是个什么字?怎么读呢?”

熙然抬头瞧了下,然后看着他,答道“哦,是个生僻字呀,读sha音。”

“我头一回喝sha汤呢!”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勺子摇起尝了一口,说道“味道还真是不错哟。”

“喜欢就好,还怕你喝不习惯呢”,熙然答道。

05

回到家里。蓝海从皮箱里取出一条红色手链送给熙然,前几日他跑到商场里买的。当时店员帮他挑选时曾说,这种带“佛”字的红珠子能助他一臂之力,他听信,立刻付钱,虽这只是店员促销的手段。路途上他才感到军人怎能迷信那种说法,但在寓意颇好,他也乐意能水到渠成呢。

可是,发生了一场“战争”……

“海,什么时间回来的?”熙然的母亲问道。

蓝海从刚才的思绪中惊醒,喊道,“阿姨!前天才回来的!”

熙然母亲的态度看上去还算自然,但她音调特别高,营营绕绕又说了几句,蓝海点头应和着却什么也没听清楚,他听到的仅仅是熙然母亲的声音。

“然然妈,快来呀!这儿鱼可大了!”溪边捉鱼的五婶子朝这边挥着手臂喊道。

不远的平川处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陆游水库那儿顺流过来的,最早是父辈们给田里灌溉引流而筑建的水渠,因为年久渠道已经荒塌了,周围杂草丛生,现在成了一条小溪。清明前夜降下的一场大雨使陆游水库里的水溢了出来,水带着肥美的鱼流进了这条长长的溪水里。三五成群的人抱来一堆堆秸秆作为工具正在那儿捕鱼呢。

熙然的母亲转头看着蓝海,问道“她……她可回来了!”

“嗯!我……我……”

“好!虫只会躲在包巢里!虫只会躲在包巢里!”熙然母亲念叨着走向五婶。

06

现在只剩下蓝海和熙然了,他才仔细地看了她。她脸色苍白,干净的脖颈线垂落在胸口,头发盘在脑后,素雅衣衫映衬着他熟悉的表情和动作,那身体依然散发着一种温柔、纯朴的亲切感。这一切都在唤醒着蓝海的记忆。

“然然,你没变啊!”

“怎么会没变呀,你呢,日子过得还好吧!”

“也说不上好不好,身体倒是还好。”

蓝海有些恍惚,混乱了!“你没变啊!“以前他问过她同样的话。

那时,她身体很健康,一次在家里她穿上他的军服,迎面过来,姿态飒爽。

他望着她沉默了。

熙然指向小溪说道“你看,这项捕鱼的活动还保留着呢。近年这项原本衰落的玩乐,在归乡这几日显得异常热闹了。蓝海和熙然受到这种情景的影响谈起了幼年往事。

“以前人可比现在多呢!”蓝海念道。

熙然笑道“淘气!”

“你想着什么了?”蓝海问道。

熙然记得正四月,红薯第一茬翻叶,山桃花、梨花才刚刚落红,枝间翠叶儿影影绰绰。孩童在戏弄那只会抽丝的虫,一根银光闪闪的细线游荡在空气里,一头绕在树枝上,一头坠着一只圆“包巢”,任凭孩子怎么逗玩,虫只缩躲在包巢里。熙然打心眼儿瞧不上这只虫,她对大人们说“它最能当个虫,只会躲起来…”“哦”大人们只顾着跟过路的“白人”说话,并不把她的话当真听。她看见蓝海坐在“白人”拉的车兜里的麦麸布袋上,哭泣…上气不接下气,泪痕印在惨白的脸上,嘴巴角儿全是红血印,这是他家长带蓝海磨面回来了。熙然惊愕地望着蓝海…母亲伸手拉住她,说道“可别淘气了,瞧海的门牙全磕掉了,流了好多血呢。” “嗯,小时候的事情…你们到磨坊里磨面,那人家里养了一头大公猪,你被它撞倒…磕坏门牙……天呢!”

蓝海难为情了,“看你,只记着我的囧事…”转而又怅然,“当时只期望外面的世界,怕被故乡囚禁了!”

“你是怕故乡的婚姻会阻碍你的发展吧!究竟是怕故乡还是怕她呀”,熙然说道。

蓝海望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熙然又说道“那时候,远走他乡是一种诱惑,可雄壮的心疲累时还是会想家,对吗!”

这是他与她抵达故乡后恢复的第一缕温情,似乎一种依恋之情复活了。

07

恍惚着他要跳越过那道鸿沟,竟想拉住她!他望着熙然的眼睛,与熙然共眠时的温馨情景仿佛发生在昨天。熙然洁净的像一株百合花,腼腆的像一株含羞草。回到部队他闭上眼总能想到那情景。可熙然呢?在他离开后心间却埋下了不安。源于次日清晨,熙然整理他的箱子时发现了那瓶香水!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使她心中生发出不适之感,说不上他是否已经变得浮夸了,总之她感到这件事与他立二等功的军人身份十分违和。或者是她与他的关系在这次相遇后已发生本质不同,可他又要去到千里之外的渺远之境呢,从而引发熙然产生出了不安定的情绪。

“这是女人送你的!”她问。

“嗯,一个做红酒生意的普通朋友,瞎想什么呢?”

“真是自恋呢!”她嗔怪了。

一天,傍晚的窗外,有歌声飘进房间来,像极了她的内心,很清晰,唱的是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情动之下,熙然竟眼泪不止了。

她下班回到家看见蓝海的拖鞋,会微笑着记起他正在换拖鞋的样子;她打开衣厨若看见蓝海的衣服甚至会疑问自己是否已经看见他了,会将衣服拿出来重新整理一遍;有时候,她会穿着他的军用体恤走在房间里,就好像是他在这个房间里踱步。熙然当然知道那是想念的投影,或因为常常这样想念,她越来越将他美化了,远胜于当初他来找她时候的爱恋。一次,蓝海要熙然去找他。可熙然呢?刚调入新项目组,这真是令她为难呀。蓝海却以此冷她。电话里传来他厉声抱怨,“真不知,对你来说,是工作重要还是你的丈夫重要呢?”……此后他又开始闹新别扭,大概是关于态度、情绪方面的问题。

08

语言是入秋的折翼枯叶蝶。

终于,熙然抛下工作,乘坐动车跋涉千里遥途去看望他。她的到来,他自是欢喜的。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可她从不喝奶茶啊,因是他特意买来,她竟全喝掉了。他带她回部队大院,需要一份她的体检报告,二人便又去做了体检,并决定先住在宾馆里,待次日拿到体检报告后再回院里。安顿好,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桌子旁,蓝海用言语解释分离期间的态度问题。可她呢?想法很简单,只要见着他,就感到一切好起来了。他见她并不“问罪”,心安了,现在两人沉静下来。蓝海就坐在熙然的对面,她已不再需要从手串或是他的生活物品上找寻他的幻影了,现在他是坚固的实物,他的脸颊、衬衫、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微微起伏的胸膛如此清晰可见,伸手可触啊。熙然望着眼前人,又想起了这段寂寞时光中他的幻影,她将梦中的他与坐在对面的他交叠揉合一处,没有差错,那刻她确信了热爱。熙然渴望见到他,可真见着他了,一阵欢喜后又有点儿生疏了,当然这是缺少现实陪伴造成的心理,内心世界的这种变化,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给他听,生疏之感与思念之情混合一起时,她的千言万语成为默不作声,只摆动着手里的茶杯,低头喝着茶了。

蓝海见她沉默,开始念了一段自己写的论文,他认为她不懂的地方便解释一下。熙然听了,说道,”也可以假设推测,古人打猎时,四周生长很深的草,那字或来源自草呢。“他笑了,说“我还没有写完呢!”她赞叹他那段写的很好,身子靠在椅子上显然心理上轻松了一些。

“然然!”蓝海隔着桌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微动。

蓝海凝望着她,一会儿,她也抬起头看他。他亲昵地将她脸庞的头发捋到耳后,低沉着声音问“然然,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熙然躺在洁白的床上,如做梦一般,感觉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突然,她窒息地喊他“海,海!”

“你怎么了!”

“海,给我唱首歌吧!"她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蓝海愣了一下,柔声道“然然,给你唱首《兵哥哥》吧!”

……

窗外月华当空,景色迷人!蓝海望着她的眸子,回到了年少的一个黄昏!他急促地敲门,担心她不在家,门打开是一张少女的脸,低垂着……

为什么熙然总是一张少女的脸庞呢?

部队旁边有一所大学,蓝海正在学校进修。一日,蓝海打电话告诉她,晚上要请大院里一个朋友吃饭。

他问“然然,你要来吗!”

“不了,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那好,等我哦!”

“好!”

待10点了,他还未回来。熙然试着打去电话,均被他挂掉了,屏幕上出现一条信息“亲爱的,一小时到家”。半小时后,她来到院子里,四周很安静!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门岗,走到训练场那儿,她拉了几下单杠,在跑道上坐了会儿,准备回家。她看见了他的车停在房子前,心跳跃起来,可他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二人在那儿说着什么,他和她挨的很近!根本没有注意到熙然。那女人用手拉住他的胳膊,样子很认真,熙然那心沉了下来,她盯着月光下他的轮廓,不一会儿,女人走了,蓝海转身回家。

接着,熙然的电话不停地“嘟嘟”响起……

她推门进来,正撞上一脸错愕的他。他见她脸色十分苍白,走过来抱她,她快速缩到一旁,冷冷的,摆弄着手机。

他问“你出去了?等着急,生气了!”

“没有!”

“你怎么了?”

“不知呢!”

“然然,你误解了,她认识我们学校英语系的老师!能帮我通过这次英语考试!”

“就为这个?”

“亲爱的,你说什么话呢?”

“若这样,还拉拉扯扯,我听到她对你说,她离婚了!”

“瞎想,她比咱们大好几岁呢!”

“没骨气!作弊!”

“我英语最差,你是知道的,现在我哪有精力去准备呢,我也没天赋学好它!”

“什么是真的呢!”熙然感到失望。

09

蓝海和熙然的思绪被小溪那儿传来的笑声打断了。溪水中有十几条肥大的鱼儿正跳跃起来,人们手忙脚乱地用漏勺似的网去捕捉。蓝海被故乡的活力感染了,他拉住她往溪水边走去。人们除了用长杆的大漏勺捞鱼以外;还需要一个人抱着秸秆横着扔进水里,另一个人站在水沿的不远处,等着鱼儿扑腾着跃出水面,掉落在秸秆上,故乡人称这个为“捡鱼”。熙然走近去看人们“捡鱼”。

“唔,你站得太近了!”蓝海叮嘱道。

熙然耸了耸肩,弯下身子去挽裤子,“小时候经常这样子玩啊!”她说道。

“哈哈……”一阵嬉戏声传来,蓝海转身看见几个年轻人朝他这边儿走来,从他们的脸上大概能辨别出一二以外,竟然全是陌生了。他又瞧见熙然的母亲正向他这边儿探望,便转头看着熙然了。

熙然已经抓住了一条鱼,“海,天呢,你看看多肥大的鱼啊!”她向他展示着她的战利品。

“然然,快过来啊,你可真吓人!”他用一只手扒开别人站在离熙然最近的地方,生怕她发生闪失掉进河里。忽然!蓝海大惊失色,用手死死地抓住了靛蓝布包。那镜头里的画面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

熙然站在一辆越野汽车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丝绸衬衫。这次她突然到来,他有些不满,坚持要送她回故乡,汽车开出院子,熙然下车去商店里买来皮筋,坐在那儿束头发。他盯着她看。突然,他调转车头,竟把熙然吓了一跳。

熙然问道“要去哪儿?”他板着冷面一言不发。

学校大门敞开着,蓝海把汽车停在路边,领着她穿过了一个很大的碧绿操场。这时,太阳出来了,天气有些湿热,草地上是一些青春澎湃的学生们。

“这……要去哪儿?”她问道。

他仍不言语自顾地走着。她只能紧跟着他。到了学校西山那处,他停下了。这儿的山不算高,但杂草丛生,很是荒凉、陡峭。

“我们在这里逛逛吧”,蓝海说道。

西山上有几道很深的水渠,熙然猜测应该是以前打仗挖得战壕,刚下过雨,里面有很深的积水。半山那儿立着几间错乱破旧的老屋,样子是上世纪50年代的风格,墙上有红漆写的字可以辨别此处是以前的军事旧址。没有路,熙然沿着渠道边沿走,蓝海跟在后面,到了渠道尽头,她试着要跳跃过水渠,又似乎产生了恐惧,转头看他,她惊住了,他正泪流满面地盯着她!她眼睛闪过一丝不安向后退缩,问道“你真跟她睡了,对吧!”

“抓住!快抓住它!”人们喊道。

蓝海回过神儿,看见人们踊跃着又逮住了几条大鱼。他着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熙然的影子。此时熙然热情的脸上,未现出岁月的悲伤,大概岁月已经洗礼出了一个崭新的她,这反而让蓝海内心感到更加惭愧和悲凉,不知道这些年熙然是怎么在漫长的黑色死亡里度过的呢?现在他才良心发现敢去回想起她的遭遇。不过幸好眼前的熙然似乎已将怨恨他的事情忘记了,她站在了故乡风物里永不改变!而当年熙然那副强烈的歇斯底里的神情啊,想此突地两个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他两眼湿润了,往日温情的片断又浮现在眼前。

10

室外阳光笼罩,一片银白,房内的灯全亮着,熙然认为这是毫无作用的浪费,是他的习惯,电灯就取得了任性的资格。他偶尔会缩起眉头,显出专注的样子。熙然轻轻走进来,给他沏上一杯茶。他抬头看她,拉住她的手问“冷吗?”不等熙然回答,他让她坐在暖气旁的凳子上,起身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这是咱们同学写的”,他递给她读。刚一会儿,他又回头看她,拉起她的双手聊几句,要这样反复好几次。当他转过身去,熙然将地上的毯子折叠好盖在腿上,出神地望着他的后背,清楚地看着他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身体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待他再转过身,她抬头问他“亲爱的,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是作家还是书法家呀?”

他狡黠一笑,说道“然然,等你将来成为作家了我就对人讲我是书法家,若你成为书法家了我就对人讲我是作家。

熙然不苟同,说道“还不是怕别人取笑?”

蓝海道“然然,我并不是一个不能被人取笑的人呢。”

“狡猾!”

熙然走到一个低矮的小书架前,翻看架子上的书,发现一册旧掉的笔记本,她好奇地翻开看,首页上有一行字是一个女人写的,从日期上看出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可她心中仍然产生出不畅快。蓝海似有感应地转头,见她认真地读本子上面的字。他收回目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听到了熙然严肃的声音“哥哥!”

“哥哥!”她又喊道。

他放下手中的书,笑着问“姑娘,怎么了?”

“我不允许……别人这样称呼你!”

“然然,别人已经这样说过了呢,怎么办呀?”

她脸颊涌出一片绯红,撅起嘴儿,不理他了。蓝海起身去书柜那儿取出一个笔记本,走到床边坐下,竟“哈哈…”地笑了

“你笑,你……还在笑呢!”

蓝海在笔记本首页上写下一行字“哥哥爱然然,永远…”他将字给熙然看。虽他心里认为这是一种幼稚的行为,但那个时候,她真是可爱极了!她把那页纸裁得极整齐,放在眼镜盒里,不管到哪儿都带着,时不时地打开看一看,她告诉了他,他不太理解她的行为,又比如,熙然会将他写下的字在八月中秋月圆之际挂在房间里,再跑到阳台上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出神。他问为何时,熙然回答说自己的生日就在中秋之际,这样一个良辰吉日最适宜挂起他写的字了,不易使人忘记!现在,那幅字不知是否仍挂于东墙!

“海,你看这次家乡回来这么多人呢!”熙然抬头望着他说道。

蓝海心一惊,一颗炽热的心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了,跟那晚在医院的心一模样。他攥紧手里的靛蓝花布包,痛苦的低语道“对不起!然然,对不起!”

面对熙然的母亲,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终,他打开了靛蓝布包,托出一方裹着白布的黑木小盒子!低垂着头,深深向熙然母亲鞠躬,双手捧着她,将她交给了她的母亲。

熙然的母亲紧紧抱住了黑漆木盒子!嘶哑的喉咙发出了痛哭的呜咽,“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人们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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